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喧闹声逐渐变大,虽然知道旁人听不见他们四人的声音,两人仍是对视一眼后默契地停下交流。
徐薇钰站起身,对祁朔比了个“稍安”的手势,然后朝着门口走去。
祁朔心领神会,吹熄桌上烛火,佯装里面已经没人。
徐薇钰出去便看到陈合德与卓思源脸色难看地站在不远处,旁边被押解着跪着一人。那人低着头,徐薇钰辨认了一会才看出来。
——是康大夫。
徐薇钰默了默,一道闪光划过思绪,她突然想起她和徐四谈话的那个晚上,康大夫提及过大队伍“出征”一事。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是项秘密行动,自然也没有怀疑过什么。
但此时看来……各项证据都指向康大夫,他本人更是被徐四抓了个现形。那执剑人正长身而立,一身黑衣、气息内敛,存在感几近于无,只剑身寒光泠泠,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徐四将视线落到徐薇钰身上,目光清明澄澈与她对视着,徐薇钰心底刚冒上来的些许紧绷感也不由得在这视线下消弭。
不知道为什么,徐四总是给她一种永远不会伤害她的感觉。
旁边陈合德怒容难抑,声音仿佛淬着火,“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的?又是谁在助你传信?!”
康大夫仍旧低着头,他那标志性的老好人笑容早已消失,对面前这位总兵大人的质问充耳不闻。
一旁卓思源看起来平静了一些,语气却也是冰冷非常。
“将军,不必同他多言,将人压进牢狱再仔细审问就是了。”
徐薇钰没听两句便开始有些走神。
陈合德和卓思源都被惊动了,外围灯火通明、防守严密,显然今晚不会善了,而里面还有个挂着敌方名头的祁朔……
卓思源转过来对着徐薇钰,温和道:“这次多亏你了,没受伤吧?”
徐四意味不明瞥他一眼。
徐薇钰微微一笑,“放心,我没什么事,不必在意我。”
赶紧离她帐子远点她才好想办法让祁朔跑路。
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最后陈合德对她点头致意,领着手下压着康大夫离开了。
徐薇钰敛了笑容,垂眸沉思。
徐四步伐沉稳、走路无声,他收了剑来到徐薇钰身边,声音沉静,“我可以送他一趟。”
徐薇钰一愣,看向他。
“……”
她心下百般思索、不断权衡。
徐四却仿佛看出她在想什么,语气认真:“我是为了你才存在的。”
“……所以,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徐薇钰望进他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黑静却透出潋光的、微澜的海。沉稳、可靠、又真诚。
于是她点了点头。
祁朔得知后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他单靠自己一个人肯定是出不去了,但徐四武功高强,说不定真能带他出去。退一步说,就算对方真有什么歹念,他也能跑进系统空间里躲躲。
月黑风高,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逐渐在她面前消失。
徐薇钰隐约琢磨出味儿来,又好像没理解透彻。
“为了我……而存在?”
声音消散在夜风中,无人应答。
玉泉关繁华依旧。
歌舞声伎将这座昌盛荣城的夜晚推向喧闹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仿佛这里永远都这般靓丽绚烂、笑语汇集。
位于中央的高楼客栈昭然而立,是从外面也能清晰看见的灯火通明、贵气非常。
众人看不见的里间却是反常的寂静沉沉,与这座不夜城的热闹大相径庭。
姚岚妆容依旧精致,玫红色的裙锦织金绣花、完美勾勒出她姣好的形体,外面搭套着的宽纱袖衫恰到好处地衬出几分欲语还休,一如既往、韵雅非常。
但显然,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静。
太安静了。
姚岚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冷汗不断的从她背脊渗出,她立在一旁,低头敛目避人视线、生怕发出什么声音惹得二掌柜不快。
她控制住大的动作,只敢悄悄地瞄眼面前坐着的人。
这位二掌柜黑发高束于金色冠圈,身着交领白襟红上衣,暗红色下袍衣摆至踝,黑色罩甲流畅锃泽、其上用金丝妙功绣雕出大片纹饰。
男人坐姿豪放不羁,右小腿抬起与地面平行,平搭在左大腿上。罩甲下摆随着他动作前后开裾处岔开,腰间缠绕着的红绳上挂着一方玉佩,浑身都透着贵气。
他正一手撑脸、一手握着盏茶杯瞧,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此间压抑的静默气氛。姚岚看见他嘴角啜着一抹顽劣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几乎将人溺毙的暗色。
她斟酌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小心翼翼地吐出憋在胸腔的气团。
就在她快要憋出内伤的时候,旁边倏而闪进一道黑影,行云流水地单膝跪地、低头汇报:“主子,咽气了四个。他们的头儿也扛不住了,想求见您。”
“好呀。”徐梧之放下做工精致的瓷杯,笑眯眯道。
“拖上来吧~”
“是。”黑衣人利落点头、闪身退下。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几乎看不出原样的血人被一左一右架着拖来。那人的腿不规则地扭曲着,随着俩黑衣人的拖行无力地磕滑在地板上,留下两道鲜润中混着小碎块的红迹。
他被丢在徐梧之面前时已经完全脱力,重重砸在地上的瞬间也只从喉咙里呼噜出一道仿佛混着些什么的含糊气音。粗糙的布料撕裂许多道口子,成了难以蔽体的碎布。
徐梧之将右腿放了下来,他以大腿为支点用掌心撑脸,身体微微前倾着瞧向地面上的人。
身后很快有人动身攥住那血人脏乱的头发,用力一扯,让徐梧之能够清晰看到他血肉模糊的脸。
“啧,”徐梧之嫌弃。
“要挨到我身上么?”
黑衣人一僵,立刻告罪:“属下该死。”
说罢,手上用力将这血人朝后拖动了些,逼出那人又一道惨叫。
徐梧之面不改色,打量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件珍稀的玩具——即使他全身上下都是或鞭子或刀匕刻挖出的裂痕和血坑白骨。
“……大人、爷,您饶了我吧,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啊!”
徐梧之垂眼,不为所动。
“是么?”
那人慌乱点头,接着又好像想到了些什么,忽而一窒,胡乱认罪。
“我、不对,咳咳……”他太慌了,凹陷的胸腔急剧震颤,从喉中呛出几道痛苦的呻吟。
“是因为长沂征兵,我却怂恿了许多人一块逃了!对不对?!”他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语气里都带上了一丝哀求。
他实在没办法了。那些黑衣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轻易便将他们一行壮汉子绑了。
接着他就被丢到了这个年轻俊美的青年面前,对方那时也是像现在这样的神情。玩味的笑容、冰冷漆深的眼瞳,里面是浓烈的兴奋和莫名的怒意,可怖至极。
他轻飘飘地命令:“这个,别弄死了。”
这句状似恩典的话却彻底成了他的地狱。
那些黑衣人领命后就下死手折磨。
他一个连前线都不敢上的人,遭了一轮又一轮从前闻所未闻的刑罚,那些可怖的花样和阴狠的手段远远超出他承受范围。
他全身没有一块好肉,白骨森森、血泥遍地,骨头不知断了几根,半昏着望向他落在地上的段段指节时更是恨不得立刻死去。但他死不掉。
他控制不住地发抖,因为面前这个青年的一句话,他连解脱都成了奢望。
“我求求您,放过我吧……?”
“我是胆小鬼,我临阵脱逃、我该死!我知错了!”
“您给我个痛快吧,求求……求求你。”
他将头重重磕在地上,看不见徐梧之的神情。
“做什么这么可怜呀,好像我欺负你似的。”徐梧之笑着伸手抬起他的脸,仿佛并不在意他身上的脏污。
随着人上半身抬高,迎着光能清楚看见对方胸口处青紫钝伤下的剑痕,是一道利落的斜劈,伤得不深,貌似只是一记警告。
徐梧之瞧着那道快要结痂的伤口,微微一哂。
“好可惜……”
“回答错误。”
明明是那般气盛的壮汉,听到这话却抖得仿佛快要咽气。
“姚岚,你来。”
徐梧之懒懒靠回椅背,垂眸不再看他。
“让他死个清楚~”
突然被点到的姚岚不由一颤,她立刻调整好状态,欠了欠身恭敬应答。
“他们二人出关后不久便遇上这伙人劫道,他们不是徐四大人对手,被喝退了。”
姚岚口中那伙人的老大奄奄一息地听着,却没力气再开口说任何话了。
“那白衣女子给了他们改过机会,将人放走。”
地上的血人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姚岚一顿,小心翼翼瞧了眼徐梧之的表情。看对方没什么反应,这才继续道:“然后,他们在人走后怒骂对方多管闲事,是……”
“是、”她卡壳,“……”
“继续说。”徐梧之这句话听不出情绪。
“……是自以为是的贱蹄子。”姚岚放轻声音快速说完,立刻低头不敢看他。
姚岚能够被重用、能够被立为三掌柜独自把持着这座作为情报网中重要一环的客栈,足以证明她的聪明。派人悄悄跟着徐薇钰二人也是她自己拿的主意。
谁曾想,探子刚将消息带回,二掌柜便大驾光临了。
徐梧之又笑。他先是哼笑,接着笑出声音来、又变成哈哈大笑,最后控制不住地捂住腹部直拍椅把手。
客栈里,所有人屏气凝神,只能听到徐梧之放肆的笑声和那贼人头子绝望的嗬嗬咳呼声。
突然某瞬,笑声消失,毫无征兆地一收,更是让在场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脸上仍挂着盈盈笑意,但丝毫不达眼底。
“唉。”他叹。
“再听一次果然还是觉得很生气呀,让我想想。”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满堂烛火映得此处明亮如昼,却照不暖地上那人如坠深渊的透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