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80章

中秋已过,桂花香。

天还清亮,气温已经微微凉了。

桂子落花铺满地,就像千万点金色的粟米。

黎不晚安静走在其中,像一块轻黄朦胧的糕点,只是表情过于素淡了些。

孟厘折一枝桂子花,别在衣襟,“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①提醒大家美景不可错过。

流衫也折了一枝,道:“好香啊。”将花枝递给黎不晚,试探她兴致道:“回去还可以做桂花糕。”

黎不晚收起来,点头道:“可惜花期太短,怕是等不到。”说罢,稍稍加快了赶路的速度。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兴致。

流衫看一眼孟厘,孟厘接过了话,道:“确实,这世间没什么东西能够长久。”

孟厘道:“唯一长久的,大概唯有‘不长久’这件事。”

黎不晚听完,人更淡了。

流衫使劲戳孟厘胳膊肘。孟大哥平时嘻嘻哈哈不着调,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深沉起来了。

现在可不是讲这些深沉大道理的时候。现在是要逗黎不晚开心。

孟厘递给流衫一个“你别急”的眼神,自然地将话题拐了回来,道:“不过,勿斯离却有一个能够让人长久的秘方。”

“什么秘方?”流衫与他一唱一和。

执笔判官也听一耳朵,他确实挺好奇的。

只听孟厘拖长了调子,道:“在勿斯离,只要他们的法老死了,其他人就可以长久,永远不死。”

人不管怎么活,都不过短短百年,怎么可能长久不死?

黎不晚顿下身姿,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尸油吗?

她以前听师父讲过,勿斯离的法老死后会涂上尸油,用白布层层裹起来,千年不朽。

那时师父正在给死去的师娘做打斋,他抱着空棺材哭灵了好久,纵然勿斯离与他们隔着万水千沙,他还是许诺下,一定会去找到传说中的尸油,让师娘回来。

师父找了很久很久。离开了家乡,离家了她。真的很久。

黎不晚停下了脚步。

见她回头,孟厘咧嘴一笑,一本正经道:“因为法老死了,他们就没法老了。”

桂子花纷纷落落,流衫和执笔判官反应了一会儿,笑了出来。

“…………”黎不晚表情里有了点无语。睨向孟厘,道:“这是你胡诌的吧?”

孟厘嘿嘿乐,“你别管,你就说我诌得好不好吧?”

流衫笑着道:“一般般,还不如昨夜阿黎讲得梦话好听。”

“嗯?”黎不晚一挑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我睡觉讲梦话了?”

流衫笑眯眯点头。

黎不晚问:“……我讲什么?”脑子里飞速回想,但什么也想不起来。

流衫摇摇头,道:“我听不懂。”那好像不是中原话。

流衫点唇想了想,想起两句,索性学了出来。流衫道:“好像是‘蒙上眼睛给猪,抗个狼下海’。”

“噗——”执笔判官在旁边听得直乐。

孟厘也笑喷了,反对道:“叽里咕噜,猪啊狼啊的,这叫好听?”

“阿黎讲得就是好听。”流衫坚持,执着地又学了一遍:“蒙上眼睛给猪,抗个狼下海。”

越是学得有模有样,越是显得好笑。

这下黎不晚也忍不住笑了。

孟厘眯眼瞧着,心道,还是这样好。之前她看着简直像褪了色一样,蔫巴巴的。

大家笑做一团。

流衫趁热打铁,抓住这一刻,提议道:“既然桂子花期短,不如我们现在就做桂花糕?”

大家应“好”,放松下来,扎营生火。

这些日子,黎不晚的内力又内化精进了不少。

美人剑漂亮一旋,想要什么火焰就有什么火焰,控制自如。火堆轻轻松松生了起来。

流衫捡了些柴火放到火堆旁,问道:“阿黎,说真的,你那些梦话到底是哪里的话?猪还能‘抗狼下海’,奇奇怪怪的。”

火焰“嘭”一下旺了起来,黎不晚手抖了一下。

她笑倒在流衫肩头,忍不住道:“流衫,不是‘猪扛狼下海’。”

黎不晚道:“那是我的家乡话,是……”黎不晚突然停住。

“是什么?”流衫问。

黎不晚直起了身,直直看向流衫后面,肃色道:“是个人。”

这话惹得流衫脊背一凉。

她小声尖叫捂住眼睛,一下觉得茫茫夜色全部化成了可怕鬼魂。

黑影诡异移动过来,执笔判官执笔戒备,孟厘上前一步道:“什么人?”

“人?”黑影似乎也被他们吓了一跳,听得孟厘问声才放下心来,“人,是人。”

黑影扭头对同伴道。很快,后面又窜出来了另一个黑影。

美人剑燃起的火焰在两个黑影脚下落地成火,一霎照亮了他们的面目。

是两个身着粗布衣裳的柴夫。之所以影子诡异,是因为两人背上各背着满满一捆木柴。

两人解释道:“我们在此砍柴,送往西照山。”

两人指了指后面茂密桂子林,示意刚才在此砍柴。

孟厘怪道:“你们砍柴不去树林,怎么砍到这桂子林了?”手已经放在了星链上。

柴夫道:“西照山过冬的柴,必须得是桂树的枝。”

“是啊,说是新来的一个大人物,讲究得很,不是桂枝不用。”另一个人附和一句。

“什么大人物?”流衫好奇问。

柴夫道:“我们哪里能知道唷,劝姑娘们也别问。”

柴夫看看几人衣着面貌,觉得不像坏人,于是好心提醒一句:“那是个贼窝。”

见流衫卜棱卜棱眨着眼睛,又见黎不晚呆愣愣,柴夫忍不住多提醒一句:“据说新来的那大人物虎背蜂腰玄鹤腿,专勾你们这种小姑娘。”

柴夫看向执笔判官和孟厘,嘱咐,“两位郎君可要看好了。”

孟厘不信邪道:“虎背蜂腰玄鹤腿,那还能是人吗?”

柴夫回:“贼窝里能有什么人。”

两人絮絮叨叨,迟了怕小命不保,背着柴走远了。

黎不晚拎了剑,一言不发。

柴夫往西照山走后,她寻了夜色深深处练功去了。

剑火一两点,零星闪过,照亮她面庞。

焰影交错间,剑光与篝火划开了明与暗的疆界。

黎不晚衣袖被烈风鼓荡,袖摆暗纹在跃动火焰间时隐时现,待她舞完一段点足收势时,周身未熄的剑火余芒如星子萦绕。

而她呼吸丝毫未乱,只一缕发丝逸入夜风,从容得不过拈花弹指。

流衫坐在篝火旁边,托着腮道:“你们觉不觉得,阿黎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隔着篝火,映着星火,燃着剑火,孟厘点头,不禁道:“确实,好像变漂亮了。”

“啊?”流衫瞧一瞧他,皱眉,“阿黎一直都是这么漂亮啊。”

“我说的是,功夫气质。”流衫道。

多了种大宗师的沉静气魄。沉静如渊水,纵然起波澜,也叫人捉摸不透。

孟厘回:“我说的就是这个,气势变漂亮了。”看一眼黎不晚,补一句:“至于人嘛,一直是那样。”超绝不经意地拨了拨篝火。

篝火炸开的星子里闪着黎不晚的剑光,秋风动客,夜月茫茫。

执笔判官挑下眉,默默笑了。

沸雪城。

几人到时,桂花已落,秋也到了尾巴。

“清尘大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甫一进城,孟厘就发问。

沸雪城是一座很繁华的城市,只是城如其名,繁华都在冬季。

眼下正值秋已去冬未来的尴尬期,没有厚厚落雪,城头四方鼎难免显得色彩单调,让整座城繁光黯淡了些。

几人伫立城头,一队骆驼从眼前过去,孟厘大跌眼镜,“他们为什么穿的像咸菜一样?”

整座城头像个咸菜缸。

“这是商队。”黎不晚解释道:“不是本城人。”

孟厘问:“那本城人什么模样?”对沸雪城是否真的繁华表示怀疑。

正说着,有人来了。

沸雪街缓缓走出一位贵妇,身着金貂裘,貂裘领口簇拥的银狐毛拂过她珍珠粉的面颊,她低眉,唤向手中牵的漂亮狗。

黎不晚顺势道:“这就是本城人了。”补充一句:“本城人喜欢养狗,不养骆驼。”

孟厘被雪团团似的狗儿吸引了注意,“这土狗还挺好看。”蓬松蓬松的。

“不是土狗,是土松狗。”黎不晚纠正。

土松狗的特点就是毛发浓密,最适宜养在冬季。

贵妇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她款款遛狗而来,睨了孟厘一眼。

贵妇听到了孟厘的话,认可道:“是土狗。”扬眉,傲气一声:“只是不知,是哪里来的土狗呀?”看住孟厘。

这话不客气的明目张胆,黎不晚怕孟厘跳脚,连忙要出来打圆场。

结果孟厘只是一挑眉,沉吟道:“唐突了。”

孟厘致了歉意。确实是他不妥在先。

贵妇眼睫一掀,娇滴滴眼珠看了他两眼,牵着狗走了。

黎不晚瞧过去,“孟厘,你是孟厘吧?”抬手就要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孟厘撇开头,帅气道一句:“士别三日。”得意地起眉,提醒她应该换个新眼光看他了。

黎不晚听了这四个字,神色突然滞了一下。

——士别三日,应当挖了眼睛重新看。

——怎么,你还想挖我师兄的眼睛?

那眼睛澄澈明亮,浓黑的瞳仁似漆着一层亮亮的星光。

一双含情目,挖了可惜。

可他那么会骗人,不挖又实在可恨。

黎不晚神色变化莫测,不知道怎么一下子跑出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思绪。

孟厘晃晃手掌,“喂,不至于吧?”

孟厘臭屁道:“我虽然是帅呆了,但你也没必要真的被我帅呆。”

黎不晚回过神,回他一句:“前面有医馆,不行你就去看看。”

这话把流衫和执笔判官都逗笑了。

孟厘眯了眼,眯了会儿,实在想不出下一句,也绷不住笑了。

黎不晚已经转了身,看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快进城吧。”

离开城头四方鼎,转入沸雪街后,城中景象果然不同起来。

街两侧重楼飞甍次第相接,檐角鎏金在日光中浮耀。

街道朱轮华辇与秦楼笙箫声交织成画。

沿街商铺旗帜招摇,绸缎庄落着漂亮流霞锦,映得行人面染绯云。

绸缎色彩撞进对街糕点铺子,糕点精致漂亮,十里飘香。

香气一路飘到城东珠宝铺去,南海珍珠、大秦琉璃等等泻出七彩光瀑。

更远更远的河道上,画舫如梭,雕栏画栋——整个沸雪城中一派繁华。

繁华乱眼,黎不晚拿出信上地址瞧着,一阵嚷嚷声由远及近。

“我不管!”有声音任性道:“竹青说我活不了多久,我这师尊是当不下去了!”

一道醉醺醺气哼哼的身影从琼华馆掠了出来。

后面紧跟着两个人在追。“师祖……”黎竹青边追边喊。

“清尘大师?”黎不晚瞅见,连忙起手。但只抓下了一片衣角。

黎若草脚步一顿,“楼主?”

黎若草匆匆行个礼,“参见楼主。”眸光仍担忧向清尘大师乱跑的方向。

黎不晚颔首应下,道:“快去吧。”

总算汇合了。

有黎竹青和黎若草在,清尘大师作不出什么岔子。

黎不晚一心想着黎月白的伤势,准备先去琼华馆里瞧瞧。

小街拐角,一枝藤条拦了清尘大师去路。

“竹青,说清楚。”一位穿貂蒙纱的女子出现,不省心地蹙起眉。

黎不晚听得声音,立刻回身,“姐姐?”

黎不晚“噔噔噔”跑了过去。

清尘大师被制住,黎竹青终于气喘吁吁追到她面前。

黎竹青一时气喘不匀,黎若草索性替代开口道:“大楼主,竹青妹妹只是在替师祖推酒。”

向黎月白解释道:“竹青妹妹说的是‘喝不了酒’。”

被醉醺醺的清尘大师听岔了,听成了“活不了多久”,这才伤心闹了起来。

“嘎?”清尘大师掏掏耳朵,“是我听岔了?”

黎竹青连连点头,匀了口气道:“师祖,喝酒真的有害身体……”

清尘大师若有所思,仿佛听进去了,道:“确实。”

但很快,她歪下脑袋,又无比快乐庆幸道:“还好我都是用灌的。”

“再说了,伤的是身体,又不是我。”清尘大师一脸无辜。

黎月白被她气得无奈摇头,忍不住咳了两声。

黎不晚马上上前,“大师。”

黎不晚唤了清尘大师,认真教育道:“你要是再胡闹让姐姐为难,我可就不干了。”

黎不晚指的是凡花楼楼主的位置。

“威胁……这是明晃晃的威胁!”清尘大师痛心疾首。

“面对这种威胁!”清尘大师一本正经肃容,“我确实没什么法子。”她两手一摊,垮了脸认服。

她可不想担凡花楼的担子,也不想爱徒又操劳,毕竟黎月白现在还需要休养身体。

清尘大师果然收敛了醉态,老实起来。大家被她这模样逗乐。

黎月白止不住欣慰,养伤期间她担心许久,眼下看到黎不晚不仅好端端回来,还成长了不少。

黎月白感慨,道:“小晚,回来啦。”看看后面三人,“他们……”

“他们真的是我的好朋友。”黎不晚连忙表白。

担心姐姐又保护过度,要把他们仨噶掉。

黎月白笑了,点点头,“姐姐知道。”长廊大战时,她看到了一些。

黎月白仔细看看三人,眼波流转,道:“三位一路护送小晚回来,着实辛苦,加上先前误会,凡花楼确实需要弥补赔罪。”

“这样吧。”黎月白邀请道:“不若三位就此住下,待立冬时分,沸雪成景,赏过后再走,如何?”也不枉来这沸雪城一遭了。

黎不晚看过去,询问三人意见。

流衫还云里雾里,“咦,赔什么罪?”留下就留下,怎么还有赔罪的事?

大家没让流衫知道长廊大战的详情,故而流衫一直以为是江湖客的争斗让她不慎中招了。

执笔判官道:“她赔礼,你受着就好。”抱起臂,微微点下头。

能看出他对当初被害确实有不满,如今也确实说开了。

说开很重要。

执笔判官和流衫当初之所以接了邀请而来,也是因为掌柜的教导二人,流不逐作为他们师叔,确实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黎不晚和骆骨余的处理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若还想继续做朋友,最好的就是要将事情都说开,以免因了和流不逐的亲戚关系,让朋友心中猜忌。

执笔判官和流衫是这么做的。

如今黎月白也这么做,加上黎不晚的面子,执笔判官很快就将不愉快揭过了。

众人一起回凡花楼。

清尘大师是为了喝酒才溜到了琼华馆,她们此次仍然住在凡花楼中。

凡花楼即消即建,只是此次人手匆忙,只来得及建一座小楼。

楼虽小,好在位置不错,与繁华中心的琼华馆隔岸相望。

黎月白道:“待过几日下了雪,河面结冰,就更热闹了。”

这里选址看似远离城中心,实则等河面结冰后,就会变成了另一处繁华大道。

届时楼前的整条河道都将结彩色灯花,彻夜明亮。

“小晚,你不是要玩吗?”黎月白道:“姐姐专门选了这里。”

冬天到了,其他地方皆萧索,只有沸雪城以冬日盛景出名,反而越冷越繁华。

黎月白细细观察着黎不晚。

冬季漫长,最适宜消磨。

不管什么闲情,在天寒地冻路远马亡的漫长冬季里,都将被一一消磨殆尽。

黎月白笑吟吟,掀开珠帘,请大家进房间。

①宋·李清照《鹧鸪天·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0章 第80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江湖二两瓜
连载中唐宋大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