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杨家事启

“我说秦溪”,又哄了一个被针灸吓哭的患儿出门,胡璇玑特意站在他面前用戴着平安扣的手托着腮,拉长着声音说:“这平安扣是有什么故事不?这全叔也好,掌柜也是,见了就夸好看?”

“咳咳咳……”

像是被水呛着了,秦溪捂着嘴别过脸,咳得连脖颈都红了。他冷静下来后,盯着桌面的脉案没敢看胡璇玑,“师妹平日里首饰少,长辈们乐见吧。”

她眯着眼,“是吗?”

“这品相的暖玉难寻”,秦溪又轻咳一声才解释说:“许是认出我儿时旧物,师妹若是介意……”

“我介意如何?”

秦溪回过味儿来,笑着看她,“那便只好委屈师妹把这平安扣还我了。”

“哪有送人的礼又收回去的。”

他盯人的眼睛似乎带着钩子,语气也慢悠悠的,“是这理儿,那师妹看,怎么办呢?”

胡璇玑把手放下,笑着回看他,“那只好就这么戴着咯。”

“委屈师妹了。”

“你少来”,她面色微红,顿了下才坐下正色问他:“那账册看着就这样了,你跟杨叔还没挖出来些什么吗?”

说到这个,秦溪抿抿嘴。他看看外边,站起身来把诊室门半掩起来,“有部分算是师父家事……”

胡璇玑搬起椅子凑过去。

这得从降真堂的建立开始说起。

说是世代行医,但其实杨家是做药材生意发的家。当郎中则从是杨寄风祖父开始的,降真堂也是杨寄风祖父创立的。

立足于杨家的药材供应,降真堂用药质量佳、医师能力强,很快就在渝州城打出了名堂。杨父学成后则是先当了军医,给边军供药这一决策,把降真堂和杨家的生意都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可惜好景不长,前朝末代皇帝穷兵黩武、迫害忠良,杨父似乎也受了影响,四年前郁郁而终,杨寄风作为杨父独子,匆匆接手。动乱间,他果断跟前朝切割,调整路线搭上李家的大船,这才保住了杨家的生意链条。

胡璇玑歪过头,“听着这供着杨叔都来不及,怎么……”

“人心妄念。”

秦溪垂着眸子,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腕上昨晚才新戴上的汉帝古钱,继续给她讲着。

杨寄风本爱快意江湖,杨父几次跟他提的婚嫁安排他都用各种原因推了,加冠后更是直接去善堂把秦溪领养了回来。几次三番下来,杨父自然就不再理他了。

杨寄风接手降真堂和杨家事务后,手段利落、事情也办得漂亮,杨家的一位族老就起了心思,推了他妻族一位寡居的侄女来,想要亲上加亲。

胡璇玑手指比了比,插嘴道:“杨叔拒绝,他就恨上了?这么小心眼?”

“不至于恨,那时只能算是不满初起。”

后来杨寄风看秦溪长成,医毒学识、武功都学得不错,就定了他做降真堂少主,这下杨家可就炸开了锅。

一派温和,看着秦溪长大,知他性格能力,无所谓杨寄风决定。

另一派以那族老为首,说什么杨家又不是没人了,定个异姓人继承之类的,很是反对。

“这个我也好奇,杨叔到底怎么想的啊?”

秦溪又抿了抿嘴,“这我也问过师父,过继个旁支来当傀儡不就行了……”

“小师兄,你好自然地说了个挺可怕的计划。”

他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继续说:“师妹别打岔呀……”

杨寄风搭上李家是步险棋。

李家龙兴,则杨家盛;李家若败,则渝州倾覆。

好在,从现在的情报上看,李家势如破竹,起事不过三年已把关中尽收囊中,龙兴不过是时间关系。

那降真堂这一参杂了江湖势力成分的医堂与药材巨商杨家分割,就成了献给新朝皇帝的一个投名状。

“族老想要名利双收”,胡璇玑听明白了,“那杨叔的毒想必就是他的动作?”

秦溪点点头,“他知道囚碧落之毒我们能解,原意是小惩大戒,警告一下。可不成想,那幕后之人给他的毒里掺了半妖怨血。”

“自己配的毒掺了东西都不知道?”

“晦明长老不通医药,有人给他配的毒。”

胡璇玑指指一边的账本,眨巴着眼,没说话。

秦溪又摸了摸腕上的古钱,“送来便是少的,堂中有他的人。”

看她张嘴,又补充道:“已抓了。只那幕后之人未现身,晦明长老不好处理。”

胡璇玑会意点头,“那丘管家和玄明子就很关键了,我能帮些什么吗?”

“计划我跟师父都还在想”,秦溪提起药箱,“现在的话,随我出诊。”

她起身把拉近的椅子归位,调侃着开口,“靠谱吗,小师兄。不会又碰见尸体吧?”

“那我以前自己出诊也没见过几回尸体”,他故作为难地看着胡璇玑,“师妹你看,这……”

斩/马/刀柄点点他腰眼,“你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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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溪儿下值啦?”

杨寄风自觉递过手腕,上下打量着秦溪,嘴也没闲着,“好徒儿不是为了上值出门方便,向来只用发带束发的吗?哪来的这么老气的松枝发簪啊?”

“嚯,好东西啊,还是雷击桃木嘞。”

“师父”,秦溪无奈,补了个叉手礼,解释道:“师妹送的生辰礼。”

“这武帝通宝可眼熟”,杨寄风斜着眼瞥他,“全叔可跟我说璇玑手上换了根暖玉的平安扣啊。”

“早说让你俩议亲你不干,不然现在可算纳采都过了。”

秦溪耳根泛红却不接话,递过今日降真堂内的文件给他过目。

“降真堂的事我哪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杨寄风看过文件还是没放过他,“那暖玉和这古钱可是我跟你崔叔一起搞来的,连这络子都是让萧婆子打了开过光的,说是一对儿的都没问题。”

“为师本就想留汉帝钱这根给你来着,可惜啊,技不如人,没打过。嘿,兜兜转转,还是到你手上了。”

“你打小心思重”,骨扇在杨寄风指间绕啊绕,“这次是……怎么想的?”

“暖玉安神……”

“少来。”

今天第三次被人这么说了。

秦溪低头鼓鼓腮帮子,“师妹年少,尚且懵懂,且挡一时狂蜂浪蝶罢了。”

“都收人家发簪了,只是如此?”

眼神闪闪,“暂时如此。”

“璇玑身世复杂,若被我抓到你在用她设计什么”,杨寄风眼神锐利,紧紧地盯住他。

秦溪连忙摆手,“弟子没有!不敢道深情,但弟子对师妹……璇玑当真有意。”

杨寄风这才勾起嘴角,“敢跟我玩春秋笔墨?你与璇玑的缘法我不插手,只一个,发乎情止乎礼。”

看秦溪通红着脸像要冒烟了,他才用那精致的雕花骨扇敲敲自己掌心,正色起来,“这么久了,我那老伯伯也该沉不住气了。”

“溪儿。”

“是。师妹审核到七八月时草乌等可作囚碧落之毒的药材已陆续有缺,徒儿亦已下针控制那配合长老的药工。”

秦溪面上红意褪去,“这么巧那丘管家和玄明子也被揪了出来,若真有关系,倒是好办了。”

“这幕后之人想要降真堂和杨家提前离心,想必最终落点是往李家去的”,杨寄风提点道。

“弟子明白。”

“璇玑那好友,可回信了?”

“洛阳遥远,尚未有信”,秦溪想了想,“刺史与柳大哥……许是可以使使劲,摸摸门道。”

骨扇敲击声不停,“为师也窝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出门晒晒了。”

秦溪皱眉,“师父。”

“知道了,小管家公”,骨扇点了秦溪额头一记,“为师老早就不再打没准备的仗了。”

“还有,保护好璇玑。”

秦溪笑了,“师妹身手可比我厉害多了。”

……

“嘶,秦扒皮竟然不上值,反而带我来逛大街?”

胡璇玑手搭凉棚,做作地看看太阳。她瞥了秦溪一眼,凑近小声问他,“是布局啊,还是引蛇出洞啊?”

秦溪挑眉,“师妹心里,我就不能是真心带你出来放松放松。”

她幂离下的眉眼弯弯,“也不是不行,但不搭着做点别的……总觉得,更危险了啊。”

“师妹敏锐。”

“一来是师父大好”,大好这个字眼他特意重音又拉长了,“腾出空来尽地主之谊,带师妹好好逛逛这渝州城。”

“二来嘛,师妹也快生辰了吧?”

尽是暗示。

两个不知道自己生辰的人。

这是引那族老和幕后的人在杨叔特设的接风兼生辰宴上趁人多眼杂动手吧。

“这么说的话,师兄可得破费了”,她也学着秦溪挑眉,“带我看看胭脂去。”

她懂了。

她从不用这个。

秦溪最近像是爱极了摩挲古钱的手感,他笑笑,“必当让师妹用上最好的胭脂。”

“少来。”

这渝州集市可比河西的繁华太多。

依山而建的临街店铺门口,揽客招子花样可多。挑夫、力工川流,叫卖声都带着不同的调子,听都要听不过来了。

“小秦大夫,胡娘子?今日是……休沐?”

这店家娘子胡璇玑记得,末伏时来灸过的,“林婶子。我这师兄难得大方,说要送我生辰礼,这不,拉他来婶子这儿出出血。”

“哦哟”,店家娘子眼睛一亮,“这可不得了,胡娘子平日里爱用些什么?”

嘶,露怯了,她平日里顶多用用秦溪给她开的洗面药来着。

秦溪暗笑,被胡璇玑悄悄拧了一记。

“师妹初来渝州,还不惯用这儿的物什,得劳烦婶子介绍介绍呢。”

“哦哟,这可让我给遇着了”,店家娘子撩起胡璇玑的幂离来,很是快活的样子,“来来来,早看上这小脸蛋儿了,让嬢嬢好好稀罕稀罕。娘子这什么也没擦啊,这颜色随便来点清淡的可就够动人的了。”

她取了跟干净的小木片来,挑了点亲手给胡璇玑在脸颊和唇上润开,又离远了端详一下。

“叫小秦大夫看看,可人吧。”

月下昙花本是清净凛然的,可这几点恰到好处的嫣红……

秦溪耳尖又红了,眼神却定定的,轻声开口道:“好看。”

胡璇玑被他看得脸热,斩/马/刀柄戳他一记,别开脸拉下幂离。

“咳”,秦溪捂着嘴轻咳一声,“劳烦婶子包起来吧。”

他伸手付钱,胡璇玑伸手接货,这么巧露出两根样式一致的红络子来。

“哦哟~”

就因为店家娘子这声,他俩差点儿用轻功跑出店门。

不单只,武人灵敏的听力还在继续接收店家娘子跟店员兴奋的聊天声。

诸如“不知不觉小秦大夫也这么大了啊”、“胡娘子娇艳、秦大夫也俊俏,往哪儿一站,般配得嘞”,还有更过分的“不知道我催催我儿子,赶不赶得上他俩的娃儿噢”。

……

“秦溪,我这牺牲很大了”,胡璇玑脸上持续发烫。

旁边还有个冒烟的,“……抱歉,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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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之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