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汲州

次日清晨,刑部架阁库内,一身着绯色官服,眉宇深纹的中年男子立于桌案前。

桌上俨然摆着一摊开的卷宗。

裴敬右脸色涨红,沉重的掌心落于桌案,杯水晃荡,震得前方书吏腿软下跪,他怒喊道“汲州之案为何不报!?”

“十条人命!十条人命啊!你们就如此视若草芥!”

“寥寥结案归档。”

“荒诞不经,谁给你们的胆子有异不报!”

“咳咳!咳咳…”

裴敬右气得喘不过气来,手指撑着桌面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眉头紧锁,怒目盯着眼前惯会偷奸耍滑的书吏。前些日咳疾复发,卧病在床,他告假了几日,若非着心公务,提前一日回来复查卷宗,否则这份汲州的案件就要被压了过去。

书吏瑟瑟发抖“大人息怒,切勿伤身…”

书吏怯弱得瞟了裴敬右一眼,声音低弱,试图撇清责任“案件…案件…本不归我们所管…”

裴敬右气笑“不归你们所管?难不成归档存库还是他人之责?”

“韩侍郎和李侍郎呢?”

裴敬右垂头咳嗽了两声,背脊起伏不平“给本官叫来。”

一道细润的声音霎时传来。

“裴大人,勿怪小辈,汲州之案是我和李良一同盯着的。”

韩言中和李良一同踏入屋内。

裴敬右抬头,眉眼一冷,扶了把木椅落座,看着贼眉鼠眼的韩言中,笑问“韩侍郎来得倒是凑巧,那就请韩侍郎说一说,这汲州之案你们都盯出了什么?”

韩言中行过礼,不以为意道“不过是民间闹鬼,被吓破了胆也不足为奇。”

裴敬右赫然冷笑“荒谬。一门诡事,半年之内连死十名百姓,看来韩侍郎见过不少大鬼。”

“不知韩侍郎背后的人是何方鬼怪?能令你们如此瞒天过海,草芥人命。”

韩侍郎面色霎时又青又白,他屈指握紧了手。

李良上前一步,替韩言中出言道“裴大人,做此污蔑下属,是在滥用专权?”

裴敬右端起手边茶水,抿了一口,冷冷瞟了眼李良,冷嘲热讽道“李侍郎如此大义凛然,想必和韩侍郎师出一门。”

裴敬右轻叹一声,放下茶杯“如今,本官是愈发好奇你们背后的人了。”

“哼,”李良低笑一声,眉头挑起一分轻视“裴大人此句话可要收好了。”

“日后若是丢了命不要怨恨下官。”

院外一角,一鬓发苍苍,腰间别着一小册子的官员正坐在木凳上乘凉。

架阁库内的事原先归他所管,不过他已年届五旬,如今于这架阁库来说只是徒有虚名。

整日在架阁库旁散散步,寻寻火星就算公事。

吕轲眯缝着眼,撇了眼架阁库。

那里人影斑驳,好不热闹。

只是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他出手拦了一个刚从那走来的门卫,淡淡问“裴大人是又和左右侍郎叫上板子了?”

门卫回道“是,听闻汲州的案件被两位侍郎压下了,杨书吏亦正受训呢。”

吕轲想了想,又问“打算如何处置?”

“尚无定论。”

吕轲起身,打算四处走走“哦,意气方刚,行事莽撞,让他闹吧。”

吕轲心底颇为无奈“兴许此次能开悟呢?”

凡事讲究澄心明见,可裴敬右这小子心太正,什么都看不见。

架阁库的冤案早压一座山了,正气的官员也一个皆一个死了。

再正气的官员又有什么用呢?前仆后继去丢命。

“吕主簿!”

吕轲抬头,裴敬右手持着卷宗和奏本正火气火燎走来。

吕轲心头一跳“不好!这火怕是要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裴敬右没有停步“吕主簿,可随我去上谏?”

擦身而过时,吕轲愣了一瞬,连忙拉住裴敬右衣袖,摇头道“去不得,去不得。”

“他们既敢听之任之,便是早已恭候远迎,为您有备而来。”

“裴大人您是位刚正不阿的好官,可裴府不止您一人啊,听闻令郎新任兵部侍郎不足两月,正逢似锦前程,裴夫人又乃清流世家,更无实权相护,府中家眷亦皆仰仗您的庇护。”

裴敬右怔在原地,挺直的背影一时苍白又无力,许久,他起步,嗓音沙哑“去上谏,单是汲州一案解决也好。”

“韩言中,李良本官不动他们。”

裴敬右背影如山,身影迅疾,绯红的官服收于腰侧,像训练有素的一匹赤马直奔杀场,一往无前。

哪怕前路坎坷,吉凶未知。

吕轲欲言又止,他待在原地看了一会,口中呢喃“不归,不归,胡不归?”

李良靠着门窗静静注视着裴敬右离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后,他扭头对韩言中低声道“韩言中,你下的毒还是少些。”

“你说,萧王会放过他们吗?”

韩言中默首,道“必然不会,只是王爷给他多留了一会死期。”

李良轻轻呼出一口气,没再言语。

他们这些为皇家做事的人亦同意没有别的选择。

一只鸿雁飞来,李良抱起鸟,进屋写了张纸条后,绑在其腿上,走出屋外。

低声道“去,萧王府。”

鸿雁越空飞去,留下屋前凝望之人。

书吏继续整理着卷宗,只是下笔多了几分犹豫,两名小厮提起扫帚在院中扫地,侍卫戒备森严来回走动。

灰石地面一尘不染,韩言中眸中划过一丝茫然。

细润的虫鸣突兀得响起,几束清透的明光照上韩言中眼角,他猛地抬头,觉得脑袋似被压了一块铁板般沉重,连暖光都觉得刺眼。

韩言中心头突然有了不忍,他做了一件该被百姓指责的错事,送裴敬右这般的良臣上路。

裴敬右登台上谏,丞相定会率先参他一本,因病懈职,教管不利,是裴敬右自己的过错。

况且,韩言中渐渐低眸,一阵压抑的沉默,那十条人命原卷上的猜测本就是被吓死的。

他们的结案于情于理,又有权贵皇室相护。方才聒噪的虫鸣似乎又在耳边响起,裴敬右只会再次触怒王爷。

远处娇艳的晚梅凝上薄露,京城的春日似乎更凉了。

有少男少女奔上街头,又慢慢消失在朦胧春色里。

九安巷封府庖厨亦是一片朦胧。

各类药草整齐晾在木架上,近处又架着一黑漆药炉,炉内沸腾,白气滚滚,两名芳华少女坐在一旁。

封泠扇了扇鼻子,皱起脸问道“咳咳…小姐,这是哪味药,气味怎这般奇苦?”

封泠又接连咳嗽两声“快苦出天了。”

封瑄妍耐心解释道“是药皆苦。”

她扇着扇子烧火,脸色被熏得红润,出声提醒“泠儿,这些煎煮过的草药皆有细弱毒性,不要轻易触碰。”

封泠想起前日小姐在书阁看的毒药书,心头不解,却还是点头应下“是,小姐。”

小姐做什么自有小姐的立意,她只用严格遵循小姐,护好小姐。

封瑄妍又扇了两下扇子,燃木声噼啪不断,炉下火势愈加炽烈。

半柱香过去,草药煎煮的差不多了,封瑄妍将炉内的草药捞出晒在窗台,她道“此屋我已告知母亲,我要用来专研医术。”

“泠儿,不许旁人入内。”

封泠蹲下身,去捡一旁的草药继续于药炉煎煮,不甚被一根木刺划伤指尖,冒出一点鲜血,伤口不疼,封泠没有在意,回道“小姐放心,我定守好厨门,不让一人进来。”

封泠遥着扇子,新鲜的草药在炉内煎煮,药气弥漫,屋内暖光和煦,封瑄妍在木桌前细细专研她誊抄下来的笔录。

一刻钟过去,封泠倦盹,眼前渐渐模糊,她怎么觉得脑袋发沉,甚是疲乏。

“扑腾”一声,木椅掀翻。

封瑄妍寻声回头,只见封泠倒在地上。

“泠儿!”封瑄妍急声跑了过去。

封泠眼皮沉重,睁不开眼,只模糊的回应“小姐,为何…会困倦…”

……

医者为封泠把脉时,看见了她指尖的伤口,心下了然,起身道“三小姐无需担心,封泠姑娘并无大碍,因指尖被利刺划伤,引起迷药入血,发了药效,睡上三个时辰便会醒了。”

封瑄妍愣了下,反应过来,自责瞬间涌上心头,她起身行礼“多谢医者。”

怪她粗心,没有多加注意提醒泠儿。

医者告辞离去。

封瑄妍看着床榻上昏睡的封泠,心中惶惶迷茫。毒物成药医馆严禁出售,她不能从哪处购买,亲手炼制却凶险无法预料。

她该如何防身?难不成真要出入那书中用暗纹遮掩述说的夜肆之地。

只是她从未夜间独身出过府门,更不论夜肆那样的地下江湖。

封瑄妍没过多犹豫衡度,她出门将庖厨里的药草炉火都收拾干净后,寻了块铁块利落地磨起发簪。

无论如何,她都要护好自己,护好封府。所以她要去寻萧彻,与萧彻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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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和纪事
连载中南成见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