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元宵佳节

口服、面服,心不服。

胡璇玑心底回荡着这几个大字。

就在她费劲琢磨的时候,江南国主杜宏阔身后,一位绯袍官员捧着酒杯站起,朝他躬身道:“杜公于我大洪却似红拂于靖公*,如此大义、大恩,当浮一大白。”

杜宏阔面色如常,口道不敢。

那绯袍官员又关心道:“长安不比江南水乡温润宜人,杜公在此一年,可还习惯?”

“长安繁华,某与妻儿日日吞花夜夜卧酒*,逍遥快活不理事,如何不习惯?”

一个年轻的青袍官员凑趣道:“某常年离家,久不见亲朋故旧,每逢佳节总是想得慌。”

“杜公就不念旧剑?”

“你小子怎么选的官,故剑情深*不是这么用的”,绯袍官员恨铁不成钢似的屈指敲敲他额头,又朝杜宏阔道:“杜公莫怪,这孩子怕是不胜酒力,说话乱了章法。”

杜宏阔眼角似是控制不住地一跳,又故作无奈地单手扶额,“无妨,我懂他意思。”

他垂眸叹息道:“旧剑埋南园*,念是常情,不念是本份。”

绯袍官员眸光一闪,捻捻胡子,“杜公高义。”

江南有问题是早已明确的,而且这似乎是整个洪朝朝堂都门儿清的事情。只是这杜宏阔似乎只是一个明面上的靶子,真正在背后动作的人还没浮出来。

至于朝堂上的人有没有参与,胡璇玑没太看懂。

只知道吐蕃使臣有小九九,郡王、江南国主对半妖的存在有些反应,不过这两应该不是一伙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官员借着敬酒在互相打眼色,就是不知道跟什么事情有关。

她扶额,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

这些眉眼官司、言语机锋和背后深意还是留给堂上这几位吧。

时值元宵佳节,估计老皇帝也不想整天看着这群心眼比藕多的老橘子皮,眼见这办万国朝会的目的也达到了,还不到未时便放了人。

元宵三日不宵禁。

长安朱雀大街上灯影如昼,游人如织。道两旁的摊贩早早摆开阵势,应了万国朝会的各地特色小吃、应节的精美花灯、灯谜小摊、博戏摊子,应有尽有。

秦溪、胡璇玑四人换回自己惯常穿的衣物,结伴来见识见识这久负盛名的天街花灯。

佘郎君用袖子遮掩着吐吐舌信,眼睛一亮,一手一个扯着胡璇玑和山君就往角落里蹿。

“四份乳扇,糖渍蔷薇多加些”,他兴奋地停在一个南诏阿婆的小摊前,豪气云天地拍下一串钱。

“这吃法外面少见,你们可得尝尝。”

“要不了这般多”,阿婆笑得慈祥,手脚麻利地烤了乳扇卷好,还特意哆浇了两勺糖渍花酱。

佘郎君把乳扇往几人手里一塞,便迫不及待地一啃。

“就是这个味儿!”

那双妖媚的眼都欢快地眯起,一脸的心满意足。

胡璇玑便也好奇地学着低头一啃。

入口酥脆,软糯的内里爆出一股极冲的牛乳气息。她皱眉忍耐着轻嚼几下,蔷薇花的香气里带着蜜意,可那牛乳发酵的味道却极酸,还似乎有几分难以忽视的臭。

喜欢乳酪、酥油的人或许会很喜欢,可这对胡璇玑这种五感灵敏的就有些痛苦了。

艰难咽下,嘴里的乳臭味久久不散。她对着剩下的一大片运气良久,怎么都无法啃下第二口。

她瞟一眼走远了的山君和佘郎君,吃剩的乳扇就被塞到了秦溪手里。

秦溪轻笑几声接过,“不习惯?”

“这味道太多了些,我现在觉得满嘴都是味儿。”

刚看她皱眉,秦溪便已买下一囊紫苏饮,这会儿正好递给她清嘴,自己则三口两口把两块乳扇嚼了。

“喏,我不要和臭臭的人说话”,揪走那两根签子丢了,喝了一半的紫苏饮子却被递回。

“嗯”,他也很自然地接过,喝尽。

“璇玑……”

山君幽幽的声音从身侧响起,还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谁惹她了?

胡璇玑不解。

“算了”,山君无语,“我和阿蛇先回去了,你们也别逛那么晚。”

月上中天,长街上的游人客商越发多了起来。年轻的娘子郎君成双成对,气氛热络腻人,两旁摊主店家嘴也都挂着极暖的笑意。

胡璇玑四处瞧着,手不忘往嘴里抛了两粒樱桃果脯。

方一嚼,牙就“咯”的一声,生疼。

“有暗器。”

“樱桃意图暗害公主近卫,按律当诛九族”,秦溪故作严肃地附和道。把她拉到路边,弯下身,眉眼温和地把手伸到她嘴边,“吐出来,张嘴我看看?”

胡璇玑牙关发酸,吐了核,捂着腮帮依言张开嘴。

满街的花灯通明倒是方便了秦溪。

“倒是没磕出问题,可今日最好还是别再碰这些酸甜刺激的东西了。”

“回去?”

“不要,震到牙又不妨碍腿脚”,她才包了果脯,才走一步就被身侧匆匆跑出的一个娘子撞了个趔趄。

“小心。”

秦溪臂弯一捞,手拉过她的,“这里人多。”

“噫,这只不会是刚接我果核的手吧?”

胡璇玑握紧他的手,“擦没擦过呀?”

摇摇两人交握的手,秦溪凑近她耳边,“我都不介意,怎么你自己倒是嫌弃上了?”

“那怎么了?”

她偏过头,扯扯他手,“那边有灯谜,彩头看着不错,快走。”

那不算细嫩的手指在他手心里乱动,痒意从手心顺着血脉经络传上心头。他听见她说:“三十六时辰,打一字。”

“晶。”

很好,这张摘下。

胡璇玑伸手翻开下一张,“元宵过后柳吐芽,要成语。”

“节外生枝。”

“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又是字”,她捏捏秦溪的手,“等会儿,这个我好像知道。”

“旦?”

“师妹聪慧。”

胡璇玑伸手挠挠发烫的耳根,“再来两张就能得彩了。”

“欸,这两张师兄猜不出来可就得被杨叔抓回降真堂里重学了”,她摘下看中的两张往秦溪眼前怼。

一张写着踏花归来蝶绕膝,另一张则是九九归一,都是猜药名的。

“促狭。”

秦溪取了这五张灯谜单子,一并递给摊主,“花蝶相依自为香,绕膝附香气,故为香附。九九引申为百,即为百合。”

“全对”,摊主取来三个花灯,“郎君、娘子且看,答中五题可从这三盏花灯中择一带走,蜡烛咱们也是送的。”

一为滚灯。匠者手巧,竹枝为骨,金红纱纸囚火,随意抛转皆不灭其辉。

其二莲灯。素白的纱纸被细细地沿着脉络方向压出褶来,莲瓣用尖尖染粉,黄铜灯盏作莲心。胡璇玑都能想象到烛火点燃时,这灯火会多惊艳了。

可最合她心意的却是最不合时节的那盏兔子灯。

普通的竹篾骨架配素白绢布,童稚的笔触以朱砂点眸,身上两侧却以墨笔点了花形,四个爪爪也不知道处于什么理念被漆黑。

蜡烛点了可能都透不出来光的那种黑。

胡璇玑一看那灯就开始发笑,“就要它了。”

“师兄你看”,高举了灯在他脸侧比着,啧啧有声道:“像,真像。”

秦溪都要被要被这几个月的兔子比喻给腌得怀疑自己了,无奈道:“师妹,兔子急了可得咬人的。”

“哦?怎么咬?”

即便妖相隐没,胡璇玑的眸子也较常人偏金偏透,灯火下熠熠生辉得灵动,明明是得意挑衅的神情,却偏偏,盛满的全是他和那盏兔灯的身影。热意忽又涌上心头,软软暖暖的,叫他没了办法。

只得伸出手去掐住她那俏挺的鼻头轻摇,“你啊。”

“回去吧。”

“嗯”,胡璇玑应声。

袖底下两人双手紧紧交握,踏着满目煌煌,缓步向天街尽头走去。

一时无话。

胡璇玑耳尖微颤,似乎听到几分与元宵佳节的祥和背道而驰的嘈杂纷扰。

她侧耳过去细细分辨,应是位中年女子带着哭腔,正大声地质问旁人,“蛋肉、扰门钱和和气气送上门,你个黑心肝的倒好,钱收了、肉吃了,我闺女出门子的时候那门那窗开得穿堂风进去都得迷路。这是安的哪门子心!”

旁人呐呐地,胡璇玑没听清他是不是分辩了什么。

那边丁零当啷的,似是货物落了一地。

女子哭喊道:“我女婿没了,女儿也失踪三日了,这年还过什么!”

秦溪也听见了,跟她对视一眼,点点头,吹了手上的灯,一起往那边走去。靠近了,那争执声也更清晰了。

“林婶子这会儿找我也没用啊”,呐呐的女声也逐渐尖利起来,“你家就给那么三瓜两枣,大过年的我铺子生意可正好,关门那三刻我得损失多少!”

“你们家要是真疼闺女,就不该在官爷抓到人前急着把人嫁出去。”

明明是先失礼的那方,这尖酸的嗓音还骂出气势来了,“还不是为着收了彩礼好过年,年节里也好少几口饭钱,街里街坊的我还不知道你们这家穷鬼什么德行。”

“走走走,新丧的人别来我门前招晦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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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元宵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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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之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