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泰带着一群人去了城脚,再加上林千星、秋隽义几人的相助,动乱自然是很快被平息了。还掳获了其中四五个作乱的人,带回了千刃城里。
那几个人却是不认,只说是因为生在城外的他们整日吃不饱穿不暖,却看着城里人过得如此舒坦,心里不是滋味,便想要闹一闹,让大家都不好过。
这么拙劣的谎言自然是没有信服力的。早在十几二十年前,老城主平息了南西交界之乱,便建了这座城,以维护南边的和平与安定。
硬闯城者杀无赦,这是一早就立下的规矩。谁又会因为一时的冲动冒下这生命危险呢?
但那几人嘴硬得很,杜泰便让人去搜了他们的身,搜身时倒很是配合,当然也是一无所获的。
于是杜泰又问起了这两天四处流窜谣言一事。
“这可不是我们说的,”那个看似是领头人的络腮胡子立刻就否认了,“我们就是埋头种地以求果腹的老实人,哪有这种脑子。”
“你没有可不表示你背后的人没有。”杜回琅意有所指。
那络腮胡子于是不说话了,倒是他旁边的黑瘦男人嚷嚷了起来,“诶,你们说这些话可是要拿出证据的,别以为你们打着武林正派的旗号就能血口喷人啊。”
反被污蔑后,杜回琅更气了,捏紧拳头就要走上前去,那黑瘦男人见状就叫唤着“打人了杀人了”,而后他旁边的几人都接二连三叫了起来。
突然,坐在高堂上的杜泰猛然一巴掌拍向了旁边的桌子,发出一声炸裂声,那桌子也顷刻间四分五裂了。
于是,堂里又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叫唤得起劲儿的几人也闭上了嘴,缩成一团。
“罢了,”杜泰起身,朝着弟子比了手势,“先把他们押下去吧。”
纪啸、云画和秋隽义都还在城边帮衬着,现在这堂里又剩陆云深他们自家人了。
“你们怎么看这事儿?”杜泰声音有些疲倦,这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些事,已让他心力交瘁。
“我看呀,不如杀鸡儆猴,以示威望,管他什么魔教人还是城外人,都叫他们不敢再犯。”杜回琅先开了口。
“你呀,行事还是这么莽撞。”杜泰摇头,对杜回琅的这一回答并不满意。
“今日来闹事的这些人明显是收了魔教的钱财,杀了他们也是没有用的,更可能招致祸端。”
“那就轻易给他们放走了?”杜回琅觉得这样更不可取。
而听了这些前因后端,陆云深倒是想起了原书中魔教利用了这些游民,在边界四处作乱,从而引发争端。看来魔教这次也是打算用这一招的。
于是,陆云深对杜泰说:“不能只把他们放走,还得再给上他们一些钱财。”
“哥,你怎么……”杜回琅以为是陆云深悲伤过度,神经也跟着混乱了。
杜泰却是没直接表态,让陆云深继续说下去。
“正如大舅舅所说,魔教不敢出面,而是利用这些亡命之徒挑起争端,若我们杀了这些人,就会被大做文章,到时候武林盟将不得人心;可若我们置之不理,又显得胆小怕事。”
“不如将计就计,给他们一些钱财,让他们不知所措去,也更显出我们武林正派不计前嫌的宽宏之势。”
“嗯,”杜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林千星,“星儿,你觉得呢。”
“我自然是认同师兄说的。”林千星答,没有丝毫的犹豫。
杜泰正在定夺,陆云深侧了一下头,发现了林千星正在望着他,看他的神情应该是望了很久,不过之前陆云深沉浸于事情中便不曾注意。
而因为陆云深的回望,林千星像是收到了讯号,往旁边移了一步,到了陆云深的后侧方,又勾了勾他衣袖下的小指。
随后在陆云深反应过来前,快速收回了手,又用只有陆云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师兄你真厉害”。
轻柔柔的,还带着笑,陆云深的小指和心同时痒了一下,脸上也落了红。
这时,管家走了进来,说:“城主,姑太太到了。”
陆夫人收到消息后,便立即赶了过来。陆云深他们见到她时,她正站在祠堂前,披了一件斗篷,看着有些不适宜这天气的厚实,转过身来,面色带着青。
“城主……”陆夫人自从嫁出去后,便也跟了外人一道敬称杜泰为城主。
她比杜泰和杜安虽要年长一些,但也都是一起长大的子妹,这下却有一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凉。
“阿姊。”见了陆夫人,杜泰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一些,而另一边杜回琅已经迎了上去,扶住了身形不稳的陆夫人。
陆云深和林千星也走了过去,几人一同陪陆夫人进了祠堂。
陆夫人定是难过了一路,眼睛都是肿的,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了一些,可见了躺在棺材里的杜安还是沙哑着声音哭了起来。
“怎么瘦了这么多啊,”陆夫人摸摸杜安的脸侧,又扶上他干瘪的手,满是心疼,“上次见他明明还精神气十足,说着要陪我去寺上祈福呢。”
一切都像在昨日,可时间的长河已流淌的物是人非。
祠堂里又陷入了一片无声的哀凉中,直到管家来提醒陆夫人一日未进食了,几个晚辈才急忙将她扶起,带了出去。
走到半路,杜泰突然问道:“陆庄主呢?”
陆夫人顿了顿,而后才开口,“万章他有要事,稍后一些到。”
“那阿姊你是独自来的。”
“不……不是还有你派的侍从与我一起。”
“呵,”杜泰沉下了脸,“难道我那侍从没有说近日来这一带不太平,让陆庄主千万要同行。”
“他确实是有要紧事……”
“知道了。”杜泰不愿再说,快步往前走去了,留下陆云深几人在后面目目相觑。
可到了前堂,却见杜泰在那张罗着饭菜,桌上摆的还都是陆夫人喜欢的菜式。
*
入了夜,祠堂一片寂静,白色的灯笼映得四周死沉沉。
杜泰去解决白日动乱的事情了,陆云深和林千星跪在棺材前给杜安守夜。本来杜回琅也是在的,但陆夫人先前哭晕过去了一次,他便扶陆夫人回屋休息去了。
面前的棺材已经换过了,现在是一口漆了漆的大黑木棺,厚重扎实,周边还精细的雕了花纹。
陆云深跪了一个多时辰,腿脚都要没了知觉。于是,他微微挪了挪,想要放松一下,刚一动,林千星的手就扶了上来。
“师兄,你可是累了,不如先去旁边休息一下。”
“不用了。”陆云深摇了摇头。
恰好一阵凉风吹了过来,梁上的灯笼顺着风呼噜打了两转,陆云深闻声瞟了过去,收回视线时掠过了林千星,却发现他的脸色比身上的寿衣还要白。
“你这是怎么了?”陆云深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
“无事,”林千星不甚在意,却是问,“师兄,我既爱慕于你,是不是就该与你坦诚相待。”
陆云深没想到林千星突然会问出这样的话,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是好,张了几次口,才慢吞吞吐出一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林千星也不再说了,而是又问:“师兄,小舅舅的事……你也觉得是南筝?”
说到这,陆云深便是清醒了,确实,现在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南筝,可南筝究竟有什么理由要对杜安下手呢。
所以,陆云深思索了片刻才说:“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南筝。”
“师兄,我……我有事情要同你说。”
陆云深随即就嗅到了不寻常,转头望向林千星,这人怎么吞吞吐吐了,而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
“你看见凶手了。”
“不是。”林千星否认,但又犹豫了。
“你快说。”陆云深着急,音量也不自觉提了起来,而后意识到杜安还躺在这里,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兄,我说了你可别生我的气。”林千星变得这般婆婆妈妈,陆云深愈发觉得是有大事,但还是点了头。
“其实,那夜我去过小舅舅的院子。”
那日在街头,魔教的人找来,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林千星自知对方定找了人在暗中监视,才会每次找来都这么凑巧。害怕越拖下去自己越难脱身,于是夜里又去打探了南筝。
林千星到小院的时间,正好对上了周侍从所说的他离开去熬药的时间。
当时林千星飞上了屋檐,从半开的窗户里望见了在桌前伏案的杜安。他观望了片刻,确定杜安一时不会起身后,正准备去南筝的屋子,却见从门外进来了一人。
那人走的像是小心翼翼,而起初杜安也没发现他,林千星冥冥中觉得这氛围有些诡异。当那人离杜安越来越近时,他随意拾起了脚边的一块碎瓦片,想着给杜安一点提醒,但杜安也在那时转过了身。
林千星又压低了一点身子,看见了来人戴着笠帽和面纱。
起身后的杜安似是和那人说了什么,但因为离得太远,林千星听不见;同时他又背对着,林千星也无法从唇语辨出一二。
再然后,杜安又坐回了案桌前,而那人则是坐到了杜安身后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的面向着杜安,像是在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林千星心想这两人估计要坐好长一宿了,于是兴致缺缺,跳下屋檐,回去睡觉了。
“如果我那时再多留一会儿就好了。”林千星自责。
“唉,这事儿谁也不能预料得到。”陆云深拍了拍他肩膀。
毕竟没人能想到杜安好端端的会在自己屋中遇害,并且依云画所说,凶手武功高强,就算林千星在发现端倪时出手,待他从屋檐去到屋里,也不一定能救回杜安。
“所以,你也认为是南筝杀害了小舅舅?”陆云深这时只想尽快找出凶手,给杜安报仇。
“不,”林千星面露难色,“我没有看清那人是谁。”
“可你不是说他戴了笠帽和面纱吗?”
“或许凶手也是这样认为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假扮成南筝杀了小舅舅?”陆云深有了新的猜测。
但林千星还是摇头,“我无法辨别,我们对南筝都不熟悉,甚至没有一次靠近他不是吗?”
倒确实是这样的,每次他们一到,南筝就匆匆转身离去,只有两次和他们打了招呼,却只是点头时笠帽上的面纱动了动。
“并且,或许凶手也不是戴着笠帽和面纱的人,而是这人离去后进来的第三人呢?”
林千星又说了另一种可能,陆云深却觉得他离真相越来越远了,心头也越来越乱,脑子里像是有着一千一万根线,但缠成了一团,只是徒增混乱。
“不过,有一点我是能确定的。”
“什么?”
“小舅舅当时是写了字的。”
林千星说着从衣裳里掏出了一张纸,和杜安案桌上的纸张是相同的样式。
“这个就是我从小舅舅那里拿来的。”当时在杜安的屋里林千星还不能确定杜安是不是写了字,出来后他细细想过,也有了肯定的答案。
“你看,”林千星将纸张抬起,借着头顶的白灯笼射出的微弱烛火,指着上面的一点墨给陆云深看,“这滴墨像不像是在写字时因为思考而顿了笔,于是墨汁滴在了底下交错叠放的纸张上。”
陆云深凑近细细瞧了瞧,确实,若是墨汁直接滴下,它定是圆状散开,而这上面的墨滴一侧却是平直的,像是被从中拦断,那么它的剩余部分则是在另一张纸上。而那张纸不在杜安的房间里。
“这么说的话,那张写了字的纸被凶手拿走了。按何侍从的说法,那纸张上应该写的是我那包药的药名,凶手要它有何用?”陆云深现在似是想通了一些,却也觉得这事越来越不一般。
“还有,”林千星接着道,“那人坐下的姿势也和我们不大一样。”
陆云深目光中的疑惑更深了。
“一般我们坐下时都是单手甩的衣摆,可那人却是两只手一起将衣摆提了起来。”
陆云深于是做了回忆,他周围的基本都是男子,大多也都还是练武之人,动作上自然是豪迈粗粝,像是双手提衣摆更似姑娘家会做的。
“还有文雅之人。”林千星提醒。
文雅之人,武功高强,而且和南筝一样的身长体瘦,陆云深将原书中人物都忆了一遍,却都不记得有这样一号人物,倒是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林师弟三更半夜的去小舅舅院子做何?”
“去打探南筝。”林千星没有隐瞒这一点,但是从始至终只字未提魔教的人。
“你打探他做何?”
“师兄不觉得奇怪吗,这南筝每次出现的都莫名但又巧合,还如此玄妙。”
陆云深先前也有这种奇怪的感觉,现在听林千星这么一说,倒是更甚了。
“还有,在刀血门时,拔了宋元竹子的那晚,我也去打探了南筝,不过半路遇上了他和秋隽义同行在幽暗处,所以一无所获。”
陆云深诧异,没想到林千星给他编竹鸟哄他高兴的同时,还做了这么一件大事。
“所以秋隽义才会替你摆平宋元?”
“对,他似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与南筝走得近。”林千星点头,随后又在陆云深直白且探究的注视下慢慢低下了头,像是在反思,但不过一会儿又重新望向了陆云深。
“师兄,我错了,我应该早一些和你说的,我不该瞒着你的。”林千星在撒娇。
但陆云深只是问:“那林师弟还有没有其他事再瞒着我。”
林千星明显地愣了一下,望向陆云深的眼神变得躲闪、迟疑,可最后还是摇了头,只是说:“师兄,你说了不生气的……”
“这就是林师弟说的坦诚相待?”陆云深冷哼一声扭过了头,再也没有理会林千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