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师父,深儿他怎么样了?”床榻边陆夫人合着双手,看看一旁闭眼号脉的温老二,忍不住轻声询问,见对方不答,又不安地揉了揉帕子,给卧在床上未苏醒的陆云深掖了掖被角。
“这……”温老二仰颌沉吟片刻:“云深他脉象平稳,血气平足,五脏六腑如常,体足无恙,实在不该如此……”
温老二说得平静,可在一旁的陆夫人眼角还是浸上了泪水。
“可怎么又昏倒了呢,不过十来日,这不省人事都第几次了……”
“是第三次了……”乖乖站在陆夫人身后的杜回琅小声补充到。这么一说,陆夫人眼里的泪又更多了。
“唉,”温老二长叹一口气,他行医这么多年的确是没遇见过陆云深这样的情况,病因无从查起,他又换了手把了脉,却依旧一无所获;“如今只能先静观其变了,待云深醒后再做进一步打算。”
“如此也好,”陆夫人抿了抿鼻子,又不放心地追问:“那依温师父看,一刻钟后云深是否能醒来?”
陆夫人也是操心过了头,连一向粗枝大叶的杜回琅都觉得这话不妥,轻轻推了推陆夫人的右肩。
“娘……”
“是我失态了,”陆夫人也反应了过来,对着温老二欠了欠身,“还请温师父不要介意。”
“夫人言重了,倒也不必担心,云深身体底子一向不错,又有这么多年的内功加持,想必很快就会醒来的,”温老二低头收拾着他的药箱:“若是一个时辰还不醒来,施以银针,情况必会好转。”
林千星就是在这时注意到了陆云深搭在软被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虽不明显,但一直两眼不离床上人的林千星还是瞬间便捕捉到了,在温老二说到银针二字时。
像是为了验证一般,林千星又重复了一遍:“银针?”
随即望向了床侧边那只看上去过于苍白的手:“师兄最怕疼了,可是一定要施针?”
“这一时也无法下定论,一切还等再斟酌,这样吧,”温老二说着又是大笔一挥:“我先开两副药给云深服下。”
于是,又在两次的观察后,林千星是确定了,陆云深是醒着的,至少此刻是清醒的,可为什么要装睡呢?林千星一时猜不透原因,不过也被勾起了兴趣,狡黠的光从黝黑的瞳仁中闪过。
“我这就去给哥哥抓药来。”杜回琅接过墨汁还未干透的药签,敏捷地两三步就跨出了房门,只剩余音飘荡在绿了芭蕉的庭院中。
温老二也收拾好了他的药箱,起身准备告辞,陆夫人依旧坐在床榻边,捏着那张绣了金丝边的白手绢,一双美目含着泪望着床上紧闭着眼的人。
“伯母也去休息吧,师兄我来照料就好,”林千星原本是靠在床脚出的木柱上,打量着他们一家子人忙忙碌碌,现在心里有了新主意,自然就主动上了前:“这些天来你一直为师兄忧心,都没能好好休息。”
陆夫人听闻声音,转头看向了林千星,眼里带着欣慰。林千星也是自小就来了御剑山庄,算起来在陆夫人身边待的时间比杜回琅还要久的,早就被她当作亲儿子看待了。
只是不能亲眼看见陆云深醒来,陆夫人又如何能放心得下呢?
“我实在是不放心,”如林千星预想一样的,陆夫人疲倦地揉了揉眉间却也还坚持道:“星儿你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
“伯母不是说给师兄熬了汤要补身子的吗,也不知道厨娘有没有给熬上,怕待会师兄醒了又一时间喝不到。”
“对啊……”被林千星这么一提起,陆夫人也犹豫了起来,她之前特意找出了千年的灵芝想要给陆云深补一补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把那灵芝煮上,不行,我还是去看一眼比较放心。”
说着就起了身,和林千星交代了两句,匆匆走出了庭院。
屋子里又只剩了林千星和陆云深两个人,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大热天,床侧边的林千星却像是站了一整个梅雨天,从头至脚阴冷又潮湿。
“师兄……师兄?”林千星俯下身对着床上的人唤了两声,没得到回应,不过,穿进他耳朵的呼吸的确不似熟睡中的平稳沉缓。
林千星又靠近了一些,他能望清陆云深白皙的脸庞,因为远离日光泛着一点青的细小筋脉,还有随着他鼻息呼吸抖动着的睫毛。
“师兄既然没醒,那我就走了。”林千星保持着原样故意说了这么一句,而后抬起手缓缓拂过了陆云深的脸颊,就再也没有了声音。
*
陆云深浑身上下的汗毛还在颤栗着,心脏也没有章法地狂跳着,他闭着眼睛给自己默念了两遍“阿弥托福”才敢睁开眼来。
只是艳阳天像是被乌云遮去了大半,光线显得黑暗,陆云深之前一直紧闭着双眼,现在突然睁开来还有一些不适应,于是又闭上,再睁开。
这次对上的是两轮黑溜溜的眼珠子——
“啊!”陆云深轻呼一声向后倒去,脑袋撞到了床栏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冒起了小星星,陆云深愣了两三秒,才确定那星星中的人的确就是林千星。
“你不是……”陆云深差点把他本应在睡梦中不该听到的话脱口而出,好在脑子追上了嘴巴,生硬地拐了回来:“你不是在练剑吗?”
陆云深最后一次见到林千星是在练武场,这样问想来是无可厚非的。
“嗯,”林千星勾起嘴角笑了笑,又是让陆云深猜不透的意味,接着对方再次低头,离陆云深越来越近:“师兄你晕倒了,不记得了吗?”
“嗯……嗯?嗯嗯……”陆云深支支吾吾地一时间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只好错开了眼睛。
林千星也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再次抬起了手,陆云深反射性的又往后缩去,奈何他身后已退无可退。
“师兄,”林千星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给他擦着额头的手帕有清清淡淡的味道,闻上去像是沉香,但陆云深不能确定。林千星手上的动作又缓又柔,似乎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什么奇珍异宝,可眼睛里的冷淡清清楚楚地告诉着陆云深这是他的错觉。
“没没,没事,”陆云深在林千星的眼睛里清醒过来,右手搭在他的胸口处推了一下,没推动,就又推了一下:“没关系的,兴许是伤风没好,不用再擦了。”
于是,林千星终于收回了手,身子却没有动,还是距离陆云深很近的距离,四目相对,陆云深先一步不自在地收回了视线,又想到面前这个坏事做尽的大魔头都不慌张,自己又是何必,于是鼓起勇气又睁大眼睛瞪了回去。
“师兄,可是有事情瞒着我?”
“啊?”听见这话的陆云深气势瞬间落了下去。
“师兄一定是有事瞒着我。”这次换成了肯定的语气。
“……”一时间慌张惊恐不安各种情绪涌上了心头,陆云深拿不准,林千星说得具体是哪一件事,是蓝湖?心法?还是练武场装晕?抑或是发现了他不是真正的陆云深?
陆云深单穿着一件里衣,和顺着脊柱沟流了下来的汗黏在了一起,黏稠的让陆云深更加心烦意乱,找不出个头绪了,而那头,林千星还在气定神闲地说着话。
“师兄近来很是奇怪,”林千星已经直起了身,又靠回了原先的柱子旁,变成了俯视陆云深的模样:“也不愿意和我说心里话了,像是成了另外一个人。”
陆云深仍旧是低着头沉默,不过林千星站着的这个角度能够完全看清他的每一个小动作,甚至连睫毛扑闪了几下都能一清二楚。
一双白色布鞋被整齐摆放在床底,鞋跟朝里,鞋头向外,这是林千星带晕倒了的陆云深回来时给他脱下的,按照陆云深以往的习惯摆放。
陆云深是极其讲究整洁之人,不过,林千星环顾了屋子一圈,目光停留在了不远处的书桌上,架在砚台上的毛笔被凝固的墨汁包裹住了笔尖,散开的白纸被丢放着,还有上一次在床底处随意蹬下的鞋,有时候胡乱叠放的被褥。
身体也弱了许多,时不时就卧床休养;而当自己望向他时,那眼神中是闪躲,明明在不久之前还带着内敛,现在却更像是有心事在隐藏。让人一时间猜不透,却又心生怪异。
像是换了一个人,可样貌还是之前的样貌,林千星不解,又突然想起以前在奇书怪谈上所看到的,莫不是陆云深偷偷练了什么奇功异术,经脉被堵,乱了心智?
林千星被心中的想法一惊,随即一双明眸盯住了陆云深,刚想伸手去试探他的内力,正巧对方也抬起了眼,视线撞个正着,林千星听见床上掩面的人缓缓说道:
“师弟,这件事我没与任何人说过,还望你能保守秘密,我……”
“我已然武功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