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深一大早就醒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好好入眠过。
毕竟换了一个环境,还是穿越这种大事件,他实在无法像缺心眼一样呼呼大睡。
而脑子里出现的声音在最后留下一句“待你完成之日我便会将你带回原世界”后,便不再出现。
陆云深十分头疼,万分糟心地一把掀开被子,随意套上那双摆放在床底的布鞋,下了床。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里衣,衣襟被整整齐齐地扣到了喉咙处,剑眉长目,薄唇紧抿。即便是在屋子里晃来晃去的时候,也依旧腰板笔直,双手背于后,浑身“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之气质。
只是陆云深脚上趿拉着的那双小布鞋,鞋跟处和坚硬的地板撞击在一起时,发出“踏踏踏”的拖沓声,又让那气质减了两三分。
昨天夜里,送走了林千星那尊佛已经过了子时,陆云深身体很累,心情郁结,根本没心思看一看他的卧室,现在得了空才想起来好好地打量一番。
这间房里不过一床一柜,还有一宽桌一高桌,再加上几把椅子,干净利索,看上去有些空荡荡的冷清。
书中描写过,陆云深平日里很少出庄去街上闲逛,也基本不与庄里的师兄师弟三三两两打诨插科除却吃饭睡觉,人生大部分的时间里不是在练武就是看书习字。
看来果真如此!
此刻的陆云深已经踱到了书中描写过的那一张案桌旁,只见那上面有轻薄如翼的白纸两三张平铺开来,沾了墨汁的毛笔斜搭在已干透的砚台上,看得出先前的“陆云深”走得匆忙,但骨子里的严谨细致,也让他不忘在急促之时把椅子归置回原位。
案桌后面的白墙上,悬挂着一幅字画,无年代无署名,是用正楷工工整整落下的四个大字——沉心静气,很有“陆云深”的风格,只是此刻仰头看着的陆云深却无法从中得到心灵的洗涤。
他都要爆炸了好吗!
陆云深烦躁到刚准备用手捶桌,突然耳尖地听见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于是几个大步向着床铺跨去,迅速地缩回了被窝里。
他紧闭着眼睛假装还没醒来,圆润饱满的耳尖却是一动一动的,全神贯注于传来的动静声上。
门被“吱呀”推开了,似乎是没有想到会发出这噪耳的声响,陆云深能够想象的到来人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而后可能是探过身子看床上的人没有被惊醒的迹象,便放心的直接把门大推开来。
有清风袭来,混着清晨的阳光和雨露,吹进屋子,吹过床幔,吹到陆云深苍白冷冽的脸颊上。
来人轻手轻脚的,却也还是能捕捉到一点儿声响,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陆云深的床头。
“林千星那个小混蛋不是说人已经没事儿了吗,怎么这个点了都还没醒啊?”
像精心打造的银铃响起时略带沙哑的少年音,即使陆云深此刻没有睁开眼,他也能想象得出说话人的骄纵与桀骜。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书中的角色,会这样偷偷摸摸进他房间,想要关心却又不想明目张胆表现出来的,应该就是“陆云深”的那个傲娇弟弟杜回琅了。
杜回琅和陆云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陆云深随了父姓,杜回琅则是随的母姓,且在四五岁的时候便被送去了陆夫人的娘家千刃城,在即将满十六周岁的一个月前才回来的御剑山庄。
而书中所写到的陆夫人则是杜回琅的亲妈,陆云深的后妈。
自小缺少父母的管教,被外公外婆和两个舅舅溺爱长大的杜回琅,性格乖张,是一个喜欢仰着头用鼻孔看人的小少爷,平日里就想给陆万章两口子,哥哥陆云深以及顶替了他位子的林千星添堵。
典型的青春期叛逆男孩。
而看了书,位于上帝视角的陆云深,则觉得外表桀骜不驯看谁都不顺眼的杜回琅骨子里其实是最重感情的。
在“陆云深”死的时候,哭得最凄惨的是杜回琅,而杜回琅后面也一直念念不忘着多次找林千星报仇,只是武功不如人,每次都未果,还被打到吐血,落下一身伤。
陆云深回忆到这里不禁有些动容,他也是自小外出求学,基本没有感受过父疼母爱兄友弟恭,当时看到书中“杜回琅报仇”的那一段时,眼泪不自觉地湿了脸。
“要把他叫醒吗?”
“会不会是又晕了呀?”
杜回琅自言自语念念叨叨了半天,脚步纠结地靠近,又纠结地离开。
装睡的陆云深听着杜回琅大气不敢喘地在他床边绕来绕去,突然有点于心不忍,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在这儿欺骗小屁孩。
想着要不然就算了吧,自己在这儿装睡也挺没劲儿的,正打算慢慢悠悠地睁开眼睛,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而本来还在他床头踌躇的杜回琅以迅雷之掩耳之势“哗啦”一声就打开窗子一跃而出。
陆云深:……
他都已经酝酿好情绪打算上演一场感天动地的兄弟会面了!
“陆师兄,你醒啦!”
来人声音比脚步快,都还没踏进屋子,喇叭似的嗓子就已经传了声响过来。
躺在床上的陆云深先是一惊:他怎么知道我醒了,而后透过半睁半闭的左眼,看着敞开着的大门反应了过来。
杜回琅这小屁孩儿,做个贼都能给人留把柄。
于是陆云深干脆也就不装睡了,用手撑着床褥晃晃悠悠地起了身,一动一停,十分虚弱的小模样!
不出意外地,来到门口的卢小师弟一见“德高望重”“受人爱戴”的陆云深背负伤情还如此坚强不息的样子,立即把手中的东西“啪”地放去了桌上,三两步跨到床前扶住了陆云深。
“陆师兄,你还好吧,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起不了床的话就多休息休息,一会儿我再给你叫温师父来看看?”
热心肠的卢小师弟不仅给予了陆云深力量上的支撑,嘴巴还像机关枪一样“叭叭叭”地给了陆云深无尽的关心。
“没事儿的,咳咳……”
为了更好地演绎好“身受重伤”这一身份,陆云深借着卢小师弟的力慢悠悠坐直了身子,又是别眼皱眉又是捂嘴咳嗽的,差点用力过猛演成了陆妹妹。
“这都什么时辰了啊,”陆云深十分虚弱地望了一眼屋外,“不行,我得下床去练功了。”
这即使受伤也不忘苦心练剑的拼命三郎行为倒是的确很“陆云深”的。
“现在已经是辰时了,不过不怕,陆庄主早就嘱咐过了让师兄你好好休息,所以师兄你就放心躺在床上休养吧。”
卢小师弟如陆云深所愿的按住了他正假动作的肩膀,嘱咐了他几句,说是要把这一消息告诉大家,于是又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少顷,又有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我的乖乖徒儿哟~~”
*
先蹿到陆云深面前的是他的师父朱子显,无论声音的调调,还是举手投足间面上的神色,都的确挺符合书中对他的形容——老顽童。
朱子显双脚还没稳稳当当地站定,就迫不及待左右手齐上对着他的爱徒一阵关心。
“脸蛋没事儿,胳膊没事儿,大长腿也没事儿,脑袋……”
“脑袋嘛……”
朱子显停下动作思考了片刻,突然更加靠近了过来,惊得陆云深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而后他又看见对方朝着自己伸出了两个手指。
“来,乖乖徒儿,告诉师父这是几啊?”
而陆云深竟还有一秒的迟疑,想着自己要不要配合演出,成为一个脑袋受重伤的傻子,好躺着演完后续。
“胡闹什么呢,云深受伤的是手,又不是脑袋。”温老二嫌弃地斜愣了朱子显一眼:“朝一边点儿,别挡着我看诊。”
“还是……你来看?”
见朱子显面上还有想回嘴的意思,温老二及时地又怼了一句,成功让对方吃了哑巴亏,恹恹地朝一旁让去。
也差点撞上站在身后的林千星。
“师父。”
林千星恭敬地作揖问好,朱子显却是直接甩头去了另一边,嫌弃的神情不加丝毫掩饰。
“哼!”
林千星和陆云深都是朱子显门下的弟子,不过这个武功高深脾气古怪的老头子对待两人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
对陆云深这个爱徒的喜爱之情毫不掩饰,对林千星的讨厌也是了然于面,倒不是因为林千星不尊师重道或者练功浑水摸鱼。
说实话,林千星作为大反派,在故事的前期自然是夹起尾巴养精蓄锐,所以各方面的言行举止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恰恰是这一份完美,让朱子显很是看他不惯,常常念叨着林千星内外不一,心机深重,是只养不熟的狼崽子,还会时不时地提醒“陆云深”要防火防盗防师弟。
当时的“陆云深”还觉得朱子显是玩笑之话,全然没放在心上,而此刻的陆云深不得不说朱子显是看人真准。
“这里有没有什么感觉?”温老二按着陆云深的手臂问道。
陆云深垂目了片刻,可能在旁人看来他是在细心感受,可陆云深是在飞速思考着对策。
原书中是没有带病卧床这一段的,毕竟以“陆云深”的武力值自然是能毫不费力地跃过断魂桥,三人一起回到山庄,只不过事情还是传到了陆庄主的耳朵里,第二天一大早三人就被拎去祠堂受了罚。
而此刻面对眼前一双双关切着的眼神,陆云深觉得以原主的性格,即使骨头断了也肯定会强忍着说没事儿。那么为了不歪人设的话,他也得装作风雨中不歪不倒的小白杨。
陆云深下定主意,对上那些投递在他身上的目光,正准备咬紧牙关说“不疼”,与此同时,温老二突然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嘶嘶嘶……”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陆云深一张小脸皱成了面团。
“师兄!”
“深儿!”
“乖乖徒儿!”
一时间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担忧地唤出了声,又一轮七嘴八舌地问陆云深是不是很疼,哪里疼,有多疼。
“没事儿,没事儿,我没事儿的。”
“父亲师父师弟你们都别担心。”
陆云深急急忙忙摆着手,又甩了甩手臂示意他一切安好。
“好了好了,别大呼小叫的,像死了人一样。”
温老二也看不下去地扭头斜了身后的那些人一眼,示意他们安静别打扰自己看诊,又扭头闭眼沉思,专心给陆云深号脉。
“怎么样啊,怎么样啊,怎么样啊?”
一向心急潦草的朱子显见温老二过了片刻还没睁眼说话,又急不可耐地东蹦西跳,像猴子一样扰的人不清净。
于是,温老二缓缓睁开了眼,说:“经脉断裂,脾脏破损,怕是难过二十日。”
在场的其他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云深吓得缩回了手。
陆云深: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他记得书里的算命先生可是说过若无煞星,凭他的身体素质是能够寿终正寝的。
“你们也不信啊?”
安静的空气中,温老二又一次悠悠开了口。
“昨日我不就说了吗,不过是受了惊,和左手韧带略微拉伤,这两日使不上大力气罢了,凭云深的身体素质调理一段时日就好了。”
“你们一个个的,大惊小怪,尤其是你,巴不得你徒弟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呸呸呸,我哪有这样,你个温老二可不要挑拨我和我乖乖徒儿的关系!”
朱子显不满地对着温老二理论,说着又蹿到了陆云深面前,十分欣慰地拉起了陆云深缩在被窝里的手。
“乖乖徒儿,你没事儿,为师就放心了……”
陆云深看着眼前爱徒心切的朱子显又是感动又是心慌的,倘若这在场的这些人知道眼前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陆云深不是真正的陆云深,真怕他们震惊难过之余会把自己生吞活剥!
“师父,劳你费心了,我身体没什么大碍的。”
陆云深模仿着原主的语气与神情,一边温声安慰着朱子显,一边想要不动声色地抽出手。
“没事儿我也就放心了,你这睡了一整夜,若再不醒来,只能请温老二给你施针了。”
一直站在一旁耐心等待的陆万章终于开了口,语调中透着威严,原本是表达关心的话语被他没有起伏地说出,如同例行公事一般冷漠,而陆云深被那“施针”二字刺得头皮发麻了一下,也敏锐地捕捉到他语句中明显的“一整夜”。
自己昨夜就已苏醒的消息,为何林千星只告诉了杜回琅?
陆云深疑惑地朝着站在人群之外离他最远的林千星望了过去,对方的一双星星眼也正在望向他。眼眸深邃,让人难以猜透。
于是,思来想去,陆云深到了嘴边的话又溜了一个弯儿,面上继续保持着沉着冷静又眼带愧疚:“让父亲担心了,是深儿的错。”
陆云深自小性情冷淡,陆万章又是威严肃穆,不苟言笑,两人虽是父子,在相处中却是客气有礼。
“你没事就是最好的,”陆万章大气度地摆了摆手,“今日你就不必去练武场了……”
拿了勤奋刻苦拼命三郎人设的陆云深顿时大喜:还有这等好事!
“……明日再和你的两个师弟同去竹亭领罚。”
于是,高兴地飘在半空中的陆云深又立马垂直落地。
“罚什么罚!”关键时刻还是他爱徒心切的朱师父开了口:“都受伤了,还罚什么,你就不能对你亲生儿子好一点吗?”
这一字一句完全说到了陆云深的心尖尖上,干脆也不把他被握得太紧而没抽动的手给抽出来了,这样善解人意的师父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成何体统!私闯断魂桥本就是大过,御剑山庄向来一视同仁,公正面前何谈骨肉血亲?”字字句句义正词严。
“你……”朱子显伸出食指,“冷血无情不可理喻!”
而陆万章则依旧是六亲不认的大义凛然脸:“这已经是别外开恩了,云深既是御剑山庄的少庄主,更应该以身作则,严于律己,此次违反庄规私渡断魂桥本就是大过,若不是念在他受了伤,又怎会宽限这一日?”
“你你你你……”朱子显气得语无伦次。
那头的温老二开了药单,正气定神闲地收拾着药箱准备走人,全然不想搭理另一边闹大的动静。
陆云深屏息观察着这场博弈,却也难以忽视在他身上灼热感,顺着视线抬眼去,只见林千星正似笑不笑地望着他,那个眼神本没有杀伤力,陆云深却因为其说不清道不明地而感到不寒而栗,“啪嗒”腰也软了下去。
“父亲……师父……”陆云深清了清嗓子,在林千星没有移开的视线下重拾了自己的人设,“既是违反庄规,云深甘愿受罚,让父亲和师父操心了……”
虽然心口不一,但陆云深还是拿出了多年的群演经验,眼眉低垂,反思之意深深切切!
说完,陆云深还望向了两人,他本是瑞凤眼,眼尾上挑时更显得话语诚恳真切。
而站在他对面处的林千星嘴角依旧挂着笑,只是这个笑容又带上了陆云深印象中的狡黠模样。
“陆伯父,此次断魂桥之行,都是由我引起的,师兄劝阻未果又不放心,才跟了上去,最后还让他受伤昏迷……”
林千星像是过度自责而声音都控制不了的停顿哽咽了:“千星愿代师兄受罚!”
说完,“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悔恨交加,愧浮于面,让陆云深完全没法将他与刚刚还在让自己瘆得慌的少年人联系在一起。
也让陆云深不得不佩服:少年你真是好能装啊,我上部剧的男主角要是有你四分之一的演技也不至于被全网嘲啊!
而陆云深也反应过来迅速接上了话,不过是上演师兄弟的情深戏码,他也不能认输。
“不,是我没有尽好师兄的职责,理应受罚。”
“好了,你们不必再多言,”陆万章摆了摆手,“深儿你今日先养伤,明日到翠竹林,庄里还有其他事情,为父先去处理。”
“……父亲慢走。”
“那为师也走了,乖乖徒儿你就好好休养。”
“……师父慢走。”
“师兄,我今日没事儿,就留下来……”
林千星见其他人都走了,而负责照顾陆云深的小卢师弟还没有回来,于是很主动地离陆云深的床头更近一步,一副长留的架势。
床上的陆云深肉眼可见得慌了一下,刚想着要找什么理由快点儿把这阎王打发走,一只脚跨过门槛的朱子显突然回过了头。
“你,”朱子显指着林千星,“出来,先绕着练武场跑三十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