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疑虑又生

“滴答”,漆黑潮湿的暗室里没有一丝灯火,被关进来的脏道人听着耳边时有时无的水滴声,有心推算却算不清时间变动。

是一天放一顿饭吗?还是两顿?

又或者会不会有一天没给饭呢?

脏道人本就不算什么硬骨头。他一开始端足了姿态,盘腿念经,想好了问什么都嘴硬不说,可这么一段不知天日的黑暗下来,经早已背不下去,心里想的就成了只要放他出去就好。

“哒哒哒……”

脚步声。

他不自觉地看向脚步声起的方向,火光渐盛。

人未到而声先至,吊儿郎当的似带着笑,“贵客临门,恕杨某招待不周了。”

“府内暗室清净”,打头的男子锦衣玉冠一派风流气度,嘴里说着客套的话,眼中却冰封一片,“道长可住的习惯啊?”

“这底下的人是不会做事,道长这……都没端水给客人洗漱过吧?”

清凌凌,还有点熟悉的女声。

脏道人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眯着眼看去,跟在那男子身后的竟是那日对上过的半妖,还有她那相好的。

为了激这妖道,胡璇玑还故意在他看过来时勾着唇变换了妖瞳,又在杨寄风回头前眨眨眼,换回了正常的瞳孔。

杨寄风也算养育过她几年,看她嘴角的笑就知道她在背后做了些什么。他挑眉,配合地摇摇扇子故作不知,“哎呀,还真是,璇玑、溪儿你们上去说说,再打些水来给道长净面洗漱。”

“是,杨叔。”

“是,师父。”

两人叉手,胡璇玑拿了一盏油灯拉着秦溪先出去了。

脏道人才见了光就又有了端着的想法了,现在自以为看懂了这几人关系,挑拨道:“你这当师父的怎可如此糊涂,被那半妖并自己徒儿肆意欺瞒?”

“半妖?”

脏道人猥琐一笑,露出满嘴伤眼的黄牙来,“狐女貌美,修习的功夫却阴狠下流。你徒儿这种年轻俊美的,那可最是那些狐女的心头好了。”

“那日抓我时两个师兄师妹的喊得肉麻,你那好徒儿见了狐相都不知道跑,怕是早就中了狐女媚术,命不久矣咯。”

杨寄风心中作呕,又庆幸两小的没在。

他袍袖里的手节绷紧,不动声色地继续装一个糊涂的被欺瞒的傻师父,“犯下滔天大案,又在我杨府门口截杀我徒儿,与我说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竟以为能脱罪?”

“你们这些凡人懂什么,那可是我教的偷天秘法!”

脏道人洋洋得意地讲了一大堆,“秘法一成,起死回生有望,要什么古术秘籍没有?死而复生,长生不老,大道何求不成?”

……像个傻的。

怕是修道修得一事无成,被推出来试探的。

为了让他说下去,杨寄风只好假作心动,又着人给他上了酒菜,装出一副虚伪的样子问道:“我那世侄女与我徒儿感情深厚,道长说她是半妖总得有证据吧?道长又缘何对半妖如此熟悉?可是……于大业有用啊”

“老道怜你被半妖蒙骗”,自觉挑拨成功,脏道人往外倒的半桶水更多了,“半妖阴毒,可这血可是炼丹的好材料,善信自去我那被收走的东西里找一个哑铃铛,里头的符往她头上一贴自会现形。”

炼什么丹倒是知道跳开不说。

杨寄风转身,用脚在那堆破烂里拨了拨,掂起一个脏兮兮的黄铜铃铛摇了摇,没声。

“道长所指可是这个?”

“对对对。”

“这符纸好似沾了水,可还有别的法子?”

脏道人对着壶嘴嗞溜一口,“我那法器被那狐女毁了,若这符湿了,我身上得用的就确实没了。不过善信可试试黑狗血配朱砂,半妖沾上可讨不着好。”

“你这妖道又在挑拨什么呢?”

胡璇玑还当真打了盆温水下来。

“来,试试这个”,杨寄风踩破铃铛取出几张干燥的符纸。

特意给那脏道人展示了一下,才贴到胡璇玑伸过来的手背上。

“什么东西?符?”

毫无动静。

杨寄风又换了一张,再贴。

依旧毫无动静。

他干脆把这几张符凑到灯火上烧了个干净,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回头道:“道长啊……您这,很难取信于我啊。”

那脏道人也有点慌了,“武帝钱……”

胡璇玑快活地捋捋袖子,露出一根红绳编的平安扣来,“我自个儿就带着呢。”

“桃木……”

“可巧啊,您看我头上簪子什么材质的?”

确认这道人已是黔驴技穷,胡璇玑变换了耳朵,还在他面前弹了弹,“好叫道长知道,妖有很多种,半妖也有好多种。你这几招对付的是红粉狐鬼,我这路走正道的却是不惧的。”

“听见了?”

想起藏在后头听的下流话,胡璇玑和秦溪脸红之余也厌恶得紧。

她推推杨寄风的肩膀,“什么脏的臭的都听,上去吃饭了。不过是一颗半桶水叮当响的弃子,送去柳大哥那儿判个斩立决就成了。”

秦溪配了些药,又跟杨寄风进去审了一遍,没说出来什么新鲜玩意,就赶紧给府衙送了过去。

柳金也知趣,没问这几天这道人在哪儿,又怎么是这副精神恍惚的样子的。

府衙对丘管家和这脏道人审讯过,又问了梁二郎的证词,拼凑出这样一个故事来。

这道人土夫子出身,到处掘墓自学了些残缺武功和三脚猫驱鬼除妖手段。后来为避前朝赋税徭役,买了张道牒,靠着这些手段赚得盆满钵满。

久而久之,更是沉迷古墓典籍不可自拔。

一次玄门聚会上,道友套近乎,醉酒后给这脏道人看了一纸秘术。

阴阳命格男女各三,按阴阳和合的原则拼凑后即可放在朱砂阵图里施术引灵入体,复活任何他想见之人。

一听就是个局的东西,这脏道人竟信了,想要□□门高功来教他真功夫。

一路上他跟着命格传言抓人试验。

到了渝州,才抓了人,就被丘管家发现。他要挟了人,就得了别院地底的密室,得以尽情常识。

刘仵作平日不负责探案的,听了都觉得哪里不对,“那庙祝呢?”

“谁?”

嚯~

“那梁二郎呢?”

“那日他应是赴宴饮了些酒,突然来别院歇息。撞见小道大呼小叫的,就把他绑了,听那姓丘的说这娃也是个阳命,干脆给绑了养着后面再用。”

还有一个问题,“你怎么想到要找人缝白布给尸体蒙上?”

“上天有好生之德,秘术失败,却不好让人曝尸荒野的。”

这时候讲究道义啦?

期间那脏道人也当然不会放过胡璇玑是半妖这个话题。

没凭没证,胡璇玑既是杨寄风侄女又曾救过关键证人,再加上跟柳金等人交好。

自是不会有人理他。

脏道人是个软骨头,嘴好撬,可那明显更有问题的丘管家就滑头了。

他一个劲儿作受害人状,全都一股脑推到那脏道人身上去。那庙祝的事也只道是一次抛尸时撞见,要挟来办事的。

“这道人算首恶,按律当秋后处斩,现下正好九月,也是赶上好时候了,三日后菜市口斩立决”,这案破得快,柳金舒舒服服地给升了一级,对秦溪两人更和气了。

“有空来瞧瞧热闹啊。”

他又道,“那姓丘的明显有问题,但这证据不足,只能按从犯判监禁,待拿了那庙祝再言其他。”

秦溪叉手拜别,“多谢柳大哥,府衙事务繁忙,小子与师妹今日就不打扰了。”

到无人处,胡璇玑摸了摸下巴,开口道:“师兄,杨叔身上那半妖怨血,跟那脏道人知道半妖这事,有关联?”

秦溪点点头,“关键在那丘管家身上,他三年前来的渝州便是在布局了。”

“那庙祝也是三年前来的。”

她托着腮,沉吟了好一会儿,小声喃喃道:“婆婆一年前走了,杨叔两年前‘病’了,渝州城三年前的布局,崔叔四年前不见了,不会都在一个棋盘上吧?”

“什么?”

秦溪没听清。

她摇摇头,没说太多,“只是觉得大概跟杨叔遇到的有点关系。”

瞥到他嘴角的笑意,胡璇玑意识到了什么,“好啊,又瞒着我。”

“师妹聪慧,倒也用不着我们提点”,秦溪温言安抚,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老道在你身上试的,当真无害?”

“当然,这我可不敢瞒你们。”

她把秦溪拉到一旁,凑到他耳边小声解释,“除了一开始的青铜铃铛,其他的那些东西对普通半妖或许有用,我狐母血脉特殊,反倒不惧。”

秦溪只觉家里给师妹特调的丹桂发油香气贴近,带着少女特有的温软气息冲击耳蜗,热气从胸口止不住地往面上涌。

她说什么他都听不清了,一手捂脸,一手扯扯她袖口快步往降真堂方向走,“我……我们回去再说吧。”

“师兄,你耳朵怎么红了?脖子好像也红了。”

似乎瞥到小贩善意中带些调侃的目光了,秦溪走得更快,“……虫子咬了,有些痒。”

“身上不是挂了防虫香囊的吗?”

“师妹,你快别问了……”

到了降真堂内室里,秦溪先喝了杯冷茶,才想起来继续刚刚的话题。

“血脉特殊,然后呢?”

隔了几刻钟的话题起得没头没尾的,得亏胡璇玑能接上。

“师兄大概不知道,狐妖分好几个品种的。通体银白的是天狐,属瑞兽了。然后是暖黄泛金的金狐,修太阳之精的功法。狐母通体玄色,是修月华功法的玄狐。”

“这三种都是最走正道的狐妖,有机会成仙的。”

“等等,成……仙?”

秦溪被这词惊了一跳。

“这哪能啊”,她挠挠头,“我这只有半只,不说有什么神异瑞气吧,这邪气跟我反正是扯不上关系的。那些个黑狗血符纸的,我一根指甲都比那好使。”

“那师妹你……”

寿命……与我……

想什么呢。

“什么?”

秦溪眼眸低垂,又摇摇头,“只是想了些别的。”

“所以那次你的妖血能完全克制杨叔体内的半妖怨血”,他感觉自己抓到了一丝灵感。

背后的人用的,似乎,全都指向半妖……

师妹的特殊,算好事,还是坏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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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疑虑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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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之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