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生选的这个地方很好,身后的树将这里隐藏了起来,使这里很安静,长椅正对的是一条小河,河床有着小落差,使得河水能发出恰到好处的水流声。
清晨的温度也是刚刚好,使人神清气爽。
“付河,我知道你的故事,不是原文,而是那条走错的命运线。”李远生说道。
付河下意识抓住了衣角,神情却克制着没有出现太大的变化。
他道:“你和林静是同一类人?”
李远生摇头:“我们曾有过相同的经历,不过,我现在比她自由。”
一旁的林静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裂痕,欲言又止。
李远生撇了她一眼,接着说道:“她现在是神的打工人,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而你,神在招聘你,神想让你帮她修补你原本的世界。”
对于这些事,李远生认为没有隐瞒的必要,他知道付河聪明,对他,不如坦诚一些。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所在意的,现在你是我的病人,我只希望能够帮助你减轻内心的痛苦。”
李远生从公文包中抽出一本皮质笔记本,道:“介意和我谈谈你的事吗?在这个过程中,我需要做些记录。”
付河咽了口口水,最终长舒了一口气,在昨晚答应了林静的时候他已经做好决定了不是吗?他想改变现状。
这个地方真的很好,有着流水声相伴,心中的话并不难说出。
刚复活时,系统承诺的重新开始确实触动了他,但是他更多的是觉得死亡是生命的终结,也是一切恩怨的终结,他更愿意选择这一种结束。
后来,他每次入睡都能梦到他的世界走向覆灭时的血腥与悲壮,梦到江尘阳的痛苦与顽强抵抗,也会梦到曾经。
他猜测,这是系统有意为之,是系统让他梦到那些画面的,不过那不是很重要。
毕竟,无法抵抗的现实无需过多在意。
付河本就不介意死亡,更不介意身体变弱,于是没日没夜地读书和上网,只在熬不住进入睡眠,只为减少做梦的时间。
然而,那些随着记忆回归的仇恨让他痛苦不堪。
付河眼睫微垂,淡淡说道:“其实,我的假期只剩下一个月了,一个月并不长,对么?”
“是的,一个月很快就可以过去了,但是你有了不同的想法。”李远生说道。
付河没有否认。
“因为不忍心。”李远生观察着付河的神情,他脸上几乎没有变化,但还是有一些凝重出现。
“因为你同情江尘阳。”李远生思虑了一番,用了“同情”这个词。
“是,是吗?”
付河放在腿上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不忍心、同情都是人类正常的情感,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痛苦会同情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但是对我来说并不正常。”付河说道,慢慢曲起手指。
算起身为凡人修炼的那些年,他已经活了一千多年了,为了修炼,不知多少无辜的人因他而死,他从未同情过那些人。
而江尘阳,那是他的仇人,他竟然会同情仇人?简直匪夷所思!
付河握紧拳头,眉头皱在了一起,脸上的厌恶难以掩饰。
李远生仿佛知道付河的想法,他道:“书中的付河只是作者笔下的角色,而你付河,是一个人。”
未等付河回应,一声清亮的唿哨划破晨雾。众人抬头,只见梧桐树梢蹲着个穿宽大汉服的青年,长发用红绳胡乱扎起。
青年手里抓着一大把纸,胡乱丢向这边。
同时他嘴里喊道:“死鬼,看我符箓!”
付河站起身,握紧的手也松开了。
“林一,不能乱丢垃圾。”李远生叹气,无奈的捡起一张散落的黄纸。
“这可不是垃圾,我特地从张道长那里拿来的,驱鬼符,专克死鬼。”林一说着,翻身跃下,凑到了付河身边:“你~是个死人!”
然后,他指向李远生,“而你,是死鬼!”
“林一!”李远生抓住林一往自己身后扯,他对付河道:“林一是个精神病,精神状态不稳定,你别介意。”
李远生身后的林一挖着鼻子,直勾勾的看着河里,下一秒,他身子一歪,倒向河里,嘴上还喊着:“我要回归海洋!”
“哗啦——”
林一入水的水花溅得老高,站的近的两人都被湿了衣服,倒是林静远远的躲开,什么事都没有。
当然,此刻没有人注意到林静,他们只是愣愣的看着河里已经像具尸体似的浮起来了的林一。
“抱歉。”李远生说道,为弄湿付河这件事。
“他没事吗?”付河说道。
“没事。”李远生说罢,便脱下外套跳进河里,将林一捞了上来,上岸后,他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几粒药给林一吃下。
林一乖巧的坐在长椅上,李远生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现在你是被绑架的人鱼,不听话会被拿去片成生鱼片。”
林一无辜的抬头,“那么,人类男性,对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湿身这件事,你感到羞愧吗?”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
李远生转头看向林静,“看样子今天的问诊要先结束了。”
“行,你们确实得先回去换个衣服。”
“付河。”李远生道:“我想明天到你的住处去可以吗?我和林一一块。”
付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听林静说你喜欢看书,不知道有没有看过**小说呢?”李远生问道。
“李医生……”林静正想说什么,李远生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她便闭嘴了,李医生最终排名可是第九,信他吧。
“**小说?”付河自然是知道小说的,毕竟他的世界就是一本小说,但是他是在市读书馆看的书,你不能要求市读书馆的书籍会有这种网文。
“你回去可以看看。”李远生说道,便告别离去。
他们走后,林静和付河也各自回了住处。
回到家后,付河换了一身衣服,靠着床头刷手机,搜索页面上输入内容后便跳出了词条。
看着屏幕上的解释,付河不由得脸色一沉,手指滑动屏幕,他点进了一篇推荐的小说。
当明确了这篇小说讲的是什么故事,付河满脸厌恶地退了出来。
再向下滑动屏幕,付河又点进了一个贴吧。
没一会儿他便再看不下去,他没想到这个世界的人竟是如此,两个男人的苟且怎能写书宣传,竟还有那么多人追捧?还说什么真爱不分性别,真是可笑。
在付河看来,两个男人搞在一起是恶心、耻辱、是令人唾弃的。
他能有这样的思想也很正常,传统的后宫类男频文都极度厌恶与贬低男同。
而他付河作为一个将阶级等级奉为圭臬的老封建更是如此。
李医生为什么会让他看这些东西?
放下手机,付河抬手揉揉眉心,眼睛闭上,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起落枫院的画面。
感觉有一股气从胸口升起,付河捂着嘴走向了卫生间。
付河本就虚弱,一阵干呕后更是浑身无力。
他瘫在地上,脑子里又浮现了那些画面,他并无意去看系统给他展示的那些他死后的江尘阳的画面,但是那一幕幕,总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让他短暂的忘记那些画面。
他不吃不喝的抱着他的尸身,在江云月强行将他带去治疗时他已经瘦得不成人样……
他力抗鄷祈的威压强行进入边界地寻求错乱时空中的秘术残卷,身体卷入错乱时空,经历一次次粉身碎骨……
他一次次为保护他的尸身反抗无数人的围剿,为了他的尸身不再被惦记竟然用秘术抹去了他的痕迹,全世界都忘记了他的存在,仅剩他一个人困在绝望中……
他简直是疯了。
后来,江尘阳听说,最高神拥有造物的力量,能够以自身为世界,那回忆里他是真是存在的,神的回忆将会任由神书写,而造物之力落笔便是世界规则,便是小世界的命定因果。
于是他极力向着最高峰攀爬,不折手段,不计后果。
难道这是因为爱?
他简直是疯了。
李医生引导他去看那些所谓的**小说,大概是希望他接受那些事情。
但,那怎么可能呢?
那是错误,是巨大的错误。
错误,应当被修正。
付河蜷缩着,双肩的骨头明显,像是要戳破外皮。
“付河!付河!付河!”
早上十点,迟迟没见付河出门,林静便扯开喉咙在门口大喊大叫,正当她要破门而入时,付河终于是回应了她。
“你怎么现在才醒?”
付河在二楼,林静得仰着头看他。
“睡过头了。”付河说道,苍白的脸色却在表明这话可信度不高。
“那开一下门吧。”李远生从旁边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推菜。
“付道友。”林一呲着个大牙傻乐,因为一手提袋子,一手拉李医生衣角没办法招手,只能摆动自己的脑袋,这叫招头,比招手更高的礼节。
付河将三人迎进了屋里,李远生买来食材自然是想要在家里弄吃的,只不过他们看似有四个人,实际上能干的只有李远生。
其余三人则排排坐着看电视。
看就算了,林一还非要勾着两人的手臂,他认为这样关系好些。
“你没看过书吗?”林一好奇的看着不愿配合的付河,“就一年级数学啊,那上面小明小刚小丽都是这样手挽手的,这样才显得关系好啊。”
“我们……”
“我们当然是好朋友啦。”林一眼神纯净,“我和你和林静是好朋友,你和林静和李医生是好朋友,我和李医生不是朋友。”
“我们是恋人。”
“什,什么?!”付河一脸惊愕,虽然两人的关系有迹可循,但是林一就这么说出来,付河难免错愕,脸上的厌恶转瞬即逝,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想到了网络上的一句话,不理解,但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