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影带着胡斗穿过京城的地下水道,一路向东。
地道里潮湿阴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腐臭。苏小小紧紧抓着胡斗的衣角,陆婉宁跟在后面,虽然狼狈,却没有喊一声苦。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铁门。赵承影在墙上按了几下,铁门缓缓打开,露出一间密室。
密室里点着油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京城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记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桌子旁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擦拭一把长剑。
听到脚步声,女人缓缓转过身。
胡斗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他做梦都想见到。
眉眼清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左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那是师姐胡清月的标志。
“师姐……”胡斗的声音在发抖。
胡清月放下长剑,站起身,看着他。
十年了。
她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清亮得像一汪寒潭。
“小斗。”她轻声说,“你长大了。”
胡斗站在原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他以为师姐死了。
他以为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可现在,师姐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会笑,会叫他"小斗"。
"你……你怎么……"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胡清月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冷宫那晚,承影安排了一个死囚替我。"她说,"我假死脱身,就是为了让你没有牵挂,能放手去做该做的事。"
她看向苏小小,目光柔和下来:"这就是小小吧?你母亲的女儿。"
苏小小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胡清月蹲下身,看着她:"小小,你母亲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我没有保护好她,但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苏小小看着她,小声问:"阿姨……你是谁?"
"我是你母亲的师姐。"胡清月笑了笑,"也是你胡斗哥哥的师姐。"
苏小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胡清月站起身,看向陆婉宁:"这位是……"
"陆文渊的女儿。"胡斗说,"她被我们卷进来了。"
胡清月看着陆婉宁,点了点头:"陆学士是个好人。你放心,等事情结束,我会亲自送你回去,向你父亲解释。"
陆婉宁深吸一口气,行了个礼:"多谢前辈。"
胡清月转向赵承影:"说吧,现在什么情况?"
赵承影走到地图前,指着几个红圈:"江争已经知道我们在行动了。她虽然暂时放过了胡斗,但皇帝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裴元礼已经调集了禁军,封锁了京城九门,全城搜捕断罪门余孽。"
"还有,"他顿了顿,"叶听风被抓了。"
胡斗猛地抬头:"什么?"
"一个时辰前,叶府被玄铁卫包围。"赵承影说,"叶听风为了掩护旧部撤退,主动现身,被裴元礼押入天牢。"
胡斗握紧拳头:"该死!我要去救他!"
"你不能去。"胡清月按住他的肩膀,"天牢是裴元礼的地盘,你去就是送死。"
"那难道看着他死吗?"胡斗嘶吼道,"叶大人帮了我们这么多——"
"他不会死。"胡清月打断他,"至少现在不会。皇帝需要他活口,需要从他嘴里撬出证据的下落。只要我们行动够快,就能在他开口之前救出他。"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皇宫的位置上。
"明天是万寿节,皇帝的寿辰。"她说,"文武百官都要入宫朝贺,禁军的注意力会集中在宫宴上。这是唯一的机会。"
"你要做什么?"胡斗问。
胡清月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进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开真相。"
胡斗愣住了:"你是说……"
"遗诏、名单、账本、太子身世的证据——全部公之于众。"胡清月说,"让天下人都看看,当今皇帝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他的继承人又是什么来路。"
"可宫里有禁军,有玄铁卫——"
"所以我们需要内应。"胡清月看向赵承影。
赵承影点了点头:"禁军副统领王莽,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他答应在万寿节当天打开宫门,放我们进去。"
"王莽可靠吗?"胡斗问。
"他儿子死在裴元礼手里。"赵承影说,"他比任何人都想报仇。"
胡斗沉默了片刻,看向胡清月:"师姐,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失败,所有人都得死。"
胡清月笑了。
"小斗,你还记得你父亲说过什么吗?"
胡斗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身影——那个总是穿着玄铁卫官服、眼神坚毅的男人,在灭门之夜把他推出后门,说:"活下去。"
"父亲说……公道不在天上,在人心里。"胡斗低声说。
"对。"胡清月点头,"公道不在天上,在人心里。但如果我们连真相都不敢说出来,人心又怎么会知道什么是对的?"
她看着胡斗:
"小斗,你等了十年,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让断罪门的冤屈昭雪,让你父亲和你母亲能瞑目。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敢不敢赌?"
胡斗看着她,看着苏小小,看着陆婉宁,看着赵承影。
他想起了铁手张,想起了鬼眼婆,想起了哑巴七,想起了所有为这件事死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断剑。
"我赌。"他说。
胡清月笑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她说,"那我们就在明天,给这十年画一个句号。"
……
当夜,天牢。
叶听风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是血。
裴元礼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匕首。
"叶大人,"他说,"何必呢?你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闲散官员,偏偏要搅这趟浑水。"
叶听风吐出一口血,笑了:"裴大人,你为皇帝做了这么多脏事,晚上睡得着吗?"
"睡得着。"裴元礼淡淡地说,"因为我睡得安稳,是因为我知道,只要皇帝还坐在龙椅上,我就不会死。而你——"
他用匕首挑起叶听风的下巴:
"你很快就会死。"
叶听风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大人,你以为你赢了吗?"
"难道不是吗?"裴元礼皱眉。
"万寿节……"叶听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明天万寿节……你最好睁大眼睛看着。"
裴元礼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站起身,抓住叶听风的衣领:"你说什么?万寿节怎么了?"
叶听风只是笑,不再说话。
裴元礼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他转身走出牢房,对门外的侍卫下令:"传令下去,万寿节当天,禁军加倍,玄铁卫全员戒备,任何人不得靠近御驾十丈之内!"
"是!"
裴元礼走出天牢,抬头看向夜空。
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了。
他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
城隍庙。
江争站在断罪门的牌位前,手里拿着一炷香。
她点燃香,插在香炉里,缓缓跪下。
"父亲,"她低声说,"女儿不孝,让您蒙冤十年。但明天,女儿会为您讨回公道。"
她站起身,转身走出庙门。
门外,数十名玄铁卫整齐列队,见她出来,同时抱拳。
"大人!"
江争翻身上马,看着这些跟随她多年的兄弟。
"明天万寿节,"她说,"所有人听我号令——保护御驾,但若有乱臣贼子犯上作乱,格杀勿论。"
"是!"
她策马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人知道,她口中的"乱臣贼子",究竟是谁。
……
夜深了。
京城下起了雨。
雨声淅沥,像是在为明天的风暴奏响序曲。
胡斗躺在密室的角落里,睁着眼睛,睡不着。
苏小小蜷缩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包。
陆婉宁坐在另一侧,靠着墙,也闭上了眼睛。
胡清月和赵承影在地图前低声商量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胡斗看着屋顶,心中五味杂陈。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要么,真相大白,断罪门昭雪。
要么,他们全部死在宫里,成为新的"逆党"。
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脸。
"父亲,"他在心里说,"明天,儿子替您讨回公道。"
雨越下越大。
而明天,将是一场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