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如此。”面对由青菊谷“了了药师”亲手端上来的喷香佳肴,夕篱略不犹疑,张嘴便吃。
夕篱一面嚼了满嘴,一面以富余的内力传音道:
“幸存的秋姓幼童们,在梅林,穿雪服;
“而令江湖闻之色变的青菊恶主们,不止姓秋,也姓南宫、姓夏,当然,还姓梅、姓黄和云。
“你们万华派,真好。”
夕篱诚心叹服。秘境花海之隐秘,是江湖郎中与二十二个花海姊弟,噤言守护的成果;而恶名远扬的青菊谷,则需要更多的默契、信赖、与坚决。
“一竿小医师,也真聪明。”南宫荷风笑眼弯弯,自宝夕篱埋头大嚼的餐碟里,拈走一枚小白鱼丸。
“唔唔!”夕篱下意识圈臂将食案护住,同时抬头看向梅初雪。
梅初雪唇角微勾,轻轻点头,以示抚慰。
紧接着,梅荷两双同样天才且寒意泠然的眼,默契交锋,又迅疾错开。
二人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新意。
墨荷坞派出参加此届簪花大会的“门内优胜者”,之所以是第十九港主叶闻雨,而不是第十七港主南宫荷风,正因为此人眼中,从无胜负,唯论生死。
两年前,在簪花大会表演赛上,与梅初雪斗得“难解难分”的双生子,即为长夏、与南宫荷风。
前半场,是一柄空枝剑,对阵两双同名为“无穷无尽”的旋光金刀;后半场,则是梅初雪与长夏暗中配合,以耗尽南宫荷风那至死方休的无赖刀法。
南宫荷风今夜居然独自一人上场对战,并且轻飘飘地活着退场,着实是一个令人惊喜的巨大进步。
梅初雪更从未想过,南宫荷风握剑时,居然也这般天才;“刀剑双流”的天才,不止花见池一个。
梅初雪很开心看见南宫荷风焕然一新的大进步,如此,他那一柄空枝剑,将不会太寂寞。
南宫荷风一面品咂着自一竿小医师饿嘴下夺来的鱼丸,一面品咂着他眼中焕然一新的梅初雪:
真可惜,他居然不是与自己一样的异类。
南宫荷风仅仅觉得可惜,他并不去深思,他与宝夕篱明明皆是同样会笑的异类怪物,为何梅初雪只给宝夕篱的领子缝上一圈独属于他自己的雪青色。
他一向不在乎,他懒得去了解梅初雪、或者其他任何人的心思,他不好奇任何事,他只想杀人。
南宫荷风抬手,将指尖上的油星,揩在了竿头的白帕上。宝夕篱只管埋头苦吃,仍无动怒之意。
但方才二人对战之时,当一笑剑刺透那愚人自囚的无形盔甲时,南宫荷风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那一股他无比熟悉的凶残暴戾、死不回头的滔天杀意。
纵是南宫荷风此时内力耗至近无,但面对宝夕篱依旧绰绰有余的神异内功,他仍是略无畏惧。
他自信,他仍有一百种方法,杀死宝夕篱———
无非,是要以他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南宫荷风从不怕死;
但他先须活命,才能杀更多人。
他想杀的人的名簿,长得很;
“宝夕篱”这个名字,排在很后面。
“梅初雪”这个名字,亦记写在他的待杀名簿上,位次排得比宝夕篱更靠后,因为,此人是长夏的好友。
“大慈大悲的了了药师,你何必去戏耍它一根贪懒好色的青竹竿,坐下罢,梅大师兄要开始审了。”
南宫荷风自是能从形貌声纹中,瞬即辨识出座上双生子中,哪一个,才是唯一的长夏。
他如常弯起一双笑眼,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左席第一位次,离座上长夏最近的位置。
“小鬼,出去。”
梅大师兄开口第一件事,便是将秋音小僮驱赶。
“欺负小孩作甚?”
夕篱肚中有了些着落,终于舍得启张尊口,略不迟疑地朝一向与他不对付的梅冷峰口诛嘴伐。
“梅大师兄好凶喔!还有你,眼瞎的呆瓜郎中!”
小僮一如既往地兀自欢闹着,他家主人亦是一如既往地惯纵自家小僮———以及无礼的梅冷峰。
秋可归将怀中五弦琵琶递给自家小僮,示意他先回流音轩。
“宝宝公子,你人真好、心真善,你又何必来我们江湖?”小僮抱了琵琶,蹦蹦跳跳地绕来傻郎中身后。
天真公子一如既往地对他毫不设防,只管大嚼大咽。
夕篱嗅得很清楚,小僮浑身确然略无一丝内力,并且,此时此刻,他是真心很快乐。
一个人满心快乐时,他是想不起要去做坏事的。
“臭鱼香,烂虾游,臭鱼烂虾戏水凼……”
小僮哼着快乐的童谣,蹦蹦跳跳地下楼了。
“夕篱医师,闻不出那小僮的古怪么?”
率先对花海陌生来客发来疑问的,是坐在梅冷峰对面的叶闻雨。
夕篱回答以畅快的咀嚼声。
“八年前,可归谷主携小秋音一同出谷时,他是个孩子,”在花见池眼中,秋可归是个好人;但她又隐约觉得,秋可归此人身上,总有些难以看清的“阴影”,因此她不能像信任“性好杀人”的南宫荷风一样信任他,“八年后,秋音依旧是同一副顽童模样。”
“噢,长不大的侏儒,又是个怪病的人。”
夕篱飞速作出了他的诊断。
南宫荷风笑出了声。在他眼中,不是死人、便是待宰的活人;而在一竿医师眼中,世人皆是病患,他可以选择治好他们,也可以看着他们生生病死。
“你何日回花海。”
梅冷峰不是在刑讯,而是在命令。
“不回。”
夕篱不沉默,不解释,只咬定他的选择。进而夕篱转守为攻,向座上双生子主动发问道:
“你们万华派,也想找到我们的花海么?”
长夏亦不再玩弄双生的扮演游戏,她笃声道:
“对于你们花海,我们万华派唯一好奇的,便是那一柄不为世人所知的长情剑。”
夕篱同样笃声道:“傲天剑须先打败宝剑。”
“除夕之夜,胜负即分。”
“那便明年再说。”
夕篱犹记得,万华派还欠着他一个“回答”:
“叶闻雨港主,你是如何嗅出哪些菜肴有毒的?”
叶闻雨二指轻捻,仿佛拈着一枚无形的棋子,他将鼻尖朝向花海远客,灵活地翕动了几下,笑道:
“我的鼻子,能嗅出真假。”
“真假?”
叶闻雨已经回答完了宝夕篱的问题,但他仍愿意回答新朋友的这一个问题:
“真东西闻得多了,便知道它纯不纯、假不假。
“宝夕篱,我去过很多远方,嗅过许许多多新东西、怪东西,我鼻子好似你那肚子,永远不满足。
“但我仍敢说,我们墨荷坞,是世上最好闻的。”
夕篱喉头咕咚滚咽而下,同意道:“你们江夏城,确然是迄今为止,我闻过的最繁华、最快乐的城市。”
言下之意,临邛古镇不够繁华,成都双城不够快乐;那一方独立于江湖与世间万象的花海,自是养不出叶闻雨这般闻多识广、用以嗅辨真伪的鼻子。
梅冷峰对那一方小小花海,从来无甚好奇,正如他自信他必将成为下一任梅林之主那样 ,他自信他们的梅林,必将是比肩繁美墨荷坞的理想新家园:
“你偷走的虎皮,还回来。”
“虎皮?我不曾……”夕篱下意识觉得梅冷峰是存心在梅初雪面前污蔑他行盗窃不良之事,但他终归是想起来了,他初至临邛镇,为某阿姊医治“不离蛊虫”,用以换来的那一张剥得坑坑洼洼的陈旧虎皮。
那制衣阿姊,实是梅林的叶子,她与她那貌合味离、半死不活的丈夫,驱马夜奔至梅林报信预警。
夕篱已然快忘了的虎皮,梅大师兄居然还记得?
夕篱嗅得非常肯定,那虎皮平平无奇,满是积尘的沉闷气息,是制衣店中最污臭、最丑陋的一截废弃布料:
“那虎皮,我埋了。人穿布衣裳,虎长肉皮毛,好好的人衣裳不穿,去穿甚沾腥凝血的兽皮毛?”
梅冷峰闻此众生平等之医师宣言,冷哼道:
“愚蠢。多事。”
“他又骂我!”夕篱心知他葬皮之事或许做得不妥当,但他仍满眼委屈地看向梅初雪,以寻求支持。
梅初雪空淡如旧的清泠眼睛里,略无责怪之意,显然,他与夕篱一样,无法理解那一对冤家夫妇留下那一张陈旧虎皮的心意。
长夏笑着替无知的小医师解释道:“那虎皮,是晴大姐与秦大哥至死不离的证物,是爱的证明。”
“不对,不是。”夕篱依旧坚持他当初的嗅判,“那二人之间的气味,已经相隔太远、太远。”
夕篱向另一只灵鼻子发出招揽:“叶闻雨,你一定去过邛崃,你闻着那对假夫妻,莫非是真爱么?”
叶闻雨二指虚捻着那一枚无形棋子,轻轻一晃:
“我闻不出来。
“人,乃世间气味最错杂的东西。
“唯有人死命尽时,那气息,最纯粹、最真实。”
“是么?”夕篱又想起那个名为“谢良宴”的少年镖师,和那个炮制出“**”奇毒的无名天才炼师,二人濒死时,绝无一息将死之人特有的黏滞酸气。
少年们在生命最终时刻,诚实而无言地逸释出的宁静气息里,居然隐隐有着犹似喜悦的香甜……
他们居然,真心渴望着死亡么?
夕篱不信。
他自小为了“活下去”,千方百计从成百上千次走火入魔的致命疼痛中,保持清醒、顽强坚持;
那二少年炼师,既不曾夭折于凶残江湖,便必然与夕篱一样顽强求生,他们绝无可能倾心于死亡。
“那虎皮,绝不是爱。”夕篱再一次坚持道,“死的活不了,假的真不了,爱就是爱,恨就是恨。”
“天真。”梅冷峰再一次冷声嘲笑。
南宫荷风不在乎真假,心中亦无情愫,他只在乎某个原本记在他名簿上的名字,被某一位姓梅的青菊恶主抢了去,奇怪的是,那死人,居然还活着:
“梅初雪,那头豹子,你究竟杀不杀?”
南宫荷风等得不耐烦了,他要抢回他的猎物。
“杀。”梅初雪与他的空枝剑,绝不退让。
“豹子?”
夕篱看向座上双生子,比起梅冷峰和空枝剑,显然热情好客的墨荷坞少主,更乐意解答他的疑惑。
“李文豹。当世第一功高大将军。”
“即巴柑子想杀、却未能杀的人。”
叶闻雨补充道:“他今已半解兵甲,其府邸与府兵一同驻在襄阳,紧挨着宝一枰大巡使的官宅。”
半解兵甲,听起来和“爱恨参半”一样,虚伪、又危险,夕篱纵是再不通地理,也听过襄阳重镇的大名。若是真心归隐,又何必占据此等中枢要津?
夕篱决定道:“那头豹子,我来。”
如若不是梅初雪决定从头重修内功心法,在他二人乘船抵达江夏之前,李文豹必然早已身灭命尽。
见梅初雪点了头,双生子也点点头。
“凭什么!”南宫荷风绝不同意。
“凭我们师承同一种万华功法,凭宝一枰是与我一同练字的书友,凭巴柑子是我未曾见面的朋友。”
必要时,花海医师,自可化作青菊恶主。
“七日之内,那头豹子仍是你们的。”墨荷坞少主果决作出了案断,“待除夕一过,新年一来,活豹子便归了了药师。”
叶闻雨细心提醒花海医师道:“纵是天才的空枝剑,有时,也须借用无甚可取之处的霍山剑法。”
“原是如此!”夕篱惊喜地恍然大悟。
武林无人不识落梅风。
于是梅初雪复活了那一宗本该失传的霍山剑法:
被削碎成六块的无耻恶徒,自淹血的霍山爬出,他阴魂不散、他死有不甘,他死死拉住与他犯下同样罪孽、却侥幸脱逃的残存者们,一同拖入万丈黄泉之下……
真相绝不容遗忘,血孽必将有报应!
“梅初雪,你真好。你总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宝夕篱旁若无人似的,直愣愣说出了他内心所想。
梅冷峰再也看不下去,他一掌拍在席案上,起身道:
“花见池港主,随我来,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