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分开

面对地宫里的三座石像,面对晋王为自己编织的梦,萧沅起初觉得滑天下之大稽,但现在的她已变得平静。

金碧辉煌下,晋王的身影在禁锢她三步外的距离,他换好药来要一个答案,问萧沅可有了决断。

他甚至带来一壶温酒和两只玉杯。

他斟了一杯送到萧沅嘴边:“萧姑娘是继续做囚徒还是同本王一起重塑王朝?”

萧沅看着他,轻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晋王,你与他不同,你给我的仅是一副精致的镣铐,从未在我的考虑范围。”

“不见天日的地宫和对血亲的诅咒,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

她不会与他为伍,奉劝道:“悬崖勒马,及时补救。”

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得令他发颤,“啪”的一声,玉杯被他捏碎在掌心,碎片混着血水、酒液从他指缝滴落。

他脸上那种平静瞬间冻结,露出底下的狰狞之色。

覆水难收。

他向前,用渗出血迹的手捏抬起她的脸:“黄粱美梦?那我就让你看看,这场梦是如何变成所有人的噩梦!”

萧沅不耻凝视。

“萧沅,你鄙视我不见光,但你可知阳光下的肮脏?”

萧沅一副与她何干的眼神。

“今天,让我来告诉你,太子为何会去松山寻你父亲,因为你父亲萧瑾!曾是皇后派!你父亲,用你所崇拜的见光手段参与了贤妃之死!”

“你,是他杀母仇人的女儿!”

“你,还敢奢望长相守?”

“我们拭目以待,谁美梦成真,谁梦幻泡影!”

萧沅听到父亲是赵西裴杀母仇人的时候,她的挖心愣神让晋王癫狂。

她以前仅知父亲不进燕京,也不让她来,如今,她才知父亲是因为背了贤妃的性命躲开是非。

她要怎么面对赵西裴?

她原本都还没来得及让他带她去贤妃墓前。

让他带仇人的女儿去拜见?太残忍了。

萧沅心底撕裂,眼底丢了不屈服的光芒:“你杀我了吧!!”

困住她的铁链被晃响。

“好,很好。”他的声音从牙缝挤出,但不是同意杀她,而是对她反应的欣赏,爽快极了:“本王会让你好好活着,让你好好看着本王登帝,让你听到三哥死讯的一日!”

他消失在她眼前,萧沅似精疲力尽,地宫重回死寂。

但一会后,死寂,被一声极遥远、极沉闷的巨响悍然撕破。

是晋王打算出到书房,然而,他从里边还没摁下机括,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书墙快他一步滑开。

对面是扑面而来的杀意,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他被一记急踹震裂胸腹。

他沿着密道入口后那陡峭向下的石阶,毫无缓冲地翻滚下去!

一路翻滚,磕碰,眩晕与剧痛交织。他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体,可除了冰凉湿滑的石阶,一切徒劳。

最终,他重重地摔回了地宫甬道的底部,只剩下一滩烂泥般的狼狈与剧痛。

入口,赵西裴踏下石阶。

晋王闪过一个念头,从主宰到败犬,不过是一扇门的开启与一脚的距离?

苦心经营,真的要变成黄粱一梦?

哈哈,他的嘴角突然噙出低沉血笑。

因为,密道出口的逆光中,除了来人踏下石阶的杀意,也有急迫,他庆幸刚才说了那番话,不亏,也算不亏。

那就一起玉石俱焚!这个念头掌控他的理智。

他按下某个凸起机括,“轰隆”——石门猛然合拢,那最后一道光没了,地宫都震了震。

不是一面墙,而是多面墙都在变化,隔断所有退路!

“她在哪?!”

情况越来越急,他找不到萧沅却又无端绕回原点,抓起晋王问。

哈哈哈,哈哈哈,得见他这副焦灼模样,晋王噙笑咽气。

石门不仅隔断退路,也在截断空气。

赵西裴找到萧沅的时候,她是一张染血指的脸,还有悲痛欲绝的眼神。

她看见他,那撕心裂肺的绞痛,还加剧了。

她背后是墙,退无可退。然而,她的面前,还有一面死亡之墙,挤压空间地墙滑来。

他扑倒她身前,抽出匕首狠狠斩向束缚她手腕的粗重铁链。

可铁链落地的同时,两面死亡之墙轰然合到了极限。

没有完全闭合。

在距离几乎贴合的最后瞬间,墙壁的滑动戛然而止。不是机关仁慈,而是墙壁之间,被一把匕首,死死卡住了!

匕首横亘在两面墙之间最中央的位置,恰好只够两个人紧紧相拥,再无一丝多余的空隙。

沉重的、冰冷的石墙,一前一后,紧紧贴上了他的后背和她单薄的衣衫。

他折起来的手臂,一臂稳匕首。一臂撑在她耳侧的石壁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肌肉绷紧,抵御着那恐怖的挤压之力。

萧沅在他的怀中,一下又一下感受他胸膛疯狂的跳动,和喉结的用力滚动。

萧沅伸出被铁链勒出红印的手握上他手,准备交接刀柄自己稳匕首。她道:“你走吧。”

“我不走。”

匕首发出“滋滋”轻响,像是死亡倒计时。萧沅道:“螳臂挡车能撑到几时……快走啊,别犯傻。”

“不!”他在狭窄空间里表达他的决绝,“要死一起死。”

萧沅眼底赤红,扬脸看他。他却道:“你是我的妻,我赵西裴做不出让你赴死、自己独活的决定。黄泉路上,我也会牵着你。”

她的父亲害了他母亲,现在,他要为她丧命。

突然,她掉落一滴眼。

她扬起的脸瞬间低下,撞到他胸前。

过往种种,他从来没见过她流泪。石缝之间,爱意与死亡交锋,他说:“别怕。”

……

好像,他手下赶来。

萧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她回到萧府后就不愿见赵西裴了。

若最后的结果是不欢而散,那就早点结束在此时。

午后阳光明媚,萧沅对着窗外发呆。青罗走进来说:“他马上要出征了,你真不见见他?。”

透过窗,萧沅看着石榴树,已经满树红果,她沉默不答。

自她被禁锢的那些时间,外边发生太多变化,待她被救出,冲突加速,边境更是兵荒马乱。

蛮族和北地联手围攻梁国,战火纷飞,百姓陷入水深火热、离乱之苦。

筹谋需要良久,但爆发仅需一瞬。

见她沉默,青罗知晓劝不动她。

青罗不知道她为何突然避而不见秦王,她走出房间对屋外的芸儿摇头。

芸儿想:“又没胃口,又不见人,该如何是好。”

暮色时分,芸儿说带萧沅去逛街,有好酒好菜。

这是多日来,萧沅第一次出门。她们上到一座酒楼的二楼,推开门,桌上是一桌符合她口味的酒菜,里边的男人站在桌边看向她,眼神温柔。

两人对视。然后,萧沅知被做局地转向芸儿;芸儿低着头退开了。

芸儿的胆子被惯得越来越大了。

“是我逼她,你莫怪她。”他上前来关心,“身体好点了吗?”

“痊愈了。”

“一起吃顿饭?”

“吃过了,我不饿。”

“你说谎,你最近都没吃好。”

“我不饿!”

“行。”他不勉强,“我带了你喜欢的石榴酥,你拿回去。”

“我……”

“萧沅。”他问她,“连吃的也不行?”

他想握住她,微抬手,又局促不安地放下:“真的不愿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流泪,让你疏远我。”

“我甚至……不配知晓理由!”

不是他不配,是她不配啊!面前的人让她的心不停抽颤,但她强忍说:“我不喜欢石榴了。”

——她不喜欢他了。

这句话让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哆嗦一瞬,下一瞬,他不安地抓住她手腕:“你不敢看我,你说谎。”

“放开……”萧沅抽手却被抓得更紧,残忍迎视他:“赵西裴,我不嫁你了,可听清?”

他难以置信地僵住。

萧沅趁此挣脱手,平稳呼吸:“出征在即,愿王爷旗开得胜、平安顺遂、凯旋归来。”

话落,萧沅转身离开。她背过身的瞬间,两人再无缘分,想到从此陌路,她的眼泪不自觉落下,嘴角愈咸。

恨极了不会哭,但爱极了会。

赵西裴提着食盒到秦王府外,青罗犹犹豫豫来找他。他问:“她怎么了?”

“她除了躲进被窝哭,一切安好。”青罗开口道,“是我个人想求秦王一件事。”

她若今夜不开口,那就再无机会了。

赵西裴等她往下讲。

青罗:“我也想出征。”

“我知道没有女子从军的惯例,这很荒谬,不合规矩,但你让我去吧。”

“我能骑射,能照顾伤员,吃得惯粗茶淡饭,受得住风寒,我什么苦都可以吃的。我可以从新兵做起,绝不麻烦你。”

青罗知晓父亲若在,肯定会随征出行,她从小得父亲教导,她也想去。

她突然话多,讲多个“可以与不怕”是为争取胜算。

以为男子对女子出征的看法是离谱的话柄。可秦王没有复杂难言,只有简单一字:“好。”

青罗感慨,连续多日的惊心起伏,被伤得黯然神伤的秦王还存理性。

青罗看向他提着的石榴酥食盒:“它……”

赵西裴把食盒给她:“麻烦替我交给她。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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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骨·锦绣皮
连载中路边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