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其实事情也是巧了。

胡佑天听了黎不晚今日的威胁言语,以为她反悔,不来冲喜了。

可这些日子胡府忙得紧,根本也没再找别人。

因此胡佑天一看,来谈交易的竟然是跟黎不晚一伙的人,索性直接提出:三日后,让黎不晚绑好了乖乖来胡府冲喜。

阅了净并不知道黎不晚一早就答应过此事。

他当时只是觉得,这个交易简直一举两得,既替师兄甩掉了烦人精,又可以换来玉音街。

可是,就在刚才大家说起胡府冲喜这件事的时候,阅了净看到黎不晚傻不拉几的脸,心里又有了点不自在。

于是眼下才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骆骨余听完了此中缘由,果然很快冷了面色。

他不言片刻,厉眸射了过来,“了净。”面色冷,声音也冷。

拿人身做儿戏,轻视旁人性命,此乃阅岁山大忌,亦是江湖大忌。

掌门印符在骆骨余耳旁浮现,刺芒闪闪。

从骆骨余唤他名字的那刻,阅了净就知道要受罚了。

他自觉跪在印符之下,垂首领罚。

又忍不住解释一句:“师兄,我当时也是应势而为……”

在阅了净看来,当时情形下,只有从心顺势,果敢果断,才能最快达到目的。

“住口。”茶盏沉沉置桌,骆骨余拦了他辩解的话。

“江湖路,从来下比上容易。”骆骨余叹一声。

江湖本就是一场无涯孤旅,险之又险。

歧路纷纷,最险便是无节制地从心放纵。

下坡路走起来永远更潇洒更容易。

可这潇洒是拿不断向下的底线换来的。

若底线被私欲裹挟一纵再纵,人之风骨终将碾碎成空。

阅了净放纵了自己心里对黎不晚的不喜,终于,今天他将她的安危也视为了儿戏。

人心总是这样一步步一点点滑向回不了头的深渊。

了净太年轻,又太气盛。

骆骨余的怒色之下写着担忧:他怕他把控不了那条线。

阅了净听了训,气势短了下来,喃喃道:“可是,她那种人……”天天不着四六。自己也是为了师兄着想。

“她哪种人?”骆骨余眉目肃肃,厉色看住他,“没有人可以给人下定义。”人生亦是。

骆骨余截住了阅了净未说出口的话。

这是阅了净内心滋生起的另一个“险”。

骆骨余颜色虽厉,仍耐心对他道:“所谓江湖侠者,从不轻蔑任何一种活法。”

“千种人万种人,千种人生万种人生,在耳是听,在眼是看,无需评判。”

“若做不到,那便旁观。”

哪怕是不着四六的人生,又和你我他有何干系?

非相非非相,无明无无明。①

谁规定的谁命比谁高一等?

桌上茶盏早已停止了打旋。

几滴茶水在桌面零零散着。阅了净定定瞧着。

“师弟!”亮晶晶地一声唤打破了此刻沉寂。

黎不晚扒在清斋窗口,露出半个脑袋,“你来,我有事想请求你的帮助。”

黎不晚道出来意,才看到阅了净正跪着。

“咦……是在拜早年吗?”黎不晚不懂中原江湖大门大派的训诫规矩,问这么一句。

她记得中原新年是有这么个习俗。

黎不晚于是团起两只手掌,团成一颗桃子的模样,也在窗口冲里面拜道:“我也来拜,新年好呀师弟,新年好呀骆骨余!”

阅了净觉得这很丢脸,偏过头不想理。

但想到师兄刚刚训完的话,看一眼师兄脸色,还是转过头,勉强应了招呼。

他起身跟黎不晚出去了。

两人走后,骆骨余端起茶盏,一向不动声色的脸,在茶水中映出点难绷。

拜早年?她怎么想到的!

这边,阅了净跟在黎不晚身后,一路到了后曲湖。

黎不晚在湖边停下,回头看他。

阅了净勉强打起几分精神,问道:“找我何事?”耐心了些,但情绪依旧难掩低落。

黎不晚瞧瞧他,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阅了净自己心中也有愧。

他不知道黎不晚早就答应了胡府冲喜的事,只觉得确实是自己把她推去了危险境地。

思及此,又耐心补充了一句解释:“师兄给我讲了些大道理。”算是正面回答了她的问题。

黎不晚了然。

师父也常常给她讲大道理,很痛苦的。

黎不晚捡起块石头塞到阅了净手中,自己也丢了块到湖面,“噗噗噗”,湖面上打起了三个水花。

……幼稚。阅了净这么想着,扔了石头。

石头“噗噗”两声,起了两个水花。

黎不晚乐呵呵的,又塞了一块给他,“他们讲说的大道理就像这块石头。”

黎不晚道:“会让湖面一时皱巴巴,但没有关系,你看,湖面很快就好啦。”

阅了净瞧向湖面,石头沉入湖中后,湖面重归平静。

黎不晚又道:“但是它长高了呢。”

虽然微不足肉眼看到,但是沉入的石头越多,湖面就越高。

“师父说过,大道理也会让人长高。”黎不晚认真望住他。

阅了净头一次看进她眼睛里。

沉默了会儿,他将石头丢向湖面,闷闷道:“我知道……道理我都懂。”

这些道理明明他都懂,可不知为何,就是会控制不住地不高兴。

黎不晚也丢块石头,好像明白他心思似的,道:“因为道理是道理,感情是感情呀。”

理是医不了情的。

阅了净有点诧异,看过来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他心里不舒服的地方,就在这里。

黎不晚没有回答,嘿嘿一笑,道:“师弟,要不要比赛打水漂呀?”捡了一堆扁扁的石头捧过来。

阅了净觉得幼稚的游戏,今天倒是玩了个酣畅淋漓。

回去路上,他摸摸胸口,好像心里挨了训的那点不高兴也烟消云散了。

晚上,清斋二楼,窗牖微动。

骆骨余睁开了眼睛,无奈皱起眉。

黎不晚察觉后,从窗口一跃而进,反手关好了窗户道:“骆骨余,你也没睡呀。”

……吵醒和没睡是一回事吗?

骆骨余卷下了床帘,透过帘纱望过去道:“不要爬窗进我房间。”

冷玉似的指节将领扣一颗一颗系好。

听出他带了点不悦,黎不晚马上乖巧道:“好。”打开窗户,“嗖”一下又跃出去了。

骆骨余系好了衣衫,掀帘,人果然不在房中了。

还没等松口气,突然敲门声“笃笃笃”响起了。

“骆骨余,开门吧。”她来走正门了。

“……”骆骨余自然不开。

黎不晚等了会儿,道:“你为什么还不开门?”她已经按他说的改了。

骆骨余无语,“重点是走哪儿吗?”重新明确一遍,“重点是别进我房间。”

“可是,我来找你,是为了师弟。”不见面怎么讲说得清楚呢。

房内静了会儿,很快,骆骨余开了门。

他一袭睡袍,倚门不耐道:“三句话。”三根手指清清冷冷。

黎不晚已经很有点摸清他讲话的风格了,弯弯眼眸,伸出一根手指道:“用不了,一句话就可以讲说完。”

“好。”骆骨余马上转身,准备关门。

“哎哎,我还没讲呢!”黎不晚连忙扒住门框。

骆骨余俯下眼眸,提醒她,“是吗?”

黎不晚想想,哦,好像是已经说了一句了,哦不,现在已经两句了。

“那,那还能不能说啊?”黎不晚眨眨眼,觑他。

骆骨余克制着被吵醒的不悦,抄手道:“说。”

黎不晚松手,瞧他,“这么冷静是不行的。”

虽然他冷起脸来的样子也很好看,但是,“很多的时候,人需要的不是冷静的大道理,而是一点温情,一点偏爱,所以,你的大道理讲完了,要记得给师弟补充感情。”

受伤后没有抚慰,心上被戳出来的窟窿会永远漏风。

骆骨余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讲出这样的话。

他侧眉过来,好像在重新审视她。

黎不晚的一句话讲完了,有礼地替他关上房门。

她本来还想问问他,睡不着要不要一起去看尸体呀。

但看他面色,显然不像有这个雅兴。

黎不晚识趣地关门。

关到最后,还是忍不住从门缝里惹他一句:“还有呀,你不要天天绷着一张脸,很影响你美貌的!”

“小美人一样的美貌!”黎不晚乐眯眯,不待他反应,一把将房门关好跑了。

“……黎不晚!”骆骨余咬着牙的低音果然响起。

大晚上的,反正他也不好大声嚷嚷。

黎不晚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捂嘴偷偷一乐,回房了。

“美貌呀美貌。”青云阁后厨,一阵窸窸窣窣中,铁琳琅摸着肚子自言自语:“你果然不能当饭吃。”

“现在知道了?”孟厘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他斜倚门框,睨她,“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的?”

铁琳琅懒漫瞅他一眼,道:“没什么呀。”继续翻翻找找,“哎呀我好忙的。”

孟厘哼一声冷笑,似乎觉得很滑稽,“你忙什么?”

铁琳琅盖上蒸笼盖子,拍拍手,蹙眉,“说了我在忙,就不要问我忙什么了。不然我还得现编。”敷衍都不想敷衍。

孟厘无语。“爱吃不吃!”撂下一块硬邦邦糖饼走了。

①唐·王梵志《诗并序》第55首:“非相非非相,无明无无明。相逐妄中出,明从暗里生。明通暗即尽,妄绝相还清。能知寂灭乐,自然无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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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二两瓜
连载中唐宋大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