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雪还在下,北风呼啸着穿过京城破败的胡同,像是在呜咽。
江湖行馆的后院里,那间用来堆放杂物的厢房早已熄了灯。胡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呼吸声极其均匀,像是熟透了。
但那双紧闭的眼睛,却纹丝不动。
子时已到。
他缓缓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清亮得吓人,哪里还有白天半分怯懦卑微的模样。
胡斗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下一身沾着鞋油味的杂役短打,套上一件黑色的贴身夜行衣。他将那块染血的“断罪门”令牌揣进怀里,又摸向床下,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箱。
掀开箱盖,里面躺着一柄断剑。
剑身只剩下半截,断口处锈迹斑斑,看不出原本的锋芒。
胡斗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剑柄,眼神一黯。十年了,断罪门满门一百七十三口,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把见证了一切罪恶的断剑。
“今晚,你是送葬人。”
江争的话在耳边回荡。
胡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他将断剑插在后腰,推门而出,像一道融入黑夜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朝着地字三号房摸去。
……
地字三号房位于江湖行馆的最深处,门口站着一名面无表情的青衣人,看到胡斗,只是微微侧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显然,江争已经交代过了。
胡斗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炉微弱的炭火散发着红光。窗户大开,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窗户前的桌边,坐着一个身披白色狐裘的人。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火光映照下,胡斗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他死也不会忘记的脸。
鹰钩鼻,三角眼,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断罪门”叛徒,如今朝廷“玄铁卫”的副指挥使——赵无赦。
当年,就是这个人,带着玄铁卫围了断罪门,逼宫门主自尽,血洗了门派上下。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胡斗体内的血液瞬间沸腾,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来了。”赵无赦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钝刀子在磨石头。
他似乎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的青年就是当年那个被自己随手一刀砍下山崖的“漏网之鱼”。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行馆派来的下人。
“掌柜的让我把东西带给您。”胡斗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缓缓走过去。
他的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落在地板上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赵无赦的目光落在布包上,伸出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包的瞬间——
异变突生!
胡斗的身体猛然一沉,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瞬间爆发。
他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赵无赦的手腕,借力一拧!
“咔嚓!”
骨骼错位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谁?!”
赵无赦毕竟是玄铁卫的高手,剧痛之下,他冷哼一声,左手化掌为刀,带着凌厉的掌风直奔胡斗咽喉。
胡斗不闪不避,松开右手,身体诡异地一侧,同时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如锥子般直插赵无赦的肋下。
这一招,正是断罪门的成名绝技——《千机引》中的“破阵锥”!
赵无赦大惊失色。
这一招极其刁钻,专破护体罡气。他仓促间后退一步,护住要害,但还是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断罪门的武功?!你是谁!”赵无赦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黑衣青年。
胡斗不再掩饰。
他缓缓抽出后腰的断剑,火光映照在锈迹斑斑的剑身上,折射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赵无赦,十年前断罪门一百七十三口人,你该还债了。”
胡斗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这屋外的冰雪。
赵无赦的瞳孔猛地放大,他认出了那把断剑,认出了那双眼。
“你是……那个小杂种?!”赵无赦脸上露出一丝狰狞,“当初没一剑刺死你,今天,我就再杀你一次!”
话音未落,赵无赦周身真气暴涨,狐裘无风自动。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直扑胡斗,双掌之间隐隐有雷霆之色。
这是玄铁卫的杀招——“奔雷掌”!
胡斗眼神一凛,不退反进。
他手中的断剑发出一声清啸,虽然只剩半截,却爆发出惊人的剑气。
《千机引》第三式——“逆流斩”!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屋内炸开。
炭火炉被真气震翻,火星四溅。
胡斗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涌来,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滑出数步,撞在墙壁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赵无赦也不好受,他后退一步,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惊骇地发现,这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的少年,如今竟有了和他五五开的实力。
“哼,进步不小。”赵无赦眼中杀意更浓,“但你终究太嫩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的那些小把戏毫无意义!”
他双手合十,一股更为狂暴的真气开始在他周身汇聚,显然是要动用压箱底的绝招。
胡斗知道,自己刚才之所以能偷袭得手,是因为对方大意了。正面硬拼,他绝对不是这个玄铁卫副指挥使的对手。
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赵无赦准备发招的瞬间,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是弩箭上弦的声音!
胡斗心头一跳,猛地大喊:“小心!”
他身体本能地扑向赵无赦。
“噗!”
一支淬了蓝光的毒箭穿透窗户,精准地扎入了赵无赦的后心。
赵无赦身形一僵,原本凝聚的真气瞬间溃散。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没入后心的毒箭,又看了看趴在自己身上的胡斗,脸上满是迷茫。
“为什么……”
“因为……你是送葬人,而我,是来收钱的。”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窗外传来。
窗户处,一个红衣身影轻盈地跃入屋内。
正是江争。
她手里端着一把精巧的连弩,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胡斗扶着赵无赦软倒的身体,大口喘息着。他抬头看向江争,眼神复杂。
江争收起弩,走到赵无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玄铁卫的赵大人,”江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死在江湖行馆的地字三号房,传出去可不太好。不过好在,今晚这里没有外人。”
赵无赦嘴里涌出一股黑血,他死死盯着胡斗和江争,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你们……是一对……狗男女……”
“聒噪。”
江争面无表情地抬脚,轻轻踩在了赵无赦的喉咙上。
“咔嚓。”
一代枭雄,就此命丧。
屋内重新归于死寂。
胡斗靠在墙上,看着地上的尸体,心中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有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任务完成得不错。”江争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扔在桌上。
“十万两。这是买赵无赦命的钱,也是给你的赏金。”
胡斗没有去看那张银票,他盯着江争:“你早就知道是他?”
江争转过头,那双丹凤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江湖行馆是情报中心,也是销金窟。”江争淡淡道,“有人出钱买他的命,有人出钱保他的命。我只是做了一个选择。”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断罪门的遗孤,你对他有恨。只有恨,才能让一个人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江争走到胡斗面前,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
她的指尖微凉,却让胡斗心中一颤。
“胡斗,”江争的声音放柔了些,“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是利益交换。你杀了赵无赦,就彻底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江湖行馆的杂役,也不再是断罪门的遗孤。”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你,是我江争的人了。”
胡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窗外,风雪依旧。
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却有一股新的火焰,在悄然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