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席间风波(中)

入席前胡璇玑有听见杨晦明的指责,更看懂了杨寄风的提醒。

这晦明长老已然知道她是半妖,一次青铜铃未逼出她的妖相必然还有后招。杨叔识人不明,亲迎妖物入府可真是个不错的罪名。

他看向秦溪的眼神也很阴毒。

杨叔既当众表示师兄是板上钉钉的降真堂少堂主,这杨晦明的目标都可算是破灭一半了。还想把他拉下来的话,可得是不得了的大事,甚至……毒?

不对。

除了不知底细的,谁这么傻还能给一屋子大夫下毒。

大半还是要招呼到自己身上了。

“秦少堂主、胡娘子”,段明熙可找到机会蹭过来了,“窝在这儿到底憋闷,投壶去吗?”

“投壶?”

“胡娘子没玩过,这更得来了。”

“没事,戏做全套”,低声说完,胡璇玑在秦溪担忧的眼神里拉住他衣袖站起,“师兄若真想感谢,倒不如待会儿给师妹多挡些酒,再换几个我爱吃的菜来。”

她一看偏厅中央摆着的特制小壶就笑了,“段公子确定要跟我两个武人玩这个?”

段明熙一副既生瑜何生亮的样儿,摊手叹气,“那飞花令我也玩不过他啊。都不知道又是学医又是习武,他哪来的时间看书。”

“简单”,秦溪抽一支矢,给胡璇玑示范了下投壶姿势,随手投到壶耳当中,“扎马步无聊,不背书做什么。”

胡璇玑学着他的姿势,也正中另一侧壶耳,还有空气一下段明熙,“就是,默背《清静经》踩桩都更准些。”

“我跟你俩拼啦。”

也许真是爆发了,竟来了个倚竿,“赢啦!”

三人笑过,躲到一边。

“那铜铃一摇,你俩脸色都变了”,段明熙吊儿郎当地搭上秦溪的肩,“杨堂主没跟我爹说细节,那我也不再问。”

“那阴阳先生,我见过。”

他洋洋得意地说:“那天申屠家的酒楼出来,就碰见洪家主和那道士打扮的蹲在角落里,交付的就是那铃铛。”

胡璇玑皱眉问他:“那人是不是瘦瘦高高的,气质有几分阴郁懦弱?”

“瘦高是真的。但这……那角落有些黑,气质就分不清了,再见能认出来就是了。”

“还有”,段明熙像是又想起什么,摸着下巴仰着脸,迟疑道:“我好像也看见杨晦明的一个小厮了。”

你这都算参与整场了吧。

不敢开口打断他的回忆,胡璇玑和秦溪只心中感叹他的好运气。

“那小厮好像从那阴阳先生手里接了个纸包,药粉那种。”

回忆结束,“如果那铃铛不是好东西的话,这一小包恐怕也不是什么好的,你俩跟杨堂主可小心些吧。”

“多谢。”

段明熙搭在秦溪肩上的手拍拍,“这有什么,到时候有什么能说的,满足满足某的好奇心就好了。”

胡璇玑戳戳秦溪,挑挑眉露出个坏笑来。

秦溪心领神会。

世人多忌讳未知或与自己不同的事物,可这段明熙却是个求真、求知的性子,知道胡璇玑是半妖恐怕只会高兴自己有个特别的朋友。

他看向段明熙说:“待事情了结,只要你承受得住。”

把段明熙的大呼小叫当作宴会雅乐,三人回到席间。

刚绕过屏风,段明熙轻咳两声,晃晃还停在秦溪肩上的手,又指指一个刚为杨晦明添过酒的小厮,“就是他。”

秦溪点头,“这事你先别管了,看戏即可。”

“别呀,轻功我还是能使的,传传信什么的可以让我来啊。”

秦溪抖抖肩把他的手甩下来,“到时候卡树上我俩还得先救你。”

两人坐下,才捡了不易加东西的菜色垫巴了几口,席间便有人提议玩起飞花令来。

对视。

各自看看酒杯,银针探探,雪白。

嗅嗅,无异味。

秦溪皱着眉小口尝尝,摇头。

那就是添酒那边的手脚了。

“那便以‘花’为令字吧”,杨寄风也瞟了那倒酒的小厮一眼,“我先来‘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便从第五兄开始吧?”

“好你个杨寄风,哪有人出题又先答的?”

但到底还是给面子地接了,“那就‘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吧。”

不愧是私底下玩得最花的第五家主,这么冷门的都憋得出来。

其他家主也不是单凭经商混出来的地位,这飞花令难不倒几个人,即便偶有卡壳也不过是几息就接上了。

更不用说杨寄风借要玩久一些为借口,还把酒筹的玩法加了进来。这场上也不只一个侍酒的,那小厮根本没机会给人添上过几口酒。

当然也不排除他奉命只能给特定的几个人添酒。

以众人对秦溪的了解,他输这么快,看起来就太过刻意了。

既确定过面前这酒菜里还没有问题……

胡璇玑眼睛一转,卖了个破绽,先把面前这杯酒给喝了。

酒杯空了出来,竟果真是那小厮过来给添的酒。

又被当活靶子了。

她苦着脸叹口气,跟秦溪对对眼神。

他忍笑作陪罪状,在第三轮也卖了个破绽,给罚了酒。

果然也是这小厮过来。

不过加的东西应该不是一个品种。

胡璇玑轻咳一声,摸摸耳垂,她听见机关声了。

秦溪点头,他也听见了。

借着袖子遮掩细嗅,人参、鹿茸、藿香、淫羊藿……

竟全是壮阳滋补的药物。他在晦明长老眼里品行就这么差,身体燥热就会行差踏错?

师妹方才血脉逆行,还有几分气血两虚的症状,少吃些也有几分帮助。

对视,换。

这宴席用的本地特色红曲酒,色泽本就偏红。师妹这杯中液体更是色若珊瑚,细嗅之下还带着腥气。他联想起那脏道人使得腌臜手段,不会又是黑狗血、朱砂之流吧。

噫。

他明白师妹当时被这些沾到裙摆的心情了。

场上飞花令玩腻了,又换成了四书令。

这下胡璇玑装都不用装了。这四书她看过,但也只是看过罢了,第一轮就接不上,撇了秦溪一眼把这“药酒”一饮而尽,不待第二轮开始就假借不胜酒力离场了。

杨寄风余光看看秦溪,得了一记点头。第二轮他便认了输,罚酒时借着袍袖遮掩,让酒全倒在特地让巧婶夹了厚布的袖子上。

第二轮末,秦溪也被罚酒,那加料的酒一下肚就让他的脸红了个透。不过不是晦明长老设想的药力或酒力上头,而是被那些个恶心血腥气给熏的。

起身告罪,又装了一副晕晕乎乎的样子让小厮扶出去。

这路线果真不对,“今天这宴安排的休息室不是这边吧?”

“那小屋胡娘子和其他女眷在呢,少主不好再去的”,这小厮扯起谎来面不改色的。

怕是师妹在哪,你就引去哪儿吧。

七扭八拐地到了一处空置的厢房,那小厮留下一句“少主您先歇着,仆这就去给您拿醒酒茶来”就出去了,这门也从外给锁上了。

不过木门木窗,好像他们破不了一样,这也不是别人家啊。

“这戏,可真旧。”

胡璇玑带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师兄,那朱砂血酒可好喝?”

秦溪扶额,“好喝得我就着解毒丸才敢咽下去。”

“要引长老上钩,就这样恐怕不可能吧?”

“不给些假象,他不会轻易带人来的”,他一顿,声音似乎带上了几分沙哑,“怕是要委屈师妹了。”

……

花厅里杨晦明见胡璇玑、秦溪如安排一样相继离场,却仍不动声色。

那侍酒的小厮借添酒的功夫,出去了一趟又回来,凑近他低声道:“妖人异相春色满。”

“带我更衣吧。”

更衣回来的杨晦明一脸惊惶。先坐在自己席上喝了口酒,瞄一眼杨寄风,作足了一副欲言又止,想说不敢说的样子。

等边上的另一位长老拍拍他,更是全身一颤站了起来。

用力过猛。

杨寄风暗中评价过,才疑惑似的问道:“伯父这是遇见何事了,这么惊慌?”

杨晦明环顾几家家主,叹口气,摆手,“老了,少见多怪罢了。”

“长老可是见多识广的英雄人物了,能让您这般吞吞吐吐的”,洪家主阴恻恻的声音又起,“莫不是见了什么后宅阴私,又或是见了什么妖魔鬼怪啊?”

“你这洪老狗,我哪来的后宅”,杨寄风笑骂他,眼里却没几分笑意,“伯父快说。自溪儿长大,我这杨府可越发有条理,伯父可莫要随意污蔑。”

“嗐呀”,杨晦明一甩袖,涨红了脸还是不肯说。

“长老怕是担心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不敢讲”,杨寄风拍拍手,“今日大家也喝得差不多了,山路难行……”

“郎主”,杨晦明打断他。

“您接回的那胡氏女,到底什么来头啊?”

果然还是从璇玑这边入手吗?

他控制着自己的手抽搐似一颤,开口道:“方才不是说了,好友的养女。”

“郎主!”

他这话终于带点真情实感了,“是养女还是狐女啊?!半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段明熙跟在段家家主后,闻言瞪大了眼。

哇塞?

妖欸,狐欸。

杨寄风也真的有些生气了,“杨晦明,你是一族长老!没有证据,就当着几家的面来污蔑一个小辈?”

“还是选在人家的生辰宴上?”

“那我也得为杨家负责”,杨晦明还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你那君子端方的好徒儿都被引得七荤八素了,到时候狐女说东不敢往西,哪里能承降真堂大局?!”

图穷匕见了。

“那就拿出证据来,空口白牙在这儿丢人现眼。”

杨晦明嘴角一抽,“那就请几位贵客来一起做个见证吧。”

*《西洲曲》佚名,“……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玉树□□花》陈叔宝,“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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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之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