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良宴扬真言·婴王

夕篱不知梅冷峰代表血梅派,送给墨荷双生子何种昂贵的生诞贺礼,但他带来的大礼,绝不会输:

“宝一枰让我转告你,那个天下第一疯子,已经在绣花司内,秘密处决了。”

“死得好!”长夏实在喜欢极了这个贺礼。

长夏心情大悦,朝梅冷峰慷慨地立起三根手指:

“三年,我墨荷坞再资助你梅林三年。”

另一双生子则转头向夕篱笑侃道:

“可怜,梅初雪再也没得雪青绸穿了。”

“当真?”夕篱不信。梅冷峰被剑神亲口认可为梅林继任掌门人的第一日,便断绝了他剑神师父当年亲自与霍姥太君达成的秘密协约么?是何缘由?

仅仅是为了替早已离去、并选择忘记他的霍远星,出一口恶气么?

总不会是因为夕篱说,“冰元虫有人味”罢!

他梅冷峰,居然要做得如此磊落、如此彻底么?他决心要让他的梅林,绝不祭献一丝无辜鲜血么?

甚至冰元虫都渺小到都看不清是否在流血!

梅冷峰自是不会向宝夕篱多余解释:

“何必回来!”

昨日深夜,红眼蜻蜓和各家快脚,前前后后自襄阳城传来“文豹已死”的消息时,那个号称花海第一轻功的宝夕篱,居然迟迟不见凯旋之矜炫身影。

此人当然不可能死。

管他是留在绣花司,还是回他花海,梅冷峰皆不愿再看见他神戳戳直瞪着梅初雪的那一双烦人的眼。

“梅初雪都说了,他必定会回来的。”

“梅初雪都说了,他必定会回来的。”

双生子分别重复、强调了两遍。

宝夕篱闻言,又痴呆一笑,梅冷峰看不下去,正欲纵身下楼远离,却被双生子喊住、提醒道:

“此宴过后,照例还有下一筵,”

“宝夕篱,新筵中也有你一席。”

月过中天,江水两岸的二高楼,依旧宴乐不熄。

在楼上盛宴之外,在游乐园中的万乐馆内,馆主长夏,照例又新开了一筵。席上受邀宾客有:

第十八港主花见池、第十九港主叶闻雨,

血梅崖继任崖主梅初雪、梅林继任掌门梅冷峰,

黄梨庄少庄主黄小鹤、黄梨庄统领护院云千载,

青菊谷谷主秋可归、江湖第一乖孙儿霍远光,

以及花海医师宝夕篱。

“诸位好友,随意落座。”馆主爽朗招呼道。

十张餐几,绕成一圈,不分首席与下座。

墨荷坞三人自是以长夏为中心,聚坐在一处,秋可归在花见池身旁坐下,霍远光则紧紧贴过去,顺手把与他同为新来远客的宝夕篱,拉下来坐好了。

黄小鹤跳开一个席位,与云千载坐下了。

余下梅冷峰选择坐在好友云千载与棋友叶闻雨之间,而因伤在花洞斋内短暂闭关、姗姗来迟的梅初雪,自然便落座于黄小鹤与宝夕篱之间的空位了。

长夏举杯道:

“首先,让我们敬三弦小僮一杯。”

作为曾经的双生子之一,叶闻雨熟稔补充道:

“虽然他不在场。因为他已早早地睡了。”

秋可归身侧的七弦古琴,正是三弦小僮拼死从冥音湖里带出来的。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躲过笼主与人头彩雀的重重耳目,如何独自一人沉浮在黑暗江水中苦苦坚持;

红眼蜻蜓们只是看见了,一头臭烘烘的小水鬼,自商船货舱阴影一般地掉落、又爬上岸来,为了使他自己被藏在各处的墨荷耳目看得更清楚,他发疯一般地撕咬着他麻木的肢体,使之鲜血淋漓、触目惊心,在港口众人怀疑的退缩圈里,他举琴高呼:

“秋可归!万华派第一天才琴师,秋可归!”

他主人七弦,只是从玉庶的银筝里,听出此人绝非笼中之物;他和七弦主人,从来不曾知晓,这位来自湖外的潜入者,其真身,居然是青菊谷谷主。

他不过是天真地相信,同为天才琴师,秋可归,是唯一可能懂得他怀中七弦琴的人,也是最能帮他保护主人遗物的人。

他听玉庶楼船上的音儿小僮讲过,青菊谷谷主秋可归,其实不住青菊谷,他就住在江夏城……

三弦小僮绝非天真到完全相信音儿小僮眉飞色舞讲述的江湖传奇,但他只有赌一把!他必须赌上一切!

他必须记住那一夜他主人以生命弹奏出的这一曲神迹天籁,他必须令世人听见,他主人,曾经如此美丽动人地来过!他主人,乃千古第一天才琴师!

尽管,他主人自己,都不在意……

江陵王收留、并救治了这个不分东西、不识江陵与江夏的小琴童。作为声名在外的“昏色之君”,江陵王必是知音识谱,他记下了小孩在昏迷中依然反复敲念的这一支曲谱,寄信江夏城,卖得了好价钱。

如若第一港主鱼先知像曾经那样,常来游乐园里,教孩子们读书、弈棋、练铁掌、玩游戏,他一定能看见三弦小僮。

可惜,聪明如鱼先知,竟也和夏勿忘一样,又渐渐缩回了他年少时阴魂不散、却又熟悉的噩梦里。

当鱼儿们向鱼先知汇报江陵王又来信索要高价“酬金”时,彼时他正缩在他的观鱼坞内,暗中筹谋与冥音湖的大计,故此,他不以为意、慨然默许,惯纵地任双生子们挥霍着最后时刻的肆意时光……

“时也?命也?”叶闻雨一饮而尽,暗自叹息。

其实叶闻雨心里很清楚,纵使鱼先知提前看见了流音轩中的七弦遗物,一切,业已无可挽回。

七弦其人,从来不是关键;

是鱼先知他自己,恐惧他亲手建成的全新造物;

他那一颗难眠不安的心,他那意欲毁灭一切的狂风暴雨般的滔天恨意,压倒了他曾经有过的温馨感触,他变得比年少时更傲慢,他坚信,墨荷坞,必须由他自己亲手毁灭———在它被旁人摧毁之前!

“唉———!”

从何处吹来一阵比秋意还寂寞的风?

何物鬼神低吟浅唱起这一曲人生挽歌?

夕篱忍不住探了头,越过霍远光,去看秋可归。

纵是他生来不辨人面的眼,根本看不清秋可归的脸;他也根本看不懂那一双天才的手拨弦时的奥妙。

但夕篱仍忍不住要去看,因为他的鼻子已然不可信,他的鼻子依旧固执而又无比确信地告知夕篱:

你一定认识他!

你可以相信他!

夕篱的鼻子嗅得愈是肯定,夕篱便愈发怀疑。

席上余下八双眼睛,亦虚虚实实地转向琴音洒来的方向,这是迄今为止他们听过的最动人的曲调。

秋可归兀自垂睫,他听过秋风恶临死前的凄美笛声,也听过七弦在长夜中旁若无人的倾心演奏,秋可归心里很清楚,他自己,远远比不上他们。

一曲终了。

正当众人犹沉浸在清远余音之时,一叶出其不意的轻悄剑风,袭向夕篱面门、吹向夕篱直楞的眼!

除了霍远光,席上其余九人皆反应过来了。

由于距离过近,夕篱来不及聚集足够多的真气。

夕篱从未想过,有人居然会在这样的宴上动手?

在夕篱偏头闪避的同一时刻,剑风亦陡然一转!

“哈哈!”

剑风越过头顶时,夕篱仿佛听见了顽皮的轻笑。

“哗啦!”

并不致命的剑风,在夕篱身后划出了又一道始料未及的弧线,它真正的目标,是夕篱横放在地上的竹竿———竿头扎着的那一方白帕。

“喳!”

帕上绣画精美的人头彩雀,就此破了相。

“喂!你……”

循着剑风袭来的方向,夕篱指了对面两个可疑的剑客,却无法确定真凶是矜炫其崭新“星风”剑法的梅冷峰?还是明面上使双刀暗中又兼任青菊恶主的叶闻雨?

梅初雪不曾出剑替宝夕篱挡护:

“花见池,雁回剑法,你也学会了。”

花见池先隔空搔搔宝夕篱委屈的下巴颏,又潇洒地朝梅初雪摆摆手:

“无须谢我。”

长夏用手撑了脸,歪头看戏,满眼趣味:

“宝夕篱,我们墨荷坞赔得起你一千张新帕子。”

“不必!”

夕篱恨恨地蜷紧了指错了真凶的手指。

花见池出剑极有分寸,仅是挑破了人头彩雀那一张歌唱的人脸,帕子安然无恙,被帕子捆住的碎裂竿头、也不曾散开来,或是被剑气激得越发破烂。

“好啦、好啦!一起来玩’婴王’游戏啦!”

听长夏说来,他们好像经常玩这种宴上游戏,夕篱却是闻所未闻:“鹰王?关赤纹何事?”

“婴孩的婴啦!”花见池模仿着长夏学得很不像的南粤语调。

叶闻雨补充道:“因为世上唯有一种生来无辜、又绝对正当的皇帝,旁人必须对其有求必应,本人却是一无所用。这样的霸王,便是小婴崽啦!”

“谁做了婴王,谁便能敕令席上任何一人、包括我,去做任何事。”长夏从身后抱出一个娃娃模样的木偶傀儡,“譬如你宝夕篱做了婴王,你便能叫梅冷峰坐好、挨你一拳,或者……”

长夏换成内力传音道:“叫梅初雪亲你一口。”

“好!”这样的游戏,夕篱很喜欢。

“不止做事,若叫你说实话,你也不能撒谎。”叶闻雨继续补充道,似是暗指那神秘花海之所在。

“来!婴王要怎么比、怎么抢?”

夕篱略无退惧之意,他摩拳擦掌、势在必得,双陆投壶、藏钩猜物、无论哪种博戏,皆是他发挥惊人内力与鼻识的好场合、好游戏。

“靠———命。”

长夏邪笑着宣布完了最后规则。

“诸位,看好了!”一堆木雕牌码,比西域幻术更诡异、比“雁回剑法”更突然地垒在了花见池掌中。

花见池将牌码尽数上抛。

夕篱挺腰昂首,努力往上看,数清了木牌共有十张,牌码正反面却是未能一一看清。

牌码一一回落,又整整齐齐垒在了花见池手中:

“宝夕篱,你鼻子嗅清了么?”

“开始玩罢。”

比起他自己的眼睛,夕篱更相信梅初雪。

“宝宝!我们一起来玩罢。”与花海孩子们一样,长夏为她怀中的木偶娃娃也取了小名,叫作宝宝。

长夏起身,穿过餐几,又蹲身下去,将木偶娃娃放在十张餐几围出的空白圆圈里———

“哇!哇哇哇!呜呜呜……”

木偶娃娃甫一落地、在它脱离长夏怀抱的那一瞬间,当即张嘴大哭起来!

花海里也有许多肢体灵巧、能舞能唱的机关玩具,但无一傀儡似这鬼娃大王哭得这般声嘶力竭。

夕篱被吓得捂住了耳朵:

“它哭得太难听、太吓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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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第一初恋
连载中摩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