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渝州水浑

又是上值的一天。

刚回到降真堂自己的桌子旁,胡璇玑摘下□□挂在凳后,又摘下幂离。

秦溪坐在旁边摸摸砚台,瞥瞥她,再点点银针的数量,又瞥瞥她。

胡璇玑低头打量下自己,身上弟子服整洁,手上、脸上也干净,“师兄你有话就说。”

“没什么”,他低下头去看毛笔尖,叫来伙计,开始接诊。

打发走了几位来医馆看诊都涂脂抹粉的娘子、婶子,秦溪突然开口问道:“你……不擦那胭脂吗?”

胡璇玑一开始有些不明所以,“医馆,又不是茶楼,我擦胭脂做什么?”

歪头想想,打趣他,“哦哟~好啊,小秦大夫,你不想医书脉案想钗环。”

又她凑到他面前,拖长了声音,“秦溪,你这是想看我擦,还是想帮我擦啊?”

“噗咳咳咳……”,秦溪别开脸,右手捏拳捂在嘴前,被自己呛得惊天动地。

“额滴个天”,胡璇玑口音都出来了。

她手忙脚乱拿起屋里秦溪的茶杯,接了水,银针往里先探探,黢黑。连忙给泼了,擦洗干净,重新斟上从杨府里带来的茶水,“这都不用被内鬼下手,你就得先让自己的唾沫给呛死了。”

看他喝了水缓和些了,又问:“这是又一个。”

秦溪声音还带几分久咳的沙哑和气喘,“无碍。”

“府内的事,我一个外人懒得管。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师妹不是外人,师父说过让你帮我的。”

“是嘛……”

胡璇玑低头做事,不做声了。

这闹过,也咳过。两人继续按平日的步调,诊脉、记录、针灸或配药,有条不紊,配合默契。

午时中,正准备用饭呢,秦溪突然接上一句:“若是我说,都想呢?”

胡璇玑反应了几息,这回被呛到,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的就到她了。

“抱歉师妹”,秦溪连忙过来给她顺气。

被她用刀柄怼着腰眼推开,“咳咳咳……秦溪,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是我孟浪了。”

“突然说怪话,不理你了。”

胡璇玑快速把午饭扒完,拿上□□从窗户翻出去,“城里水浑,我去找柳大哥摸摸鱼。”

“砰砰砰。”

“刘仵作、柳大哥”,仵作房外敲敲,“我又来啦。”

这未见其人先问其声的。

渝州城江湖这边有降真堂按着,城务上有李家派来的好手镇着,刘仵作平日其实可以说得上清闲。听见她声音也就探出头来,笑眯眯的,“我说天上喜鹊叫,原来是胡娘子这位贵客要来访呀。”

胡璇玑先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了包小礼塞过去,“这是我抢的秦溪自己做的冰片薄荷丸子,得用,也当不得贿赂,刘仵作且放心收下。”

确实只是常见物什,只是自家用的做得较外边精细些。

刘仵作也就乐呵呵地接了,“确实是紧俏物,老夫就不客气啦。”

“瞧瞧瞧瞧”,柳金得了信,也从值房过来,“瞧我撞见什么了,贿赂公职,该当何罪啊?”

胡璇玑昂首朝向他,“哟哟哟,就这几粒丸子?我可是查过才来的,这可当不得一尺。”

“不过嘛,既被柳校尉瞧见了”,说着坏笑迎上去,“也就由不得你了。”

柳金看她手往那寒光闪闪的□□上摸,也不知道谁心这么大,教这娇娇俏俏的小娘子用这战场上的杀器。虽没亲眼看她舞过,也还是先低头,“欸,胡娘子,某就开个玩笑。”

“晚啦”,在柳金紧张准备抽刀对招的时候,她“咻”地抽出一张纸来。

柳金长出口气,“还以为胡娘子想跟某对招呢,这什么?”

他伸手正要接,胡璇玑又收回来。

“柳大哥可想好了?”

“一张纸有什么可怕的,供词也好、罪证也罢,不都是业绩?胡娘子大气!”

“若都不是呢?”

柳金摸摸下巴,故作市侩的神色褪去,谨慎开口道:“这渝州城还有降真堂查不到的?”

“柳大哥言重了,降真堂哪是这么一手遮天的地方”,跟着杨寄风两师徒这么久,这机锋胡璇玑多少也能打点儿。

“某幸得杨叔青眼,千里迢迢接来渝州。眼看下月就开宴了,这来的宾客亲朋,总得先了解了解。”

“……这自有杨堂主为你准备。”

“柳大哥这就不懂了吧”,往柳金收回的手里使劲塞那纸条子,“家里可也有人想着看奴笑话呢。”

“只瞧瞧这几位世叔最近的商务备案罢了,到时见了啊,我好聊。”

她水润润的杏眼眨巴眨巴,“柳大哥可能徇私呀?”

柳金扶额别过头,“给刘仵作还知道带点东西,到我就知道使唤。”

“这不是担心柳大哥不好做嘛。”

他无奈,“现在也不好做。行了,拿上你之前挂的那玉腰牌,对,鸾鸟纹这个。跟我来吧……”

听梁家别院那天柳金透露的,他果真是李家这边的人。

还好没猜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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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吃过饭,秦溪回到自己院里的书房。

他小心地用布巾蒙上自己的口鼻,戴上天蚕丝特制的手套,按照此前的试验记录,一样样称重,小心地按顺序把药材往锅里加。

川乌、半夏、附子、全蝎粉……

又从抽屉暗格里取出先前留存的,从杨寄风体内逼出的半妖怨血。正琢磨着往锅里加多少,就听闻屋檐上细碎的砖瓦踩弄声。

自逗引脏道人那回,他这院子的守卫早已不会拦着胡璇玑了。

他轻叹口气,灭了药锅下的炭火。布巾后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师妹,天色已晚。你不在自己院子,来我这里做什么?”

“反正不能是来暗杀你的。”

胡璇玑灵巧地跳下屋檐,在书房窗外探头探脑,“师兄这又是在忙什么呢?”

“这么晚了,若是传出去,于师妹名声有碍的。”

“君子礼教到底是把脑袋读迂了”,她感慨地摇摇头,“非人非妖的,讲什么名声?再说了,别人院里我才不去呢,也就师兄这儿了。”

“哦?半妖怨血啊,给师兄割点新鲜妖血比对一下?”

说着从腿侧拔出匕首,对着自己掌心就要下刀,“师兄,来个小碗呀。”

秦溪连忙夺过这寒光闪闪的利器,“师父已然康健,亲友俱在的,师妹可学着对自己珍惜些吧。”

“师妹夜间到访,是做什么?”

“少主”,小厮从院外回来,“啊,胡娘子也在。”

“何事?”

秦溪问他,见他瞄着胡璇玑吞吞吐吐地,又补充,“无碍,师妹不是外人。”

“是,少主。”

小厮利落汇报着,“杨家西南商道上闹了山匪,说是运来的药材都被截了,供不上降真堂下月的药材了。”

“还有吗?”

秦溪语气平静,只摘了口巾、手套,摆了凳子到书房外让胡璇玑坐下,轻声朝她道:“到底不好叫师妹进门,亭子风大,且这么着吧。”

“没有了。”

秦溪挥挥手,“你先下去吧。师妹这边呢,是下午探到的事?”

“就知道瞒不过你”,胡璇玑把小凳拉到书房窗外,跟秦溪隔窗分别坐下。她掏出下午在府衙处抄录下来的各家商务备案递给秦溪,“喏,你看。”

她趴在窗台上,“既师兄说我不是外人,那我便就直接问了。”

胡璇玑点着手指,细数这些天被用到她们身上的手段。

最明确的是晦明长老。刚愎自用,给杨寄风下囚碧落之毒只为警告他,现在又借西南商道威胁、警示秦溪。手段逻辑都是施压,而不是真的要命。

然后是给晦明长老配毒的人。阴险狠毒,若能要了杨寄风的命,一是能扰乱杨家、降真堂的步调,又能离间秦溪所代表的降真堂与杨家关系。而且,失去降真堂这江湖助力和杨家这个商界定海神针的渝州,必乱。

这最终为的是渗透渝州地界,扰动后方供应,打乱李家龙兴的步调。

昨天那巫蛊手段就显得有些招笑又儿戏了,胡璇玑怀疑是那城郊玄明子的手段。打不过,纯恶心。

胡璇玑举着三根手指往秦溪面前怼,语气很是无奈,“还有那下午记的,我有些看不懂。这渝州到底是几方博弈?”

秦溪看着她生动的表情,眼中含笑,很是自然地抓住怼到面前的手,按下。

他手大,手指又修长,一下就把胡璇玑的手裹了个结实。掌心温热,指尖习武留下的细茧粗糙,动作中带来的磨砺感倒是把她带得先不好意思起来。

抽。

“抱歉师妹,失礼了。”

这道歉听起来也怪。

胡璇玑不太自在地把双手收回身前,侧过身,隔着窗坐得端正,“你……快看资料吧。”

字如其人,胡璇玑的一手梅花小楷端正娟秀却藏着锋。

这几张纸上,按与杨家合作的密切程度逐条罗列。

令狐,也就是新上任的渝州刺史家,善堂,为杨家的下游合作者。

梁氏,米面粮油,向来依赖杨家的商道进货。

王氏,井盐。

申屠家,渝州城里最大的酒楼和客栈就是他们家开的,与梁氏、王氏来往密切。

段氏,布庄,渝州蜀锦多被他们家垄断,蜀道难行,商品外销也很依赖杨家的商道。

张家的歌楼、第五家的赌/坊,鱼龙混杂,场子乱起来了爱找降真堂的弟子们去压。

洪氏,土夫子起家,看似本份,却是颗圆滑的墙头草。可他们这起家背景,与那脏道士倒是一致。

还有看似两不相帮的钱家,银楼。

几家关系错综复杂,每笔款子、每单生意底下藏得可不能全是真心。

“师妹怎么想?”

胡璇玑低头扣着手,“直觉。申屠家,他们家接触血肉最为合理,最近还多了个肉类养殖的场子。”

“师妹是指妖血可能会经这渠道流入渝州?”

“我在外面行走时,见过,也救过不少因化形不全,被当作宠物或补身血肉售卖的半妖……”

秦溪皱眉,“师妹可有因此受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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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渝州水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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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之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