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深睁开眼睛就看见林千星坐在了床头,眉目含情对着自己笑。
“干吗!!!”陆云深惊起,拉扯着被子缩到床边。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还好衣服还在。又反应过来不该摸这儿,连忙换成了自己的脖子。
还好,脖子也完好无损。
“你怎么进来的?”
“你为何进来?”
“你出去!!!”
陆云深连发几问,语气不能算淡定,更说不上好,但林千星只是看着他笑。
“我从窗子进来的。”
“我看师兄你一直未起就来看看。”
“师兄你若是害羞,我背过身不看你换衣服便是。”
陆云深脸都黑了,可林千星却像是看不见似的,嬉皮笑脸着转过了身。
“出去!”陆云深随手抄起枕头朝着那个圆圆的后脑勺扔了过去。
怎么又变得死皮赖脸了,陆云深一边梳洗一边想,明明昨日还想置他于死地,不过是过了几个时辰,就能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自己可做不到,陆云深看了一眼锁鞘被撬开的窗子,觉得以后都不能睡太死了。
林千星白天一整天不知去了哪里,晚饭时突然蹿了出来,现在又跟在几人后面出了西竹月家,一起来了街上。
南平城一年一度的灯火会在今日举行,陆云深他们出来时行人算少,一路行来,天色渐渐暗下去,街边的彩灯也一个个亮起来。
不知哪个商贩吆喝了一句“卖花灯哟”,四处的人声慢慢变大,热闹随即散开来。
秋隽义说,南平城的灯火会由来已久,不过以前只是在村落间各自举行,这十来年才流传开来。
“在花灯上写上心愿和祝福的人,点上后放飞,天上的神仙看见了这灯自会为你实现心愿。”
秋隽义笑着给陆云深和在陆云深身后的林千星各拿了一盏,又侧身为身边的另两人各提了一盏。
其中那位穿着粉色绣花裙的女子,陆云深也是今日才见。
不过在秋隽义说其名为赵兰茹时,陆云深倒是想起来原书中确实还有这么一位人物。
赵兰茹的爷爷和西竹老爷父辈那一代有宗族关系,她算是西竹月家的一位远房表亲。
这次特别受了西竹老爷的邀约来参加灯火会,目的也不言而喻。
不过按照原书的发展,此时秋隽义已认清自己对云画的感情,他会西下寻找江湖令也是为了日后能够和西竹老爷摊牌。
秋隽义左右各携一位美人,两边谈笑风生,倒也不曾怠慢谁。只是赵兰茹似乎没想到与二人一同前来的还有这么些人,神色略显尴尬。
“师兄,你要许什么愿?”林千星靠了上来,似乎贴得很近,说话时鼻息打在了陆云深的而后。
像是遇了什么脏东西,陆云深随即跳开,又连连退后几步,和身后的人隔开了距离,而后转头,怒目而视。
林千星像是一下子读懂了陆云深所想,随即委屈巴巴地说:“我刚刚唤了师兄,不过师兄没搭理我,我这才上前的。”
陆云深却继续瞪着他,其实是故意还是无心陆云深根本就不在意,他就是不让林千星挨着他,什么理由都不行。
可林千星像突然失去了眼力见,在陆云深的怒视下仍又上前了一步。
不可理喻!陆云深重重地甩了一下袖子,又去了另一侧找笔和墨。
只是不一会儿林千星又粘了上来。
“师兄你写了什么?”河岸边上,林千星凑过来想要看陆云深花灯上的字,不过被陆云深侧身挤开了。
“给我看看嘛师兄~~”林千星继续撒娇,又说:“我也让师兄看我的~~”
我对你的才没兴趣,陆云深恶狠狠地想,又像赶臭虫一样给林千星挥开。可林千星依旧不依不饶,步步逼近。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陆云深大嚷,身后淡淡袭来的凉风让他回过头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河边,再退后一小步,就会掉下河去。
陆云深吓了一跳,前两日的命悬一线又重现眼前。
“你……”陆云深声音有些颤抖。
可林千星却像是也才注意到似的,急忙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两步。
“师兄,我是无心的。”
陆云深不信但也不再追究,趁着拉开的距离连忙往侧前方跑了两步,又问:“道路千万条你为何总跟着我。”
“可大家都是到这儿放花灯的。”
陆云深于是环顾四周,发现确实如此。
他此时和林千星正站在了中央,人潮涌动,络绎不绝。前方涌来的人怀揣希冀,后面归去的人心满意足。明明是不一样的路途,脸上却是同样的幸福与美好。
陆云深被这氛围渲染,愣神了一阵,又被不远处的一叫嚷声惊醒。他严肃地望向了林千星,然后说:“这里也可以放灯了,那你就在这,我去那边,你不准再跟过来了。”
陆云深特意多走了几步,寻了一个人少的好地方,花灯有三面,陆云深却只在一处落了字——林千星,又在这个名字上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希望天上的神仙可以保佑我心想事成,陆云深双手合十,虔诚地闭目静默了十秒,而后缓缓放开双手,凝视着花灯乘着清风向天上扬去。
回程的路上,陆云深也是紧跟秋隽义他们三人,一遇上林千星过来搭话,就扭头去和云画说话。
如此往往复复,直至一次把林千星递过来的糖人甩到了地上,又走出很长一截,才发现那小混蛋不见了。
“林师弟是不是走丢了,我们用不用折头找找?”
“无妨,他定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在后了一步而已,不用管他。”
之前陆云深和林千星闹别扭都避开了几人,周围又吵闹,没人注意他们这边,所以听了陆云深的这话云画也没有多疑。
不过,陆云深还是习惯性地前后左右都望了望,确实没见林千星的影子,他正打算提脚而去,突然听见一旁扎着羊角辫的小孩惊奇地指着前面。
“是兔子!”
陆云深循声望去,只见一戴着兔子面具,身材修长的男子快速朝着自己这边而来,在陆云深还未来得及叫出声时,将他拦腰掳起,飞了出去。
*
站在屋顶时,陆云深依然惊魂未定,眼前的兔子红眼,长耳,咧着嘴,原本讨人喜爱的模样在昏暗又萧凉的夜空下却多了一份神秘与血腥。
陆云深望了望兔子,又望了望脚下的高楼,苦恼于何去何从的他已经无暇顾及这兔子的身份,眼前的人却主动摘下了面具,“是我,师兄。”
……
“林师弟这是何意?”陆云深心想难道他还是不相信自己失了武功,于是又问:“再像上次一样试探我?我想这就不必了。”
“不是,师兄,我只是想单独和你说说话,可师兄你这一整天了都没有正眼看过我。”林千星耷拉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汇聚了一片星光,在黑夜中更加闪闪发亮。
陆云深不想看他,说着“我们应该没有什么好说的,”又往后退了两步。
“林千星……带我下去。”
“那师兄和云画,和秋隽义又有什么好说的?”林千星没理会,仍在自顾自地说话。
见陆云深不理,又说:“师兄,你还在为昨日我试探你的事生气?”
陆云深仍没有开口,但冷漠的神情和抗拒的姿态已经表明一切。
或许林千星自知理亏,他没有继续这一话题,反而是说:“师兄你有事情瞒着我。”
闻言,陆云深眉头跳了一下,心脏随即提起,他此刻终于正眼望向了林千星,紧紧盯着他。
不过林千星又不说话了,陆云深疑心对面的人只是在诓自己,于是说:“那林师弟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此话一出,两人又陷入了无际的沉默中。
一盏花灯恰好从夜空慢慢飘上,就在陆云深的身后,飘过他的腰肢,肩头,发尾,林千星想要伸手去拉一拉,对面的人像是受了什么大惊吓,又往后走了两步。
因为躲避得急,陆云深退后时脚下滑了一下,他好像听见碎瓦坠下的破裂声,发了一阵冷汗,随即想到了什么,在衣裳里翻找了一番,而后掷向林千星,“你答应过的,带我下去。”
林千星摊开掌心,借着月光,看清了是他先前给陆云深的珠子。
那珠子本是他当时为了哄陆云深给的小玩意儿,没想到此刻要为自己随口说的话兑现诺言。
“好。”林千星收起掌心,飞身而起。
陆云深听到了风从他耳边过的呼啸声,很快,他的脚就落了地。
似乎没他想象中的那么高,陆云深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陆云深伸手就朝着林千星挥去,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
“我不是带师兄下来了吗。”林千星仰头,示意陆云深好好望望。
确实,两人从高楼的最顶端到了下面一层的屋顶,可陆云深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林师弟你这是说话不算话。”
“可我本不是什么君子呀~~”
面前的人厚脸皮的样子陆云深早有体会,他不想再多说,低头望了下面,估计着自己跳下去活命的可能性,手腕却被抓得更紧了。
“你这是做什么?”陆云深又使了劲,但还是没有挣脱开。
林千星不知何时从他的衣角撕扯下了一条布,一头系在了陆云深的手腕上,另一头又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这样师兄就不用担心我有心加害你了,”林千星举起手,带着得意地晃了晃,“不过……我两若是一起掉了下去,死在这花灯会上,他们会不会也将我和师兄写成凄美故事,世代流传……”
陆云深无语,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林千星倒是也不在乎陆云深的沉默了,只是说:“师兄你既然不愿和我说话,那我们就一起看花灯吧。”
说完便屈膝坐下,头仰后,躺在了屋顶上,陆云深的手还和他在一条布带子上,于是也被迫躺了下来。
这里确实更平坦一些,虽然底下的瓦片磕人,还带着夜深的凉气,但总不用担心一不小心就掉下去。
陆云深就这样躺着,就能看见千百花灯飘过,兴许是放飞的人虔诚,那些飘浮在夜空中的灯火也有了别样的感情,渐行渐远又慢慢靠近。
“师兄,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要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陆云深没有回答,林千星便认为他早已忘记,于是自己也没再说话。
其实,林千星还想说,御剑山庄有一个好去处,早晨见雾,午后是阳,夜幕下变星星点点和万家灯火。
那是林千星消遣心情的好去处,没曾告诉过他人,那日他见到在屋里苦闷的陆云深,便想着要带他去。但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做的很多事情都没有必要。
林千星故意缠上陆云深,以前是为了武功秘籍,后来是为了膈应杜回琅,现在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
应该让事态回归到以前的,可有些念想就像是种子,撒下后就查无行踪,找不到更挖不出来,只能任其生根发芽又发疯。
林千星侧过头,陆云深躺在他的旁边。若是之前的陆云深,肯定早已飞身而下,那个人满心满眼只有练剑,只有武林;可现在的陆云深安静,乖巧,好像一切都能如林千星所愿。
于是,林千星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师兄,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这次陆云深终于有了回应,他说:“师弟,你倒是和我想象中的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