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人,实乃天生一对。”夕篱不吝祝福。
“你也一定很喜欢你星哥。”在这个极好的故事里,霍远光亦不吝笔墨,细说了兄弟二人的感情。
“可是,霍远星选择忘记你,他一并忘记了梅冷峰,包括他自己……”梅初雪讲给夕篱听过的未解的故事,夕篱又如实复述了一遍给霍远光听……
“蛊虫?寿酒里?头颅里?”
霍远光为他的星哥,愤怒得近乎于悲伤。
此刻,他终于想明白他一直疑惑不解的矛盾:
星哥何必要从血梅崖回来?
这里根本不是家!
原来血梅崖,亦非乐土,梅冷峰居然囚禁了星哥,他居然原本是想等星哥想活了,再杀了星哥……
“若在星哥心里,梅冷峰也是一座爱恨交织的牢笼,那他当然可以忘记梅冷峰。
“我也愿意他忘记我。我希望他自由,我祝他余生快乐、永不回头。”
霍远光轻轻拨起琵琶弦,一曲《长相思》,遥赠给自由的故人。突然,他想起了另一件幸福小事:
“很早之前,我和星哥就一起推测出,长沙隐者红莲夫人,极有可能,就是我的姐姐,霍远嵋。”
夕篱合着旋律,起落足尖,打起错误的节拍:
“霍远香也要考上绣花使了,你们都会过上你们想要的生活。”
“哼。”秋音小僮似有不同意见。他又催促道:
“宝宝公子,你何时动身去襄阳,杀豹子?”
夕篱似是听了,回答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我在想,老虎咆哮、百兽震伏时,那究竟是何声响。”
小僮很快便懂了夕篱的奇思妙想:“你想扮成老虎大王,替天行道,去咬死那一头残豹将军。”
霍远光笑:“好一场龙争虎斗!”
小僮展开轻纱,盖住七弦琴,拿玉坠压好薄纱四角,起身道:“走,飞竹竿,我带你去听老虎叫。”
“我也要听!”霍远光忙将琵琶放入琴囊。
“不给你听!快,你起来!”小僮着急地把躺着的夕篱推坐起来,双臂搂了夕篱的脖,双膝夹了夕篱的腰,径自牢牢扒住了夕篱的背,“快,快走!”
“走、走。”夕篱无奈,起身,将地上竹竿交给背上小僮拿着。
“飞竹竿的轻功,可是花海第一!你追不上的!”小僮挥着手中竹竿,朝身后追来的霍远光喊道。
“你瞧不起谁!我可是自扬州,万里奔来!”
过去四年,霍远光重新捡起内功武术,暗中苦练。姥姥不愿教会他们《华女功法》,梅冷峰却教给了星哥《万华冬功》,星哥又暗中教会了他。
霍远光不仅悄悄偷看了母亲霍天眉的遗信,他还翻找到了那个“天才而早逝”的小舅舅,书画创写的各种新的药方、新的机关图纸、新的填词曲谱……
霍远光与他星哥,还有另一个恐怖的推测:
秋风恶的“秋”,极有可能,是“秋柔儿”的秋……
即便背上多驮了一个小僮,夕篱也能轻易甩开霍远光。但夕篱没有完全偏向小僮这边,他疑怪道:
“你莫非,看霍远光,是情敌么?”
“你有臆病。”小僮比花海医师更会看病,他笃定道,“我主人,当然是我主人。”
霍远光全力狂奔,勉力与宝夕篱身形持平,凭他的耳朵,他自是能听清宝夕篱与背上小僮的对话。
“好竹竿,你背了我,我还你一个故事。
“话说那五台山上,有个天才的小沙弥,他的师父,正是昨夜被你用魔音捉弄的那个惠觉大师。
“小沙弥趁师父去扬州论剑,一把火烧了山,逃下山去。
“小沙弥在江湖中自由游荡,一切都很快乐,除了偶尔会感到孤独。
“终于,孤胆游侠,遇见了与他一样叛师灭祖的邪炼师。他俩先是对手,再是爱人,又再是仇人。
“诀别三年后,孤刀游侠还是忍不住回头,去寻找那个与他相爱相杀、命中注定纠缠的小冤家。
“可笑的是,他一个离经叛道、仇天愤世的邪炼师,居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寻常庸人。
“正如其他普普通通的幸福男人们那样,他娶了一个女子,得了一个婴孩,有了一个小家。
“游侠一夜悲白了头发,自沉幽谷,誓不见世。
“可他还是在梦中一次次看见他。
“同样,邪炼师永远是邪炼师,改变不了残忍心性。他居然亲手摧毁了他的家,他抛下夫人,偷走小儿子,他找到了谷中孤魂,变作一双相爱恶鬼。
“在无人搅扰的密林幽谷,他二人总是争吵、不惜动手干仗,他们时常恨不能杀死对方,但他们至死坚守着他们的誓言,绝不出去,绝不离开彼此。
“终于,他们死在了一起。
“他们拥抱得那么紧,无论如何风吹雨打,甚至狸鼠蛆蝇的咬噬,也不曾使他们腐臭的骨肉分离。”
小僮轻轻哼起那一首父亲唱给他哄睡的童谣:
“臭鱼香,烂虾游,臭鱼烂虾戏水凼……”
雨停了,天晴了,鱼知道有海,虾知道有江,可它们甘愿一起困在浅浅的水凼中,因为它们伤痕累累、因为他们臭味相投,因为它们已经习惯了彼此的陪伴、甚至是彼此赐予的新痛楚,因为它们在一起时,曾经是如此的幸福、快乐……
“不会的!不会的!”霍远光一开口,便扰动了内息。他仍是奋力追上宝夕篱,不惜用力大喊出声:
“我与可归,不会由爱生恨!
“我们不会相互伤害,我们会好好过完一生!
“秋音,你当我弟弟,你叫我光哥!”
小僮不理会身后的嘶声呐喊,顾自说完了他自己的故事:
“几年后,又一个男人,带着夫人,寻进了深谷。
“我看着他筑起豪华宅屋,我看着他用毒将劳奴们制成一个个听命傀儡,我看着他娶进来一个又一个妻子,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我看着他亲手埋葬了他病死的孩子,我听见他吹起难听的笛声。
“然后,又一群孩子进谷了,他要孩子们叫他师父,但他是个蠢师父,根本教不会徒弟,徒弟们害怕他,哭的哭,逃的逃,却死不成、更逃不掉。
“那么多年,谷里那么多人,只有主人发现了,他察觉我在偷看他们。主人是唯一一个看清我的人,他们要么认为我是鬼,要么将我认作猿猴。
“再后来,夏时他们,找进谷里来了。
“大恶人死了,我的主人,成了新谷主。
“夏时要带全部人出谷,主人找到我,向我伸出手,主人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
“主人告诉我,他叫秋可归;而我,叫秋音。
“主人用他挚爱之物,为我命名。”
夕篱听完了小僮的故事,无法开口说出一句话。
霍远光听完小僮与小舅舅的故事,同样沉默、难过。
霍远光亦愈发好奇“孙可归”的故事。
霍远光知道,秋风恶的亲生孩子们,都在梅林;梅冷峰告诉他,秋可归在被父母送入青菊谷拜师学武之前,他原姓孙,家住广州。
可归为何不像其他不姓秋的孩子那样,回到父母身边?霍远光总觉得,可归不是忘记了故乡,他是有意隐瞒,他常在梦中惊醒,他心中一定藏着深深的伤。
“你也臭,我也香,臭鱼烂虾相互伤!”
小僮贴在夕篱背上,不厌其烦地唱着这首童谣。
夕篱闻着小僮身上那一股苍老又绵长的苦味,一时难以想出解毒的好药方,便同小僮一起唱起来:
“臭鱼香,烂虾游,臭鱼烂虾戏水凼!”
“宝宝公子,你的唱功,依旧毫无长进啊!”小僮笑起来。他将脑袋搁在宝宝公子毫不设防的肩上,他只需一张口,便能咬穿他的颈脉。小僮夸赞道:
“宝宝公子,你人真好、心真善。
“花海才是你的故乡,你不该留在江湖。”
“我不回去。你们干嘛都叫我回去?”夕篱坚定反驳。
苦苦追在宝夕篱身后的霍远光,累极了,累到感觉不到累了。麻木恍惚中,他忽然记起了天才小舅舅为古辞《招隐士》,未能谱完的那半支曲:
“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
听见筚篥响起,夕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僮急得直捶夕篱的肩:“你不许慢下来!你不许停下来等他!”
夕篱如实道:“不是我慢了。是他长进了。”
霍远光实然大有长进。
他一眼看出了湖沼蒲丛中精心隐藏着的机关阵法,想来,此处便是老虎大王的闭关之所了。
霍远光一脚踩定阵法关键处,将秘牢开启。
“哪个不会?小子衿炫!”小僮不屑。
小僮跳下夕篱的背,扛了夕篱的竿,大摇大摆迈进关虎的秘牢里,熟悉得仿佛是回自己家一般:
“夏栀风!夏栀风!”
老虎大王居然有个人模人样的名字,它还姓夏!
小僮颇为得意:“哼,他梅初雪养了团团、笑笑和白白,他们双生子自是也养了一头夏栀风;
“他梅初雪能寻到一处避世宝地,将开花坑洞变作放生笑笑一家的安逸乡,我堂堂青菊谷谷主、连同墨荷坞港主们一起,亦能在云梦泽里,专门为夏栀风,筑起另一座无人搅扰的游乐园!”
夕篱明白了,夏栀风为何不姓秋,玉庶究竟为何不准小僮去掏鸟蛋,因为青菊谷,已经不复存在。
秋可归毕竟不姓夏,他只是借住在流音轩里。
细致如他,必然不愿与另一个生命,随意结缘。
生命是沉重且脆弱的,尤其是拥有名字的生命;
这般沉重的命缘,连花海师傅都承受不起,故此她决心独居于远境,另有一柄剑、一丛花,足矣。
若非郎中,花海不会是花海,夕篱也早死了。
“我师傅和郎中,二人一直一同隐居在花海,她们就相处得很好。”夕篱安慰小僮,“假的真不了,爱的恨不了。爱似花一样,会开出更多漂亮的花。好比我师傅抱起了郎中、郎中又从江湖捡回了我们花海姊弟,又好比秋可归决定牵你出谷。”
“听不懂!”
小僮将竹竿扔回给夕篱,他感觉到了,它来了!
在夕篱嗅明兽物来袭的准确方位之前,小僮率先朝着风蒲深处,纵身一跃!
“夏栀风!夏栀风!”
小僮欢笑着,撞进一阵黑旋风里。
“它叫夏栀风?”
霍远光看清了“老虎大王”本尊,既觉得莫名其妙,又忍不住乐得哈哈大笑,它通体玄黑,与那白栀子花,绝无一丝可比之处,它就是一头大黑猫!
超级大黑猫!
“它的确不是老虎,但它不是猫。”小僮替好朋友正名道,“它是一头花豹子,你看,他毛里有花斑。”
小僮双手捧了夏栀风的大爪子,举给夕篱看。
霍远光也凑过来看,却被夏栀风哈了一口恶气。
夕篱连忙抓着霍远光后退。
夏栀风比起冰瞳它们,气息闻起来算是单纯温良,但它终归是食肉猛兽,且夕篱与自家花海里那一头肥猫,始终相处不来。
“宝宝医师,夏栀风天生黑毛,它是病胎么?”
夕篱掀掀鼻尖,当即作出了诊断:“它健康得很,它能吃下我一条大腿。”
“你一根破竹竿,有甚好吃!”小僮力证好友的清白,“我主人做了一条水道迷宫,夏栀风只需等在岸边,肥鱼们便会钻进它嘴巴里!”
夕篱连连附和:“吃鱼好,鱼好吃。”
“呱哇!”显然,仅仅是鱼,并不能满足夏栀风,它举起双爪,与小僮扑来抱去,玩得不亦乐乎。
“你听,那呼噜声,它就是一头大猫咪!”
霍远光看着那一大团毛茸蓬松,手掌痒得不行,他好想摸摸它,他也想跟他们一起玩!
夕篱又躺了下去,豹子软趴趴的呼噜声,实在不威风!夕篱要小僮帮他一个忙:
“你能不能叫它,再帮忙恶狠狠喷几口气啊!”
“我来,我可以!”霍远光巴不得以身诱敌。
“喂,霍远光,你莫去惹它,你武功不行的。”
夕篱不得不起身参战。三人一豹,你追我,我嚎他,他摸我,他救他,乱做一团,嬉笑嚎闹。
霍远光内力本就短浅,加之一路奔耗,不得不自觉求饶道:“止!止!休战,休战,我真累了。”
幸好夏栀风也到了它的饭点,它当即丢下玩具们,甩尾跃入风蒲深处。
夕篱看看日头时辰:“我们也该回墨荷坞了。”
霍远光躺到在地:“我累了,你们先回罢。”
小僮说:“我一个人也可以回去。飞竹竿,你不必背我了。你快去襄阳,早去早回,否则,你就赶不及回来,看梅初雪与梅冷峰的终极大决战了!”
“梅冷峰决战梅初雪?花见池不是第一么?凭她傲性与剑术,她不可能不选择挑战天下第一的梅初雪!梅冷峰居然说动了她?是何条件?有何交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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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三宝寻豹记·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