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雨落了下来。

黎不晚拂了下脑袋,放眼遥望。

孟家山涧已濛濛可见,山涧青苔幽幽,蹊径潮湿,需得下马而行。

黎不晚一跃从车顶跳下,回头,看到雾雨朦胧中,骆骨余正撑了伞过来。

黎不晚擦一把眼睫上的水雾,定睛瞧着。这样隔着烟雨,他很像画中仙。

骆骨余缓缓抬起伞面,问一句:“看什么?”

黎不晚道:“看你的脸,呃,伞好看。”

想到骆骨余不喜欢别人盯着他脸瞧,黎不晚话语拐了个弯,指向他的游云酿雪伞。

骆骨余执伞而立,“那就继续看。”

“欸?”这回答很反常,黎不晚奇怪。

奇怪间,只见一只伞骨飒飒射了出去。

伞骨刺穿了高树上的一只鸟,鸟儿扑棱一下翅膀,瞬间变成漆黑一坨,死落下来。

骆骨余转回伞面,拾起刚才的话头,“继续看。”

他淡着眉眼,道一句:“好看的东西,都有毒。”

黎不晚默默噤了声。

一会儿,她又“咦”了一下。

黎不晚瞧着死落在地的那坨漆黑,蹙眉道:“这好像是,伏踪鸟?”

这种鸟怎么会在这儿?

骆骨余侧首,问:“你认识?”

黎不晚一愣,摆摆手,“不认识。”又补充一句:“我胡说的。”

骆骨余静静看她。

半晌,道:“你确实在胡说。”

骆骨余已从穆刻玉安那里拿回了师父的信件。

阅言大师信上道,能对玉瓶紫葫芦和洞冥丹有如此了解并动这种手脚的,唯有鬼面人。

眼下有两种可能,一有鬼面人一直跟在骆骨余身边;二有鬼面人混入了孟家。

伏踪鸟便是鬼面人专用来寻人踪迹的。

这种鸟罕有人知。

黎不晚在头上撑了伞,问道:“我的伞也好看吗?”

阅了净看一眼,回她:“你那能叫伞吗?”

她头上顶了片超大的荷叶,看起来马上能去池塘里挖八斤莲藕回来,傻里傻气。

黎不晚对这评价不甚在意,她朝旁边撇眼一笑,转头对阅了净道:“那你的师兄干嘛看我个不停?”

骆骨余闻之,收回眼。

他摇头,漫声感慨:“村头傻子死了,我看到你,触景生情罢了。”语罢,撩起衣摆向前。

阅了净忍不住乐。

黎不晚一愣,反应了过来。

她噔噔噔追上去,“喂,你说谁傻……傻!”

汹汹气势因为中间的磕巴软下来一大截。

听起来像打情骂俏。阅了净皱皱眉,忍住没说什么,跟上了。

几人到了山涧,有飞瀑傲立高崖。

雨落,飞瀑落。

从高崖磅礴而下,纵揽着雨水,蒸腾起一道凌万顷之茫然的仙雾水帘。

众人仿佛置身仙境。

仙境水帘处,孟厘负手而立。

看到人来了,他“哼”一声,撇过了头去。

“孟厘!”黎不晚招呼他。

孟厘依旧背身负手,不说话。

见他有意不理大家,黎不晚索性叫他小名,“孟孟!”

孟厘果然一下转回头来,破功道:“你,你瞎喊什么!”连忙收了姿态,飞身过来,制止黎不晚。

黎不晚问他:“孟家到底在哪里呀?”

眼前是山涧水帘,四周是流水悠悠。

目之所及处连一个瓦片都没有,想不出这里怎么会是孟家所在。

提起这个,孟厘暂且放下了被打晕之仇。

他下巴一扬,得意道:“找不到吧。”

黎不晚摇摇头,“找不到。”

尤其是暮色已深,烟雨中暗色茫茫。

孟厘拿起了架势,凝神聚力,准备抡起流星锤给他们开开眼。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阵喧闹声,且声音越来越近。

众人循声望去。眼未见,耳先鸣。

只听“锵”一声,仙雾水帘里啸出一声峭利。

一把独鹿剑铮铮穿出了水帘。

紧接着,独鹿剑之后,仙雾水帘里飞出了一众江湖客。

“嚯,竟然别有天仙!”黎不晚瞪大了眼睛。

孟厘纠正她,“是‘别有洞天’。”被抢了风头,孟厘眯眼瞧着飞出的那群人。

黎不晚却道:“是天仙,你瞧!”她指向仙雾中飞出的一个。

此人头裹白纱幅巾,幅巾两侧有绒锦簪花,

盘起来的发髻如云朵,藏在幅巾中,随动作若隐若现。梳下来的黑丝如瀑,搭在腰际。

她手执一只玉净瓶,飞身而来,翩然落下。

“我当谁呢,原来是点雪杖的鹊姬。”孟厘没什么稀奇,松松道一句。

点雪杖和孟家素来有交往。

此次竟连点雪杖也来了,不知是来帮忙还是添乱的。

鹊姬翩然落地,微一福身,道:“孟公子,有礼了。”

她的声音有种带着温厚的素婉,像观音赐福似的。

黎不晚一眨不眨地瞅着她,问孟厘道:“你能听到她说什么吗?”

黎不晚道:“我怎么集中不了一点精神听她讲话。”鹊姬让人挪不开眼。

孟厘道:“别看她。”解释一句:“她练得就是这功夫。”

黎不晚艰难扯回视线。环顾下,发现周遭果然没有江湖客会直接直视鹊姬。

阅了静在一旁道:“早跟你说过不要随随便便盯着人瞧了。”知道厉害了吧?

黎不晚点点头,“不瞧了。”想起什么,又忍不住觑一眼身旁。

黎不晚悄悄问向阅了静道:“你的师兄是不是也练过这个功夫?”

游云酿雪伞静了一瞬。

“黎不晚。”伞面抬起,骆骨余沉沉开了口。

黎不晚立马站好,“有!”

抬手将凉凉的伞面压下,规规矩矩道:“我不讲话了。”

黎不晚不讲话,却有别的大嗓门响起了。

江湖客纷纷穿出仙雾水帘,点脚落下。

易屠山刚一落脚,就要找大衍门算账。

“乌多!我看你是时日无多了!”易屠山口中的乌多是大衍门新任执香人。

乌多听了这叫嚣,瞥向易屠山道:“易兄一张口,像飘来条死了十年的老咸鱼,臭不可闻。”扇扇空气。

易屠山冷声,“死?谁死还不一定呢,我看下一个消失的就是你!”

乌多邪邪笑了,声音不阴不阳,道:“下一个就下一呗。下一个也总比你却思门现在就丢了人强。”

却思门确实丢了一个人。

来到孟家后,却思门的小师弟易云洲莫名不见了。

乌多一语双关,易屠山脸色更沉。

“乌兄,何必呢。”听到这里,点雪杖的楚非吾忍不住出来拦了一下。

“自来了孟家,各门各派都有人丢失。乌兄说这话,未免戳了大家痛处。”

楚非吾言下之意,你们两派纷争就纷争,不要误伤了别人。

尤其是,楚非吾补充一句:“二位如此,也让孟家面上无光不是?”

毕竟他们还身在孟家,此时得罪孟家,没有任何好处。

什么意思?

听到这里,孟厘觉出不对。

他眉一凛,问向最后一个从水帘出来的人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孟海涯凛凛然收回了独鹿剑,对孟厘道一句:“阿厘,你回来了。”

孟厘道:“大哥,我问你呢。”

孟海涯是江湖闻名的少年英雄,弱冠之年即至三重赤甲子之境。

他曾参与过大大小小不少的江湖事务,如今年方而立,就已稳坐了孟家接班人之位,也鲜少再到江湖走动。

今日一看,他的功夫恐怕更上层楼了。

孟海涯面向众人,稳重道:“诸位。”他身上有种天然的威仪感。

孟海涯持一个剑礼,道:“今夜诸位齐聚于此,是为共同见证孟家开启流云阁。”

孟海涯点出此夜目的,提醒众人,“若诸位不顾先前的约法三章,执意吵嚷,那别怪孟某不留情面了。”

他说话直接但有礼,不是客气话语,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江湖客之间私语起来。

各门各派虽然怀疑所丢失之人是孟家为了炼制僵尸而抓走的,但也没什么证据。

加之孟海涯为证孟家清白,已答应众人,会逐步开放孟家各处,一丝不隐,供众人找寻。

今日的流云阁便是最后一处。

权衡之下,江湖客自是知道,照约定来,按兵不动才是上策。

江湖客们暂时安静了下来,刚才腾腾而起的剑气怒气也都收了起来。

孟厘心里却更不能静了。

如此这般,孟家一定出事了。

他不由得着急道:“大哥,我问你话呢!”继续刚才的问题。

“阿厘。”这时,与孟海涯并肩而立的司林鸢柔声叫住了他。

司林鸢走过来,冲孟厘温和一笑,拍拍他的手提醒道:“答非所问,便已是答了。”

司林鸢心里清楚,自家夫君不想回答的事情,便是问一万遍也无用。

“大嫂,可……”孟厘还欲再说。

司林鸢截断话语,点他道:“你大哥自有分寸。”而后岔开话题,问孟厘:“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吗?”

司林鸢冲黎不晚等人温柔笑笑。

孟厘叹口气。

他这大哥就是这样,话少不说,什么事还都喜欢自己扛。

孟厘只得点下头,为双方做简单介绍。

骆骨余的伞面被黎不晚压下,正好挡住了面庞。

他未动。

司林鸢看不到他面目,侧首打趣道:“骆公子当真神秘。”

骆骨余回一句:“夫人客气,颜陋恐惊芳。”人依旧隐在伞下。

司林鸢只能看到一截持伞的指节。

孟厘不满意了。“喂,你也太失礼了吧。”孟厘对骆骨余无甚好气。毕竟打晕之仇还在心中。

黎不晚见状,忙抬手握住了骆骨余的伞柄,道:“这样没有礼貌。”

她抓着伞柄,带着他一起向上抬了抬。

凉凉的指节相触,骆骨余立刻冷冷向上移了手。

黎不晚抬头,见他果然面色骤寒。

黎不晚赶紧踮起脚小声道:“你刚刚才把人家家里人打晕,还不收敛点。”

司林鸢笑了,“无妨。”冲骆骨余微微颔了首。

骆骨余起了伞面,略一回礼。

他绕开黎不晚的手掌,拨下去,侧眉道:“收敛什么?”骆骨余无情道:“该连你一起打晕。”

说到了打晕,黎不晚四下瞧瞧,这才想到,“咦,林大哥呢?”

孟厘被打晕后,林清腾不放心,很快追着他的马去了。也不知怎么这会儿的还没赶到。

孟厘道:“肯定又去了山下。”

每次回孟家前,林清腾都会先去山下九曲溪拜祭一遭。

九曲溪是孟家祖辈水葬的地方。

“阿腾也回来了?”司林鸢道:“他一向有心。”

司林鸢笑着招呼大家道:“一会儿你们一起住下,孟家又能热闹好一阵子了。”

司林鸢丝毫不受那些江湖客的影响,眼中关心的只有自家人。看来在孟家,孟海涯负责对外,她对内。

这边说话间,那边江湖客也没停嘴。

“好,孟涯主,约法三章我们遵循。”

乌多道:“那么流云阁,请开吧。”

他侧开条道,做了个请的手势,“雨落不休,别叫我们久等了。”

雨声淅淅,大家都翘首期待。

孟海涯没让江湖客失望。

他话不多说,直接飞身向前。

孟海涯在空中结一个一线天子妃的手势,大喝一声:“去!”

独鹿剑带着鸣声极速回旋,旋出一线火花,锵锵然飞射向水幕。

剑火花环绕水幕,沿水帘逆流直上,待达到最顶后,一霎消失不见。

江湖客还来不及惊叹,又一霎,更为盛大的剑火花猛然间重新跃出。

火焰一照,漫天雨似金珠。

在火焰金珠的照耀下,众人得以看清,水幕高崖上竟伫立着一座雕梁画栋。

画栋隐在烟雨濛濛中,极为朦胧隐约。若不是火光照亮,如此遥遥根本不可见。

画栋足足有十八层。

十八层的流云阁在焰火金珠的照耀下如蜃楼梦幻。

独鹿剑锵出的火花从流云阁最顶层落下,呈环形散开,而后火花层层燃点向下。

琉璃火千叠,万千银丝落。

滴落的火焰将整座流云阁笼罩,水帘瀑布裹着耀眼火焰,璀璨绽开。

冷焰火之光华变幻莫测,星辰洒落眼前。

“这是……冷焰火瀑布!”有人认了出来。

“好漂亮……”黎不晚被震撼到了,凝望片刻,然后皱了眉。

黎不晚回头,扯住骆骨余的袖摆,道一声:“骆骨余。”

黎不晚认真问:“怎么才能让你的眼睛变好?”

错过这样的美景,太遗憾。

雨落伞上,清脆静谧。

骆骨余没有说话。

老婆的关心迷不死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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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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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二两瓜
连载中唐宋大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