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深紫色旋裙、半披轻纱的女子。
女子半抱着一个精美的琵琶,向闻储臾微微欠身。
“这位公子,冒昧叨扰了。”女子嗓音甜美地说道,“小女子是梨园中人,前些日子从城外来,路上把盘缠用尽了。想给您弹几曲,换口饭吃。”
她见闻储臾没有立刻答话,也不着急,拇指随意拨了一下弦,琵琶发出一声清亮的响。
“您先听,觉得好就赏几个,觉得不好……就当解个闷儿。我在这儿待不了多久,攒够路费就离开了,不耽误您清净。”
闻储臾静静地看着她,赶在两人对视之前,把心情的跌宕起伏完美掩藏了起来。
这个女子他认识,是地下赌坊的阿容姑娘。
怎么会是她?
另一边,童书容可能永远都不会想到,她选中的这位“矜贵公子”,就是昨日于赌坊中遇见的落魄游侠——鬼衔刀。
闻储臾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噢,原来如此。弹曲解闷,自然是好的,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瞒姑娘说,我也是刚从城外过来,手头不算宽裕。”
闻储臾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想了想,又换成一小块碎银,放在手边的石桌上,动作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不知这够不够……先听曲,再付账,哪有这样的道理。这是定钱,曲子随你弹。”
童书容把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都收入了眼底。
她欣喜地望了一眼桌上的碎银,没有推辞,不过也没有立刻就去拿。
“好……公子您真心善。”童书容把琵琶往怀里收了收,眉目含笑,“您给的这些,足够小女子吃好几顿了。公子放心,我不会随意用两首曲子就糊弄过去,定会好好弹奏的。”
她刚想跨进房门,就在这时,走廊上却又走来一人。
姜醒出现在门口,疑惑地童书容,然后皱了皱鼻子——好弄的硝烟味。
童书容脚步一滞。
怎么会是他?
那个在火堆里试图用榔头撬开密道入口的白发游侠!
这公子,跟这游侠认识?两人是一起的?什么关系?
童书容定了定心神,告诫自己不要自乱阵脚,她现在只是一个弹琵琶的小艺人而已。
“这位是……”童书容在姜醒和闻储臾之间左瞧来瞧去。
闻储臾的表情里忽然带上了一丝局促,对着童书容歉意说道:“这是和我一路的游侠,姑娘您介意多一位观众吗?”
“这样呀,无碍的。”
童书容虽然有些警惕姜醒,但最终没选择退缩。
找遍整个驿站,闻储臾已经是她能找到的、看上去最有钱的一位住客了。若是强行去给那些不识音律的粗人弹奏,反倒会显得奇怪。
另一边,姜醒虽然不知道那琵琶女子是谁,但闻公子需要留住对方,自己配合着,肯定错不了。
闻公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事实也确实如此。
闻储臾在看到童书容的第一刻,便瞬间意识到一件事情——这个赌坊姑娘,很可能也和青霭城正在发生的一切有关。
他在来东部驿站的路上想明白了许多。
首先是狄牧的出逃。
狄牧是狄芫的血亲,那他为何要逃?
有一个在“走阳线”里混得还不错的家属,“走阳线”对他应该威胁不大;原著中狄牧给姜醒的理由是擂台打得太好,得罪了钱庄庄主,但如今看来,钱庄庄主在癸银那里必定大赚了一笔,根本没必要计较一个筑基期的小人物。
原著里,狄牧百分之九十九撒谎了。
接着,如果是因为地下钱庄和“走阳线”闹掰了,他要避风头,那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找狄芫,这边还有癸银这个元婴期撑着呢,比自己冒险从暗门走要好很多。
想到这一步,闻储臾已经基本确定,狄牧并不属于“走阳线”,他的存在甚至可能是狄芫有意向癸银隐瞒的一个秘密。
这场大戏,狄牧也有份。地下擂台手就是他用来打掩护的身份,这个身份具有很强的灵活性,一个打黑擂台的散修消失了,简直再正常不过。所以,狄牧的真实目的,也许就是来青霭城和狄芫见上一面。
然后,是狄牧出逃的时间。
原著中,姜醒被雾诡和钱庄的人包抄,不得已回到青霭城中,希望借助鱼龙混杂的环境逃窜——那时还未封城,人们自由出入,肯定是中午之前。姜醒在十字街附近遇到了同样出逃的狄牧,狄牧带他通过地下暗门成功脱身。
这么推算下来,闻储臾直接将他们出逃的时间和聚仙楼爆炸的时间画了等号。
聚仙楼的爆炸,既是“乙铜”在帮“走阳线”处理善后,又是狄芫在为狄牧争取时间。
在确认狄芫必有二心的前提下,再看丙铁的死,何尝不是为了协助狄牧出逃,提前消灭了殓房的看门人。
闻储臾回忆起姜醒对丙铁尸体的描述——“脸和半边身子均被炸毁了”。这样一来,癸银就没法马上意识到死的人是丙铁了。
闻储臾一度有些佩服狄芫。
相较于癸银,她才是真正的“走阳线”。
可是狄芫为何不一起逃离?她还需要乙铜的身份吗?闻储臾站在癸银的角度思考过,癸银不可能那么好骗,必定会抓住狄芫的把柄,到那时,想从元婴期手下逃脱,几乎不可能。
她要怎么圆?她和狄牧冒险相会,是为了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目前还都不得而知。
虽然“走阳线”的除妖计划已经草草落幕,但种种因素加起来,让闻储臾直觉事情没完。
这也是他和姜醒决定继续留宿青霭城的具体原因。
这个时候,童书容出现了,打扮成一个卖艺女子,来到东边的驿站。
更有趣的是,童书容右耳上的那枚琥珀耳饰,闻储臾见过——当初在地下殓房偶遇乙铜时,对方的耳朵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耳钉!
他大概知道,要想把一切真相还原成闭环,还缺一个谁了。
窗外,日头呈现出下落的趋势。
小公子将卖艺的女子接引进屋,女子抱着琵琶坐在木凳上,婉转悦耳的曲调自二层悠悠传出,引得不少住客好奇。
不过云游卖艺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多数路过门口的人只是侧耳品鉴了半晌,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
狄芫和癸银来到东部客栈时,听到的是一首武曲。
并非战场厮杀时金戈交加的激昂壮烈,而是某种凯旋而归后的热血沸腾。
癸银眉头皱起:“何人在奏曲?”
狄芫脚步顿了顿:“属下不知……大人,是否需要我上去看看?”
“去吧。”
狄芫应了一声,继而转身走向驿站后门,从不起眼的一处楼梯上了二层。
脱离了癸银的视线,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这曲子,狄芫格外熟悉——几个月来,她听过不止一次。
童书容在地底深处的那个简陋石屋中,曾对狄芫、对狄牧、对那群孩子说过,这曲子是她阿娘手把手教的。
来到二楼,刚好一曲终了。
闻储臾屋内,童书容放下琵琶,歉意地向着小公子和游侠一笑:“抱歉二位,容小女子失陪片刻。”
在公众场合,此番言语就是在委婉地说,要去如厕。
闻储臾自然而然地礼貌回应:“无妨,姑娘请便。”
童书容起身,轻轻行礼后便朝屋外走去,一举一动都格外得体。
然而,就在她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脚下忽然一软,身子失去重心,即将跌倒!
“小心——”见此情形,闻储臾伸出一只尔康手,却来不及上前搀扶。
好在,童书容最终也只是踉跄了一下,没有真的摔跤——因为她猛地倒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姑娘,无碍吧?”狄芫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将童书容稳稳接住。
“多谢……”童书容赶忙后退两步,神情里透着几丝羞赧,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不远处的闻储臾看着这一幕,惊呆了。
我去,狄芫真的出现了!还是以这出场方式……
她不去十字街,来东边干什么?自己和姜醒还想着尽量离“走阳线”远点,暂时避避风头呢,怎么前后脚都聚到一起了?
仿佛是为了继续给闻储臾一点小惊喜,走廊上,加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是个男声:
“小芫,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