沈静开始带两份早饭上班。
其实也不算特意带的。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煮粥,以前煮一缸,喝两顿,晚上回来热热接着喝。现在她多抓一把米,多搁半碗水,煮出来的粥刚好够装两个保温桶。一个自己拎着,一个路过石凳的时候搁在江淮手边。江淮也不客气,掀开盖子就喝,喝完了把桶刷干净,晚上见面时还给她。
有天早上她放下的桶里除了白粥还卧了个荷包蛋。江淮晚上还桶的时候说:“蛋煎老了,边儿上糊了。”
沈静面无表情:“嫌糊别吃。”
江淮嘿嘿笑:“吃完了才说的。糊的香。”
她发现这人有个本事,能把任何挑剔的话说得让人不生气。像“蛋煎老了”这种话,换个人说沈静能记三天仇,江淮说出来她就只觉得这人嘴欠,欠得还挺好笑。
事情出在半个月之后。
那天是周六,沈静不用上班,下午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打算晚上清蒸。路过江堤的时候看见江淮跟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柳树底下说话。那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烫了大卷,手里拎着个一看就不便宜的皮包。江淮还是那件灰外套,帆布包斜挎着,两个人隔了半步远,说话声音不大。
沈静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了。菜篮子里的鲈鱼尾巴还在扑腾,塑料袋哗啦哗啦响。江淮抬头看见她,点了个头算招呼,又转回去跟那女人说话。那女人倒是扭头看了沈静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没什么表情,又转回去了。
沈静回家把鱼收拾了,葱姜丝切得细细的,蒸锅水烧开的时候她忽然把火关了,站在灶台前面发了会儿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江淮又不是她什么人,一个天天在江边碰见的熟人,人家爱跟谁说话跟谁说话。她凭什么心里不痛快。
鱼还是蒸了。蒸过了火,肉柴了,她吃了半条就搁了筷子。七点二十她照常下楼,到石凳那儿,江淮一个人坐着,那女人已经不在了。
她坐下来,没说话。江淮也没提下午的事,掏出手机给她看:“你看这个,我拍的。今天雾散得早,对岸的灯拍得清楚,像不像一溜儿珠子。”
沈静看了一眼。拍得不错,构图什么的都挑不出毛病。可她心里那股劲儿还没下去,嘴上就冒出一句:“你拍得挺好,回头可以给下午那位也看看。”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什么语气,酸得她自己牙都倒了。
江淮把手机收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挺深的,沈静没跟他对视,低头拧保温杯盖子。
“那是我前妻。”江淮说。
沈静手一顿。
“她来这边出差,顺道看看我。”江淮语气平常得很,没什么避讳的意思,“我俩离婚三年了,没孩子,也没什么大矛盾。就是她嫌我总在外头跑不着家,我嫌她管太宽。吵了两年,都累了,就散了。”
沈静嗯了一声。
江淮又说:“她今天来是想让我回原来的公司。说现在有个区域经理的位置,活儿没以前累,钱也还可以,问我愿不愿意回去。”
沈静抬起头:“你回去吗?”
“不回了。”江淮把腿伸直,脚后跟搭在石凳沿儿上,“我跑够了。现在这样挺好,给人修修电脑,收个上门费,够吃够喝就行。”
沈静这才知道江淮现在干的是电脑维修,上门给人装系统、清灰、修主板什么的,一单挣个三五十。她想起他帆布包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缆和工具,难怪那么沉。
“你以前做销售,”沈静说,“后来怎么不做了?”
江淮没立刻回答。他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过了会儿才说:“五年前我妈病了,我回去照顾了两年。那两年把以前攒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人也熬得够呛。我妈走了之后我忽然觉得,以前那么拼没意思。房子贷款还完了,车也卖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犯不着再把自己往死里逼。”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沈静听着,心里那点别扭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换成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你呢?”江淮忽然问。
“我什么?”
“你天天一个人。家里没人等你?”
沈静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反复了两回。江面上的灯已经亮齐了,一排排照着,规规矩矩的。
“我妈走了。”她说,“走了七年了。我爸还在,在老家,身体还行,我每年回去两趟。”
她停了一下,又说:“以前有个男朋友,谈了好几年。后来他调到外地去了,让我跟他一块儿去,我没去。就分了。”
江淮哦了一声,没问为什么不跟着去。沈静其实做好了被问的准备,答案都想好了——她妈那时候刚查出病,她走不开。后来妈走了,那男的也另找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江淮根本就没打算追问。
他只是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离婚那阵儿,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一个人过到死拉倒。后来我妈生病,我在医院陪床,半夜她醒了,迷迷糊糊叫我的名字。我说妈我在呢。她就又睡着了。那时候我想,还是有个人在身边好啊,哪怕就半夜叫一声,有人应,跟没人应,到底不一样。”
沈静捏着保温杯,没说话。
江淮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所以你天天下来跟我坐四十分钟,我挺高兴的。有人应和没人应,到底不一样。”
沈静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烟别夹耳朵上,回头掉地上找不到。”
江淮嘿嘿笑,把烟揣兜里了。
那天晚上回家,沈静把剩下的半条鱼热了热,就着半碗凉米饭吃了。吃完洗碗的时候她看见窗台上落了只飞蛾,扑棱扑棱地撞玻璃,撞了十几下才找着窗缝飞出去。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江淮说的那个词——有人应和没人应。
她承认他说得对。这三年她一个人过得挺好的,但“挺好的”跟“有人应”确实是两码事。就像保温杯里泡枸杞,泡和不泡都能喝,可泡了就是比不泡强点。
第二天是周日,她睡了个懒觉,九点多才起来。下楼买菜的时候路过石凳,江淮已经在那儿了,正拿把小刀削一根树枝,削得坑坑洼洼的。见她过来,举起那根树枝晃了晃:“给柳树做个记号。我打算每天刻一道,刻到它发芽为止。”
沈静看了一眼那根树枝,已经被他削得只剩拇指粗了。“你刻哪儿?”
江淮指了指歪脖子柳树的树干:“刻这儿。”
沈静一把夺过小刀:“你别把树刻死了。”
江淮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直咳嗽。旁边遛狗的大爷扭头看他,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静把刀揣自己兜里了,没还给他。江淮也不讨,搓了搓手说:“那你负责刻,我负责看。”
“我不刻。”
“那我刻你看着,你监督,刻浅点儿。”
沈静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她又回过头,把那把小刀从兜里掏出来,扔回给他:“刻可以,刻树皮最外层,别伤着里头的。”
江淮接住刀,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沈静觉得这人真是……烦死了。她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嘴角到底没绷住,翘了一下。好在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