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祚在秋猎的时候猎到一只狐狸,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光彩熠熠。它瞪着圆眼睛,身体因为疼痛而颤抖,箭矢正中它的腹部,源源不断地流出血来。
萧祚和它对视半晌,最后却是挥一挥手,对下属说:“将它放了吧。”
下属犹犹豫豫:“陛下,不需要带回去医治吗?伤成这样,即使放了也很难活下去吧。”
萧祚依然高高地坐在马背上,那狐狸卧倒在马的脚边,抬抬蹄子就能踢到。
他看着狐狸的眼睛,黑色的吻和红色的脸颊,不甘心一般地遥望着他。
萧祚如古往今来千万身居高位而冷血无情的帝王一般,淡淡地掷下来几个字:“不用管。”
尘土飞扬,群马已经奔腾了好远。那狐狸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因为腹部的剧痛而苦求不得。
它这样从白昼等到黄昏,再等到深夜,山林里响起狼嚎,狐狸嗅到了血的气息。
它奄奄一息,绝望地准备咽下最后一口气。
忽然草木摇动,有谁穿着一袭红衣踏过满地的枯枝枯草。
狐狸目之所及,只有这人一双素鞋,和红裙笼罩中泛着血色的大地。
她在狐狸身旁蹲下,将狐狸托起来。这回狐狸看清了,这人眉目灵动,目光关切,一双匕首背在身后,漆黑的刀柄给这优雅的红衣添上几份血性。
狐狸盯着她,她也盯着狐狸——身上的箭矢。
如此一会儿,她却只说:“好可怜的狐狸,看着与我投缘,我还真能找到人医治你。你再撑一会儿,我将你养起来。”
狐狸在她的家住下了,听医好自己的人叫她,大约是叫章予的。
章予总是早出晚归,常常风尘仆仆的,即便如此,也从未亏待过这只狐狸,家徒四壁的寒舍,也能变出不同的生肉来供狐狸食用。
狐狸对她是极其感激的,也分外享受这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可是这只在家里吃撑了肚子,正四脚朝天地晾晒肚皮的狐狸,总觉得自己渐渐活成了看门狗的模样。
它看看旁边的鸡舍,鸡鸭傍地走。它觉得牙有点痒痒,可是这章予对它这么好,吃人家的鸡还是太不知恩图报了些。
它盯着围墙转转眼珠,想出好办法来——不能吃章予的鸡,可以吃邻居的鸡,悄悄地吃一只,谁也不会发现。
狐狸早知道这围墙破烂不堪、四处漏风,它只略缩身形,这天地便畅通无阻。
只是它忽略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它并不认路。
章予那日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她推开门,习惯性地往狐狸常趴的那张破椅子上一瞥——空的?
许是狐狸又躲到灶台底下取暖去了,便蹲下身来,往那黑黢黢的缝隙里唤了几声:“狐狸?狐狸?”
没有回应。
章予心里咯噔了一下,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寒舍不大,一眼就能望穿,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里屋,掀开那床打了补丁的被褥,没有。
又绕到屋后,柴垛旁、水缸边,甚至连那口早就枯了的老井都探头去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那只贪吃贪睡、吃饱了就四脚朝天晾肚皮的狐狸,就这样从她的屋子里凭空消失了。
章予站在院子里,夜风把她散乱的发丝吹到脸上。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想今日出门前的细节。
她记得很清楚,临走时狐狸正趴在门槛上打盹,尾巴卷成一个蓬松的红色圆环,她出门时还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也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连动都懒得动。
这样的狐狸,会自己跑出去吗?
章予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查看院墙。
那堵破烂的土墙她早就知道四处漏风,墙角处有个不大的洞,平日里狐狸若是想钻出去,倒也不是不能。
她趴在地上,伸手往那洞口探了探,指尖摸到几缕细软的红色绒毛,卡在碎砖和泥土的缝隙之间。
竟真是从这里出去的。
那狐狸,可并不认路啊。
夜色浓稠,章予举着盏昏黄的灯笼,沿着屋后那条通往林子的小路一路找过去。
她一边走一边唤,时而学两声狐狸的叫声,时而又换成平常在家哄狐狸吃饭时用的那种温柔语调。
“狐狸,狐狸——”
万籁俱寂,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枯枝上发出的脆响,和她自己的回声在树影间荡来荡去。
偶尔有一只夜鸟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惊得她心头一跳,随即又沉下去。
她找了约莫半个时辰,从屋后的林子找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又从老槐树下找到村东头的溪水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没有。哪里都没有。
章予停下脚步,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她伸手拢了拢,心里开始有些发慌了。
这狐狸虽然在她家养了不算太久,但平日里乖觉得很,从不乱跑。偶尔她在院子里劈柴,它就卧在旁边看;她在灶台前忙活,它就蹲在脚边等。今日怎么好端端地就跑出去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章予猛地转过身去,手已经按上了背后的匕首柄。
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树后慢慢走出来,银白的头发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
是个老妇人。
章予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微微松了口气。
那老妇人走近了,章予就看清了她的脸——皱纹堆叠,眼睛却出奇地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溜溜的木杖,正笑眯眯地看着章予。
“姑娘,这么晚了,在林子里找什么呢?”
章予心里急着找狐狸,却也耐着性子回道:“婆婆,我家养的一只狐狸跑丢了,红色的,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您见过吗?”
老妇人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红色的狐狸?倒还真是见过。”
章予心头一喜,连忙追问:“在哪里?您什么时候见到的?”
“今日下午,日头还高着呢。”老妇人慢悠悠地说,“我正坐在村口那棵槐树下纳鞋底,远远看见一只红狐狸从那边的草丛里钻出来,走得不快,东张西望的,像是迷了路。”
章予一听“迷了路”三个字,心里又急又好笑——果然,她就知道这狐狸不认路。
“然后呢?”她追问道,“婆婆,您后来看见它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后来啊,”老妇人慢吞吞地说,“来了几个人。穿着整齐的衣裳,看着像是宫里头的侍卫。领头的那个人一把就将那狐狸抱起来了,那狐狸挣扎了几下,许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竟然就不动了。”
章予的手指微微收紧,宫中的侍卫,那是...
“我本想上前去问问的,”老妇人继续说道,“可那领头的侍卫倒是先看见了我,笑盈盈地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来,递给我,说:‘老人家,劳烦您将此信转交给这只狐狸的主人。若有人来寻,便将此信给她看。’”
说着,老妇人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信来,递到章予面前。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制成,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的小印。
章予接过信来,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那枚印章——萧祚平日里写信练毛笔,总是装模作样地用很大的力气去盖这个章。
章予没有意识到自己笑出声来,换来老妇人奇怪的一眼。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信纸只有一张,上面的字迹她同样认得,居然是萧祚亲笔。
“此狐与朕有缘,暂留宫中为伴。其主若念,可入宫一叙。宫中门禁,凭此信可入。”
没有落款,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狐狸带走而不是光明正大地来要。
就这么几行字,像是早就料到章予会来找,也早就料到她看到这封信时会是什么表情。
章予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抬起头来。
那老妇人还站在原处,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完成了什么差事一般,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婆婆,”章予问道,“那些人还说了什么吗?”
老妇人摇摇头:“旁的倒没说什么,只是奇奇怪怪地说,村口有户农家,地种得十分漂亮。”
村口,章予哑然失笑,是自己种的地...
章予深吸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冷冷地挂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俯瞰着这人世间所有的算计与重逢。
章予把灯笼举高了一些,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想起那只狐狸卧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模样,想起自己蹲在它身边时它那湿漉漉的眼神,想起自己说“我将你养起来”时它微微颤动的耳朵。
她转过身,对那老妇人道了谢,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来塞到老人手里。
老妇人推辞了两下,终于还是收下,拄着木杖慢悠悠地消失在夜色中。
章予独自站在老槐树下,灯笼里的烛火烧得正旺。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向村子外面的路,路的尽头消失在黑暗中,再往前走,就是官道,就是驿站,就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她在那里失去了很多人,也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主动走回去了...
可是那只没良心的狐狸还在萧祚手里。
就在遥远的千里之外,皇宫中,狐狸还趴在萧祚脚边酣睡,浑然不知自己的主人正连夜收拾行囊,准备跋山涉水来接它回家。
萧祚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搁下笔,低头看了一眼腿间睡得四仰八叉的红狐狸,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狐狸在睡梦中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萧祚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殿外高悬的月亮。
—今晚的月色好漂亮,我又不用睡觉,让我在这看一会儿吧。
—那我陪你再看一会儿好了。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来日方长。
萧祚收回目光,将狐狸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
滑跪之。。最近要**文,ddl马上就到了,做的数据特别多,而且脑子里全是论文那套词,一写东西发现好生硬。。
所以真的很抱歉,一开始想要挂请假条,但是一想到可能有宝宝在等着如鱼,就不忍心为了自己的私事导致在等待的宝宝失望,虽然番外并不能代替正文,起码也可以聊以慰藉(?)所以先把番外发出来吧。
一定要说明一下,这个番外是基于我没有更改结局之前(甚至是第一版结局,其实后面还有个第二版结局就是两个人谈异地恋这样,现在在写的已经是第三版结局了hhh,所以前两个都是if线了),章予离开霄安,萧祚当皇帝的故事线发展的。但是由于结局已经不是这样了,请大家将这篇番外看作是if线吧。
好像再多说就有些剧透了,我其实很喜欢第一版结局的结尾,一开始几乎有点为了这个结尾包这盘饺子了,后面完结的时候放到作话里吧。
再次感谢大家,非常非常感谢!这是上篇,后天发下篇,谢谢大家喜欢小予喜欢萧祚喜欢如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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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IF线番外篇:殊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