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
“咻咻咻”,风沙迷蒙间忽有三箭齐发,直奔马匪头领要害。
“戒备!”
马匪头领格开箭,招呼手下环卫到自己身周,面向箭来的方向缓缓后撤。
又是一轮乱箭,马匪手下陆续倒下。
在马匪首领瞪大的瞳孔里,风沙间两个矫健的身影激射而出。寒芒几点,一个照面就又带走几条人命。
两个人。
还是两个女人。
“不过是两个女人,武功再好又如何!正好掳了回寨子,今晚大家乐呵乐呵!”
那马匪首领缩在后方,“给我杀!”
那两人不语,身形灵活、刀剑狠厉,每一招都能带起一蓬滚烫的鲜红。
一个。
拧腰劈砍,两个。
扬沙迷眼,刀尖一挑,横扫,五个……
手下一个个倒下,那马匪首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喊上身侧几个小头目,竟拍马转身就走。剩下的一众喽啰见了,当即一哄而散。
围着厚布头巾的女子提着斩/马/刀,手臂因长时间劈砍而力竭轻颤,遍身血污也还待再追。
另一位女子赶紧抓住她头巾的一端,“穷寇莫追,他们目的为何看不出来?见了马匪就停不住手,别忘了你今日来只是陪我探路来的。”
厚重的头巾下,胡璇玑黑金色的妖瞳一闪而过。她用力蹭掉下巴上一抹不小心被溅上血渍,“抱歉,杀红眼了。”
胡璇玑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
冲动、嗜血,妖血激荡下只想好好地砍杀一场,不计任何后果。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藏不住妖相便是死路一条。
妖族避世后,被遗留在人间的半妖便开始被其他人视作不详。好的,是避而远之;更甚的,是把半妖当作玩物、当作难得的补品。
听人说洛阳初定,较别处安稳,还是先过去静静心再继续寻人吧。
那同行的女子没再说什么,只道:“回去吧。”
河西的风沙流淌,盖住身后的狼藉,也掩盖了两人的行迹。
风沙方歇,胡璇玑刚在客舍里跟同行了一路的女子告别,胡乱拉上披风上的兜帽,牵上她赞助的骆驼正准备南下洛阳,就被人叫住。
那男子一派异于河西军汉的儒雅气度,讲究的华贵蜀锦外披着件水貂毛皮的斗篷,即便戴着防沙的帷帽也跟周边的黄沙格格不入。身后似乎还跟着个随从,年轻男子装扮,也围着厚厚的头巾,同样看不清相貌。
胡璇玑转过身来,手警惕地覆上腰间刀柄,“这位丈人?”
就见这人轻轻撩起帷帽的纱帘,笑了,“你可让我好找。”
不知是医者保养有道还是岁月格外优待,杨寄风明明是年近四十的人了,不蓄须的面上风霜极少,眼角的笑纹反而为他添上一丝沉稳温润的韵味。只是,也许是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面色似乎有些苍白。
头巾厚重,层层叠叠地只露出了胡璇玑秀气的下巴。
她看着来人的脸,眼睛一点点瞪大。不可置信般狠狠闭上又用力睁开,像要确认这不是幻觉一般。双唇紧抿强忍着汹涌的情绪,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回忆起这几年来养父的失踪、婆婆的去世还有在村庄里所受的白眼。
脚上却还是后退一步。
“杨……叔?”
杨寄风轻叹一声,他有什么不明白的。半年的流浪,这孩子摸爬滚打地吃了不少苦,学会警惕了。
他递上一封有些显旧的信,“你崔叔的条儿,认得他的字吧?”
她接过,展开,[且跟他去。]
上面还有以前跟崔叔约定过的暗号。
泪水终于还是决堤。
躁动的妖血似乎跟着定下的心一起,静了下来。
她扔下骆驼的缰绳,抱着信蹲在地上,大滴晶莹的泪砸落在河西干裂的黄土地上,像久溺的人终于揽上了救命的浮木。
胡璇玑其实也不太清楚杨寄风是什么身份,只知道他家在蜀地,似乎世代行医。小时候常见他来探望养父,还常听他吹嘘说她是他跟养父一同捡到的。
只是12岁后,杨寄风便再没来过。
她也问过,养父寡言,只说他家中不便,她也就没再追问了。养父失踪后,也没敢贸然投奔。
胡璇玑只身流浪半年,终于得见故人,一时哭得凄惨。
杨寄风有心想劝,又想起小姑娘刚刚警惕后退的脚步,便只蹲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大悲伤身”,他轻声哄着,“是杨叔来迟,让璇玑受委屈了。”
好一会儿,胡璇玑无声恸哭的轻颤才渐渐停歇。
杨寄风见她稍稍冷静下来了,“到处都还在打仗呢,随杨叔入蜀如何?”
胡璇玑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用犹带哭腔的声音说:“我跟朋友约好了洛阳见的。杨叔稍候,我去跟她说一声。”
杨寄风温和应了。
她低着头,正想扶杨寄风起身。
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先她一步伸过来礼貌地掺住杨寄风的胳膊,给他借力起身。
是那个跟在杨寄风身后看不清面目的侍从,他另一只手上还帮忙牵住了胡璇玑那只驮了她行李的骆驼。
感觉到胡璇玑的视线,他彬彬有礼地给她见了个礼。
“这是我徒弟秦溪,就比你虚长几个月。以我跟你崔叔的关系,姑且喊他一声师兄吧。”
胡璇玑赶紧叉手行了一礼,匆匆招呼一声“师兄”便急急忙忙跑回客舍找才别过的朋友,生怕来不及说明去向。
“对咯,风风火火的才有这个年纪的孩儿样嘛”,说罢,杨寄风再也忍不住喉头的痒意,闷声咳了起来。
秦溪听了,立刻从腰间随身的药葫芦里倒出药丸连水囊一起递过去。
杨寄风抬手熟练地就酒服下,缓了缓又调侃起自己徒弟来,“这也是个没小孩儿样的。”
……
胡璇玑回到刚刚遇到杨寄风的位置时,就见那里已经集结了一个完备的商队,正当中的马车上还格格不入地雕了花。
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流寇这里有肥羊吗?
正打算越过车队去寻杨寄风,就见那架雕花马车的帘子被一柄折扇撩开,冒出一顶眼熟的帷帽来。那顶帷帽发出熟悉的声音,“道完别啦?来,上车,你的行李溪儿也给放上车了,靠谱吧~”
胡璇玑跟着养父一直是隐居在一处山谷内,马车是行不得的。
小时候只觉得杨叔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但她真真没想到在这战乱中他也敢坐这样的车。
她甩甩头,默默紧了紧腰间的斩/马/刀。
沉默着撩开帘子钻进车架,杨寄风的帷帽已经摘下放到一边,这会儿正靠在车壁上袖着手闭目养神。
他睁开一只眼,“舍得上来啦,手上拿的什么呀?”
“朋友给的信物”,胡璇玑把那玉佩捧起。
和田白玉、鸾凤纹。
杨寄风只瞥了一眼就认出了这信物的来历,“你可真交了个了不得的朋友啊。”
胡璇玑不解地歪歪头。
“没什么。快快收好,以后说不得有大用处呢。”
他闭上眼,又不着调地靠了回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杨寄风长叹了一声,接上了很久以前的话头,“一年前,你萧婆婆也给我传了信。”
胡璇玑猛地抬头,头巾下的双眼紧紧盯着杨寄风。
“这儿”,那信杨寄风也带着。
“她传信来说自己病重。这信传来,我想,一是求医,二也是有个万一也能有人接着你。”
停顿了下,他语气沉重地接着说:“可没想到,这几年李家龙兴,各地烽火连年,路引根本办不下来,等我们真的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还好还是在河西这里赶上了”,杨寄风坐起,认真地看向头又低下去的胡璇玑,“抱歉璇玑,杨叔没赶上你最需要的时候到。”
她沉默地抚摸着这些熟悉的这字体,半晌,摇摇头,“这怪不到阿叔身上的。萧婆婆的病不是你引起的,这天下自南朝起便烽火不断,李家仁义,龙兴于百姓是好事。只是这么寸,都碰到一块儿了。”
看杨寄风还想说些什么,她继续说:“来河西是我私下看了崔叔的信要来的,不联系阿叔也是我自己考虑后做的决定。刚刚只是小女一时激动,口不择言了,还请杨叔不要放在心上。”
杨寄风不离手的折扇一下敲在胡璇玑头顶,“哪里轮得到你说这些,长辈的道歉你收着便是了。”
胡璇玑捂住头顶,喏喏应下。
“再说了,河西这趟叔可不会亏”,他的折扇一下下轻敲在掌心,笑眯着眼,“这祁连山的甘草、锁阳、独活,还有那天山雪莲,转手往蜀地那帮氏族里一卖就够我们一家子三年吃穿不愁。”
“噢”,她掏掏自己随身的行囊,拿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递过去,“我这儿还有些西域胡椒,也给你。”
这孩子。
杨寄风唰的一下打开折扇接过,“好东西,就当你这一路的路费嚼用了。”
两人说话间,马车动了。
秦溪也撩开帘子进来,招呼了两人一声才坐到杨寄风身边,慢条斯理地一圈一圈往下摘头巾。
胡璇玑这才看清楚秦溪长什么样。
剑眉星目,高挺笔直的鼻子,人中比较深,唇珠也明显……一看就是个要强性子。皮肤白白的,鼻尖一点小痣,年纪不大的缘故吧,腮边跟她一样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有点可爱。
胡璇玑偷偷转头闷笑。
他见了,疑惑开口:“师妹?”
她正色摇头,也意识到整个车里就自己包着头好像不太礼貌,就也把兜帽往后拉下,露出脸来。
似乎一下子从黄沙漫天的河西一下回到了天府蜀地。
月下一支昙花悄然开放,霜白的花瓣柔嫩透着月色的莹润,层层叠叠的似仙娥垂袖。花蕊含羞,如星子倒映,清冷不染一丝人间烟火。
更妙的是眼角一点泪痣,月宫仙子落凡尘。
秦溪别开脸轻咳一声,“师妹出入还是戴上兜帽为好,这一路不算太平。”
杨寄风倒是见惯了她小时候的样子,欣赏之余,只欣慰于挚友养女初成。眼角瞄到徒弟泛红的耳根,深感有趣地摇摇折扇,眼睛一眯似乎又来了什么新点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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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启程归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