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杀人不过点头地

周一清晨,空气里带着周末残留的慵懒和一丝新一周开始的紧绷。江健鹏和徐诗梦在周日晚上,将那些已经初步“做旧”的、皱巴巴的校园币,又进行了一次堪称“丧心病狂”的终极加工——扔进洗衣机,选了快洗模式,听着滚筒里哗啦哗啦的声响,和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一起翻滚。洗完捞出,湿漉漉、软塌塌的一团,再用电吹风开到中档,一点一点吹干。热风拂过,纸张收缩、起皱,边缘卷曲,颜色也因为水洗而微微晕染、泛旧,最后呈现出的模样,简直像是被塞在裤兜里蹂躏了几个月、又无意中洗过一水的“陈年旧币”,效果逼真得连徐诗梦自己看了都挑了挑眉。

“完美。” 她拎起一张皱得看不出原样的二十元币,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江健鹏看着她难得露出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造假”而产生的忐忑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取代。他凑过去,看着那些“饱经沧桑”的纸币,嘿嘿傻笑:“这下肯定没人能看出来!”

两人又连夜多印了五万,凑足了之前计划的数目,同样处理。周一早上,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除了课本,更沉的是这些即将流通出去的“特殊货币”。

上午第一节课后的大课间,是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候。高二一班的教室后排,江健鹏、汪非凡、吴琦、周健,以及被悄悄拉入计划的林群、还有徐诗梦,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一样,快速而隐秘地将一沓沓不同面额的“旧币”,分发给班里信得过、或者明显对“新规”不满的同学。没有多解释,只低声说:“拿着,去商店,赶紧花掉。别问,别声张。”

同学们看着手里那皱得离谱、却又货真价实印着“田家炳中学校园币”的纸片,先是惊愕,随即露出心领神会、夹杂着兴奋和紧张的神情,迅速将钱塞进兜里或书包夹层。一种无声的默契和隐隐的激动在教室里弥漫。

“叶舒妤就别去了。” 徐诗梦拉住正要跟着姐姐叶池往外走的叶舒妤,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商店那边现在人肯定多,挤来挤去的,你个子小,容易磕着碰着。而且……” 她看了一眼窗外走廊上匆匆往商店方向涌去的人流,压低声音,“人多眼杂,你留在教室更安全。累了就趴会儿,我们很快回来。”

叶舒妤很听话,虽然眼里有一丝没能参与“冒险”的小小失落,但还是乖乖点头,回到了自己靠窗的座位。她确实也有些困了,昨晚因为今天要“行动”有点小兴奋,没睡好。等徐诗梦他们离开,教室里迅速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同学或在看书,或趴着补眠。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叶舒妤打了个小哈欠,将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很快就被困意席卷,沉沉睡去。她睡觉的样子很安静,小小的身体缩在座位上,像只无害的小动物。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几个穿着学生会袖章的高年级男生,例行巡查路过高二一班后门。其中一个眼尖,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靠窗熟睡的叶舒妤。女孩侧脸柔美,睡颜恬静,在阳光下甚至能看到脸上细小的绒毛。

“啧,这小学妹,长得挺水灵。” 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语气轻佻。

带头的那个,是学生会的某个小头目,目光在叶舒妤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空荡荡的教室,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和某种令人不适的兴奋。他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推门走了进去。

“同学?醒醒!” 带头的男生用力敲了敲叶舒妤的桌子,声音不大,却足够惊醒熟睡的人。

叶舒妤猛地惊醒,睡眼惺忪,茫然地看着眼前几个陌生而面色不善的高年级男生,吓得瞬间清醒,心脏砰砰直跳。

“地、地上有垃圾,不符合学校卫生规定,扣分!” 一个男生指着叶舒妤脚边——那里不知何时,被人丢了一小团揉皱的废纸。

叶舒妤慌忙低头去看,还没看清,另一个男生又指着她微微敞开的校服拉链(因为趴着睡觉有些蹭开了):“校服拉链没拉好,仪容不整,扣分!”

“还有,桌上的书堆这么高,遮挡视线,是不是上课偷懒睡觉,怕被老师发现?学习态度不端,扣分!” 第三个男生指着她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几本书(其实只是她没来得及收进桌洞的练习册)。

一连串的指责和“扣分”砸下来,叶舒妤完全懵了,小脸吓得煞白,手足无措,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捡那团“垃圾”,又想拉好拉链,又想收拾书本。

“等等,” 带头的男生弯下腰,视线扫过她的桌洞,忽然伸手,从里面摸出一管小巧的、粉色的管状物——是叶舒妤常用的护手霜,带着淡淡的牛奶香。“这是什么?化妆品?学校明令禁止学生化妆,携带违禁品!严重违反校纪校规!”

“不、不是的!那是护手霜!我、我手干……” 叶舒妤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试图解释。

“护手霜?谁知道里面是什么?带走!到德育处办公室说清楚!” 带头男生不由分说,一把夺过那支护手霜,示意另外两人,“请”叶舒妤出去。

叶舒妤又怕又委屈,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但在几个高大男生的威慑下,只能瑟瑟发抖地跟着他们离开了教室。

另一边,校园商店门口果然人山人海。突然涌入的大量“持币”学生,几乎将小小的商店挤爆。货架上的零食、文具、日用品以惊人的速度被扫空,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江健鹏、汪非凡他们混在人群里,用那些皱巴巴的“旧币”大肆采购,看着店员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零(用真币),心里既有恶作剧得逞的快意,也有一丝隐秘的紧张。

徐诗梦和林群、叶池也在其中,她们买的多是女生需要的卫生用品和一些实用的文具。徐诗梦动作很快,她心思细腻,特意观察了店员收钱时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对纸币的“旧”产生太多怀疑,只是皱着眉头抱怨今天人太多。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当她们拎着大包小包回到教室,准备分享“战利品”和松一口气时,却发现叶舒妤的座位空着。

“舒妤呢?” 叶池心里一紧,立刻问留在教室的同学。

“被、被学生会的人带走了……” 一个女生怯怯地说,“说、说地上有垃圾,拉链没拉,书堆太高,还、还说她带了化妆品……”

“什么?!” 潘甜甜瞬间炸了,手里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下一秒,是无边的怒火和惊恐,“他们把她带哪去了?!”

“好、好像是德育处办公室……”

潘甜甜二话不说,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转身就往外冲!

“甜甜!” 叶池惊呼,想拉住她,却没拉住。

江健鹏脸色也变了,一股火气直冲头顶。邓艾!又是那个杂碎!他攥紧拳头,抬脚就要跟上去——

“江健鹏!” 徐诗梦比他更快一步,猛地伸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指尖甚至微微陷进他的校服布料里。她抬头看着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和急切,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不能去!”

“为什么?!舒妤被他们带走了!邓艾那个王八蛋……” 江健鹏眼睛都红了,试图挣脱。

“我知道!但你要是现在冲过去,再把邓艾打一顿,事情就彻底闹大了!你忘了上次的教训吗?到时候就不是扣分记过那么简单了!” 徐诗梦语速极快,目光紧紧锁住他,“他们抓舒妤,很可能就是故意找茬,甚至……就是想激怒你,或者我们!你现在去,正中下怀!冷静点!”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江健鹏沸腾的怒火上,让他稍微恢复了一丝理智。是啊,上次他打了邓艾,虽然没被开除,但也背了处分,还连累了□□老师。如果这次再动手,在“新规”推行、老邓明显要整肃“歪风”的当口,后果不堪设想。

“那舒妤怎么办?!” 江健鹏急得额角青筋直跳。

“我去。” 徐诗梦松开手,快速说道,目光扫过叶池和林群,“叶池,林群,你们看好他,别让他冲动。我跟潘甜甜去。我们两个女生,他们不敢太过分。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我有办法。”

说完,她不再看江健鹏焦急又担忧的眼神,转身,快步追了出去。叶池和林群立刻一左一右,默契地“架”住了还想挣扎的江健鹏,低声劝阻。

徐诗梦跑得很快,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愤怒和担忧。她想起江云鹤医生的话,想起那些关于邓艾、李培慈他们欺辱女生的传闻,想起视频里朱文敏和马妙颜的争吵,还有那个“时间”盒子……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怒火,在她四肢百骸流窜。叶舒妤那么胆小,那么单纯,落在他们手里……

她冲到德育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远远就看见潘甜甜被两个学生会男生拦在门口,正激动地想要硬闯进去。

“让我进去!舒妤!舒妤!” 潘甜甜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暴怒。

“同学,邓主任正在里面处理违纪学生,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一个男生板着脸阻拦。

“滚开!” 潘甜甜不管不顾,猛地发力,竟然真的撞开了两人,冲了进去!徐诗梦立刻紧随其后。

德育处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文件堆积的陈旧气息。邓艾果然在。他坐在办公桌后,而叶舒妤则被安排坐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田家炳中学校规》。小姑娘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压抑地哭泣,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而邓艾,正倾身向前,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叶舒妤身后的椅背上,另一只手,竟然伸到了她面前,食指的指尖,正一下一下地,轻轻戳着叶舒妤苍白滚烫的脸颊!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审视、玩弄和某种隐秘满足感的笑容,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哭什么?知道错了就好。背熟校规,以后记住,女孩子要检点,要守规矩,别总想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叶舒妤被他触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毒蛇舔舐,猛地往后缩,却又被椅背和那只手挡住,避无可避,只能发出更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这一幕,像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了冲进来的潘甜甜和徐诗梦眼中!

“贱货!放开她!!!”

潘甜甜的怒吼如同火山爆发!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双眼赤红,以惊人的速度冲过去,在邓艾还没反应过来、脸上那令人作呕的笑容甚至没来得及收起的瞬间,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力气——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邓艾的左脸上!力道之大,打得邓艾脑袋猛地一偏,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眼镜都差点飞出去!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学生会男生全都傻眼了,呆若木鸡。邓艾更是彻底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突然出现的潘甜甜,几秒后,巨大的羞辱和暴怒才席卷而来——他、邓艾,德育处负责人,竟然被一个女生,在办公室里,当众扇了耳光?!

“你、你他妈敢打我?!” 邓艾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就要还手。

然而,他刚抬起手,眼角余光就瞥见了紧跟着潘甜甜进来、此刻正静静站在门口,目光冰冷如霜盯着他的——徐诗梦。

徐诗梦!这个曾经让他吃过大亏、记忆犹新的女生!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和条件反射般的惊惧,潘甜甜的第二巴掌又到了!

“啪!!!”

这次是右脸!

“到处欺负女孩子,你还算什么男人!畜生!” 潘甜甜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她挡在瑟瑟发抖的叶舒妤身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死死瞪着邓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和鄙夷,“你要是再敢动舒妤一下,你试试!”

徐诗梦也立刻上前,不再看邓艾那副又惊又怒又狼狈的嘴脸,伸手将吓坏了的叶舒妤从椅子上拉起来,护在怀里,掏出口袋里的纸巾,轻柔而快速地擦去她脸上汹涌的泪水。“没事了,舒妤,没事了,我们来了,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叶舒妤终于见到亲人,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委屈彻底决堤,死死抱住徐诗梦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身体抖得厉害。

潘甜甜又狠狠瞪了邓艾和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学生会男生一眼,仿佛要用眼神将他们凌迟。然后,她转过身,和徐诗梦一起,一左一右护着叶舒妤,头也不回地、挺直脊背,走出了德育处办公室。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里才响起邓艾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痛苦和狂怒的咆哮,以及东西被狠狠扫落在地的碎裂声。

但,那已经与她们无关了。

走廊里阳光明亮。潘甜甜紧紧搂着叶舒妤还在颤抖的肩膀,徐诗梦走在另一侧,轻轻拍着叶舒妤的背。三个女孩靠在一起,步伐坚定地朝着自己班级的方向走去。身后那间充斥着阴暗与龌龊的办公室,被她们远远抛在身后。

而教室里,江健鹏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叶池和林群紧张地看着门口。当看到三个女孩安然无恙地回来,尤其是叶舒妤虽然眼睛红肿、靠在潘甜甜怀里,但人没事时,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江健鹏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徐诗梦身上。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那一刻,江健鹏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他看着徐诗梦,又看看被潘甜甜紧紧护着的叶舒妤,心里翻腾着后怕、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她们勇敢的骄傲。

风波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潘甜甜那两记耳光,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后头。

(虽然说,足球比赛赢了,但下午的训练照旧。体育生的日常就是如此。)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塑胶跑道上蒸腾着热气。江健鹏、汪非凡、吴琦,还有队里其他几个哥们,正在绿茵场上挥汗如雨,进行着枯燥又必须的体能和技巧训练。汗水浸湿了他们的球衣,贴在年轻的、充满力量感的躯体上。江健鹏一个漂亮的抢断,将球传给汪非凡,两人配合默契地推进,脑子里却偶尔会闪过一张清冷沉静的脸——不知道她这会儿在干什么?是在看书,还是在和叶池她们聊天?

他最近有点在意。自从文艺汇演后,不,好像更早一点,从史翩梓学姐退学那时起,周健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以前虽然也沉默,但至少会跟着他们一起活动,送外卖、瞎胡闹、兑换“新币”。可现在,周健几乎不再参与他们的“集体行动”,一到下课就独自离开,行踪成谜。更让江健鹏心里隐隐不舒服的是,周健似乎……和徐诗梦“偶遇”的频率,高得有些不正常。

有好几次,江健鹏从训练场匆匆跑回教室,想“偶遇”一下徐诗梦,却总是看到周健的身影在她附近晃悠。比如徐诗梦和叶池被语文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数试卷、登记分数,周健也会“恰好”出现在教师办公区,说是帮学生会清点什么教学资料。他甚至“碰巧”在打印室遇到她们,还不知从哪变出一杯包装完好的奶茶,递给徐诗梦。

“周健,学校不是禁止外带饮料吗?你这奶茶……” 叶池总是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疏离的疑问,替微微蹙眉的徐诗梦挡下。

“哦,朋友给的,我没喝。想着你们数试卷辛苦。” 周健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直直看着徐诗梦。

徐诗梦每次都礼貌而坚定地摇头拒绝:“谢谢,不用了。” 指尖甚至不会碰到那杯奶茶。但江健鹏远远看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危机感,就像野草一样滋生。周健看徐诗梦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那不是普通同学的眼神,里面藏着某种压抑的、固执的,甚至带着点阴郁的专注。

“你们觉不觉得,周健最近怪怪的?” 这天训练结束,回教室的路上,潘甜甜第一个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徐诗梦、叶池、林群说,“他看我们的眼神,特别是看诗梦的眼神,好奇怪哦。冷飕飕的,又好像……在算计什么?”

“我也有这种感觉。” 叶池点头,眉头微蹙,“每次我们去数试卷,好像都能‘偶遇’他。还有那奶茶,他哪来的?不是说跟学生会有关系?以前怎么没听他说过?”

林群冷静分析:“他在刻意制造和诗梦单独接触的机会。虽然目前看只是些小动作,但意图很明显。而且,他最近独来独往,和之前的朋友圈几乎断了联系,这转变太快,不太正常。”

徐诗梦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她当然察觉到了。周健的目光像无形的蛛丝,时不时缠绕过来,让她感到一种细微的、挥之不去的不适和被窥视感。她想起史翩梓学姐离开时那句“他挺能忍的,你们要小心”的警告,心又往下沉了沉。这个周健,到底想干什么?

最让她感到困扰和预感不妙的事情,发生在星期四晚上。

那天下午,江健鹏他们和高一的学弟有一场非正式的足球友谊赛,踢完估计就直接晚训了,没时间一起吃晚饭。徐诗梦和叶池、潘甜甜、林群、叶舒妤约好放学后先在教室写会儿作业,等人齐了再去食堂。

放学铃响,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徐诗梦正低头解一道数学题,忽然感觉一片阴影落在桌面上。她抬起头,是周健。

“江健鹏他们晚上有球赛,来不了食堂了。” 周健站在她桌边,声音平淡地通知,目光落在她脸上。

徐诗梦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发微信问江健鹏。她“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继续低头看题,希望他能自己离开。

然而,周健没走。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现在食堂人还不多。”

徐诗梦心里警铃大作。来了。她几乎可以肯定,如果答应和他单独去吃饭,他一定会说些什么。表白?还是别的?她不想面对,更不想给他任何错误的暗示或希望。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旁边——叶池她们的座位都空着!刚才潘甜甜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洗手间,她因为题没解完摇了摇头,现在真是追悔莫及。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磨蹭的同学,氛围尴尬。

“不用了,谢谢。” 徐诗梦放下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我和叶池她们约好了一起。”

她话音刚落,仿佛心有灵犀般,教室后门被推开,潘甜甜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诗梦!走啦走啦!饿死啦!咦?周健?你也在啊?”

叶池、林群、叶舒妤也走了进来,看到周健站在徐诗梦桌边,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脚步,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诗梦心里一松,立刻站起身,拿起书包,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走吧。”

然而,就在她以为危机解除时,周健却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正好,我也还没吃。不如……一起?”

这话让空气凝固了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徐诗梦那句“我和叶池她们约好了”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周健这是……听不懂,还是故意的?

潘甜甜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叶池微微蹙眉,林群眼神平静地看着周健。徐诗梦骑虎难下,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是同班同学,如果断然拒绝“一起吃饭”这种看似寻常的邀请,反而显得自己小题大做,不近人情。她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干巴巴地说:“……行啊,那一起吧。”

于是,去食堂的路上,就形成了极其诡异的一幕:潘甜甜紧紧搂着徐诗梦的胳膊走在最前面,叶池和林群一左一右护着叶舒妤跟在旁边,五个女生自成一体,低声说着只有她们自己能听清的话,步履匆匆。而周健,则默不作声地跟在她们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个沉默的、不容忽视的影子。

到了食堂,打好饭找位置。六个座位连排的长桌,五个女生极其默契地、迅速地占据了并排的五个座位,将徐诗梦保护在中间。周健很自然地,独自坐到了她们对面的空位上。

一顿饭吃得分外煎熬。平时最活跃的潘甜甜都罕见地沉默,只是埋头猛吃,偶尔给叶舒妤夹菜。叶池和林群吃得慢条斯理,眼神却带着警惕。叶舒妤小口扒饭,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对面。徐诗梦更是食不知味,感觉对面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让她如坐针毡。食堂嘈杂的人声仿佛都成了背景音,她们这一桌却安静得可怕,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周健倒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慢吞吞地吃着,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他吃得极慢,慢到徐诗梦她们几个都吃得差不多了,他碗里的饭才下去一半。

终于,潘甜甜第一个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吃好了。”

叶池、林群、叶舒妤也陆续放下筷子。徐诗梦如蒙大赦,立刻跟着起身:“我也好了,我们走吧。”

“徐诗梦。” 周健忽然开口,叫住了她。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能稍等一下吗?我有点事,想单独和你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徐诗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旁边四个女生也瞬间停住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又看向周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警惕。潘甜甜甚至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挡在徐诗梦身前。

徐诗梦深吸一口气,对她们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没事,你们先走”。然后,她重新坐了下来,面向周健,表情是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有微微收紧放在膝上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叶池她们对视一眼,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默契地放慢了收拾餐盘的动作,磨蹭着,目光却紧紧锁在徐诗梦身上,确保她一直在视线范围内,耳朵也竖了起来。

食堂里人来人往,喧闹依旧。但徐诗梦和周健之间,却仿佛隔开了一个无声的、紧绷的气场。

周健看着徐诗梦,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仿佛酝酿了很久的情绪:“那个……其实,我喜欢你好久了。从……很早就开始了。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果然。徐诗梦心里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尘埃落定感,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抗拒与警惕。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健。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执拗的期待,但深处,却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冰冷的暗流。

“不好意思。” 徐诗梦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没有任何犹豫或暧昧,直接得近乎冷酷,“不行。”

周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那点微弱的期待像风中的烛火,倏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错愕、不甘,还有一丝隐隐扭曲的阴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我可以改。”

“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 徐诗梦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是我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对不起。”

“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周健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刻和……嘲讽?“难道是因为江健鹏吗?”

徐诗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提到江健鹏的语气,让她很不舒服。

周健仿佛没看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用那种带着冷意的声音说:“他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几个钱,整天游手好闲。除了踢球,还会什么?早晚会把家底败光。你……你怎么能看上那种人?”

这话彻底激怒了徐诗梦。她可以忍受他的纠缠,可以干脆地拒绝他,但她不能容忍他用这样轻蔑的、充满恶意的口吻去评价江健鹏,评价那个虽然笨拙、有时冲动,却赤诚善良、会在她害怕时伸出援手、会默默折千纸鹤、会因为不公而愤怒、会细心照顾妹妹的……少年。

“你怎么能这样说别人?” 徐诗梦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冰,“就算他有什么不足,那也是他的事。而且,在我看来,他比你口中所谓的‘纨绔子弟’,要有担当得多,也善良得多。”

“善良?” 周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善良之心’?”

“我没有这么说。” 徐诗梦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我只是不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请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也不要再做那些令人困扰的‘偶遇’了。我们只是普通同学,仅此而已。”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周健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死死盯着徐诗梦,眼神变幻,愤怒、难堪、不甘,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东西翻涌着。半晌,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靠回椅背,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好吧。看来,是我冒昧了。”

他说完,没再看徐诗梦,也没看旁边那几个屏息凝神、紧张观望的女生,猛地站起身,端起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转身,快步离开了食堂。背影带着一种僵直的、落荒而逃般的狼狈,又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

直到周健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潘甜甜她们才立刻围了上来。

“诗梦!没事吧?他说什么了?” 潘甜甜急急地问。

“他……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叶池比较直接,蹙眉问道。

徐诗梦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厌烦:“嗯。我拒绝了。”

“什么?!他?!就他那样也配?!” 潘甜甜立刻炸毛,声音拔高,引来旁边几桌侧目,她赶紧压低声音,但怒气不减,“我的天!他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诗梦你可千万不能答应他!外面花花世界那么好,帅哥那么多,咱们班……呃,咱们学校优秀男生也不少,你怎么能看上他呢?而且他之前和史翩梓学姐……”

“甜甜!” 叶池打断她口无遮拦的“劝诫”,有些无奈。

徐诗梦也被潘甜甜这夸张的反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心里的烦闷消散了些。她轻轻拍了潘甜甜胳膊一下,语气带着点嗔怪:“甜甜,这种事情你就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答应他。”

“就是!我们诗梦眼光高着呢!” 潘甜甜立刻顺杆爬,搂住徐诗梦的肩膀,又愤愤不平,“不过他刚才那是什么眼神?怪吓人的。诗梦你拒绝得好!这种人,离他越远越好!”

林群也点头,语气凝重:“他最后离开的样子不太对劲。诗梦,你最近小心点。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叶舒妤也怯怯地点头,小脸上满是担忧。

徐诗梦“嗯”了一声,心里沉甸甸的。周健最后那个眼神,还有他提到的江健鹏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恶意,都让她隐隐不安。史翩梓的警告再次在耳边响起。

那天晚上,直到晚自习结束,周健都没有再回教室。他的座位空着,像是一个不详的注脚,提醒着下午那场不愉快的交锋,和某种潜藏的危险,似乎并未随着那句“冒昧了”而真正结束。

自从班主任□□被“派”去外地学习,高二一班的政治和历史课,就“顺理成章”地由校长邓国华亲自接管。美其名曰“加强思想引领”、“重视文科教学”,实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老邓要亲自下场,收拾这个越来越不听话的班级,尤其是那九个让他屡次难堪的“刺头”。

政治课的铃声,如今听起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老邓夹着教案走进教室,脸上惯常的严肃表情下,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隐隐的敌意。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江健鹏、徐诗梦、汪非凡、吴琦、叶池、林群、潘甜甜、王鸿文(虽然请假)、周健(虽然最近行踪诡异)这几个人的位置。每一节课,提问是少不了的,而且问题往往刁钻,带着陷阱,回答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扣上“思想不端”、“理解肤浅”的帽子。上次在工厂办公室里那场关于“劳动意义”的辩论,以及后来徐诗梦在文艺汇演颁奖时受到的“不公”,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双方心里,表面的平静下,是暗流汹涌的对峙。

星期五下午的政治课,气氛格外凝重。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教室里的低气压。老邓正在讲台上分析一份“典型错误作业”,忽然,他停下了讲解,从一摞作业本里,单独抽出了两份,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怒意和“终于抓到把柄”的得意神色。

“我们有些同学啊,” 他扬起那两份作业,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嘲讽和严厉,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为了偷懒,应付差事,竟然直接照搬、抄袭同学的作业!这个行为,好无耻啊!是不是?”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教室后排——江健鹏正趁着课间补觉,脑袋一点一点的,完全没察觉风暴将至。

“江健鹏!” 老邓猛地提高音量,同时,手臂用力一挥,将那本属于江健鹏的作业本,像投掷暗器一样,狠狠地朝着他的方向砸了过去!

“啪!” 作业本精准地砸在江健鹏的课桌上,又弹起来撞到他的额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哎哟!” 江健鹏被砸得猛地惊醒,捂着额头,一脸茫然和火气,“谁啊?!” 待看清是讲台上脸色铁青的老邓,和周围同学紧张的目光,他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坐直身体,但眼神里的不爽显而易见。

老邓没理会他的反应,手指又指向了另一份作业的主人,声音更加冰冷:“还有你,徐诗梦!你把作业给同学抄,是什么意思?助长歪风邪气,同样有错!”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江健鹏的作业是抄了徐诗梦的,这在他们小圈子里不是秘密。江健鹏政治历史烂得要命,每次作业都靠徐诗梦“接济”(当然,他会用零食、饮料、跑腿等方式“报答”),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但被老邓这样当众点破,还是第一次。

徐诗梦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了起来。她身姿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仿佛被点名批评的人不是她。她没有去看气得脸红的江健鹏,也没有看周围担忧的朋友,只是平静地迎上老邓咄咄逼人的目光。

“老师,我认为我没有做错。” 她的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你说什么?” 老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毛高高挑起,“没有做错?你把作业给别人抄,耽误同学自己学习思考,这叫没有做错?”

“同学学习暂时有困难,知识点掌握不牢,总不能交一份空白的作业上去,让老师无法了解他的真实情况吧?” 徐诗梦语气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探讨的意味,“这就像我们生活中,有些人喜欢先把事情做完,再回头补流程、补手续,难道性质不一样吗?都是先解决主要矛盾。”

“先解决主要矛盾”……这话隐隐指向了某些“灵活变通”的潜规则,内涵意味十足。底下有同学忍不住低低吸气。

“你——!你不要给我在这里扯东扯西,偷换概念!” 老邓脸色更沉,用力一拍讲台,“帮助同学?你这是害了同学!让他产生依赖,永远学不会独立!”

“老师,那您的意思是,为人民服务,帮助有困难的同志,也有错吗?” 徐诗梦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

老邓被这突如其来的、上升高度的问题噎了一下。为人民服务当然没错,这是政治正确中的政治正确。他哽了几秒,才硬邦邦地说:“我的意思是,你耽误了这位同学正常的学习进步!你看看他的成绩!这么差!你还这么‘帮’他?”

“老师,我认为您的想法是错误的。” 徐诗梦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难道我们学习知识,还要分阶级,看人下菜碟吗?成绩暂时落后的同学,就没有获得帮助的权利了吗?”

“谁教你这么跟老师说话的?!” 老邓的音量陡然拔高,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课堂上当众顶撞老师,还在这里强词夺理,东拉西扯,不愿承认错误!”

“老师,您的意思是要限制人民的言论自由吗?” 徐诗梦微微歪头,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宪法》规定,公民有言论自由。我在课堂上针对教学内容提出不同看法,阐述我的观点,这应该是在行使我的合法权利吧?”

“有些人啊,” 老邓被她堵得胸口发闷,开始进行人身攻击,目光扫过江健鹏,又回到徐诗梦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不要仗着自己家里有点钱,就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们,不好好学习,没有真本事,以后离开了父母,一分钱都挣不到!只能去扫大街!”

“老师,您的意思是,职业是分高低贵贱的?清洁工人,农民,这些劳动者,天生就低人一等吗?” 徐诗梦立刻抓住他的话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质问,“您这是在反对‘劳动最光荣’,反对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核心价值观吗?还是在质疑‘共同富裕’的目标,认为有些人注定就该是底层?”

“共同富裕”四个字,再次精准地戳中了老邓的敏感点。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呼吸粗重,显然被气得不轻,却又无法反驳这些“大道理”。他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徐诗梦总能把他带有个人情绪的攻击,迅速上升到政治原则和理论高度,让他投鼠忌器,束手束脚。

“行!我说不过你!” 老邓终于放弃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狠狠瞪了徐诗梦一眼,试图找回场子,“我不管你们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下课你别走,跟我到办公室去!”

“老师,您这是打算放弃教育,放弃人民群众了吗?” 徐诗梦丝毫没有惧色,反而顺着他的话,又抛出一句。

“就你一个人还想代表人民大众?” 老邓气极反笑。

“您的意思是我不是普通老百姓吗?” 徐诗梦反问,逻辑严密得让人头疼。

老邓彻底被激怒了,理智的弦似乎崩断。他不再试图用语言压制,而是猛地从讲台上走下来,大步流星地朝着徐诗梦的座位走去。他脸色铁青,目标明确——徐诗梦桌洞角落里,露出了一角书封,不是政治课本。

“那是什么书?拿给我看看!” 老邓停在徐诗梦桌前,命令道。

徐诗梦坐着没动,甚至没看他,只是淡淡地说:“老师,随便翻看学生的私人物品,是侵犯**,是违法的。”

“国有国法,校有校规!” 老邓咆哮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徐诗梦脸上,“在学校里,规矩是我定的!你得听我的!” 说着,他竟伸手,一把将坐在过道边的江健鹏从座位上揪了起来,粗暴地推到过道里,然后自己弯腰,猛地从徐诗梦的桌洞里,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精神现象学》。黑格尔的著作,深奥的哲学经典。

“这是什么?嗯?” 老邓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字,脸上露出抓到重大把柄的狞笑,“上课看这种与课堂无关的闲书?还是这种……这种唯心主义的糟粕!违禁品!没收!”

“老师,您这是要搞文化封锁,搞分裂吗?” 徐诗梦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冰冷,“我们学校是独立于国家宪法和法律之外存在的吗?这就是您倡导的‘教育方针’?您是要建立独立王国吗?”

“你——!” 老邓被她的连番质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手指都在颤,“你非要逼我对你动手是吧?!你个女孩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徐诗梦看着他气急败坏、几乎要失控的样子,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害怕或讨好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淡淡嘲讽和“果然如此”的了然。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伸出手,缓缓地,将自己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半。

里面贴身穿着的,是一件浅色的T恤。而在T恤左胸心脏的位置,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的、五角星形状的徽章——正是上次研学时,她从那位摆摊老兵那里“买”来,后来送给王爷爷,又被王爷爷坚持让她留作纪念的那枚旧勋章。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枚微微泛旧却依旧熠熠生辉的勋章上,反射出一点坚定的光芒。

徐诗梦微微挺直脊背,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勋章,然后,她抬眼,看向近在咫尺、脸色变幻不定的老邓,声音清晰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邀请的意味:

“老师,您要是想动手的话,就朝这里打吧。”

“……”

死一般的寂静。

教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戏剧性到荒诞的一幕。一个瘦削清冷的女孩,挺直脊背,指着胸口象征荣誉与信仰的勋章,平静地“邀请”暴怒的校长动手。

老邓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瞪着那枚小小的勋章,又看看徐诗梦沉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讽笑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挡住,那只扬起的手,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打?打哪里?打那枚勋章?他敢吗?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又迅速憋回去的笑声,像点燃了引线。

紧接着,像是连锁反应,教室里各个角落,都响起了压抑的、窸窸窣窣的偷笑声,低语声。不是大笑,却比大笑更让老邓难堪。那是一种看穿他外强中干、骑虎难下的嘲讽和快意。

“你们笑什么?!一个个的,无法无天了是吧!” 老邓猛地转身,对着教室怒吼,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的狼狈和心虚,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徐诗梦已经慢条斯理地将拉链重新拉好,遮住了那枚勋章,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她甚至微微侧头,看向老邓,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天真的语气,轻声问:

“老师,您是反动派吗?”

“……”

老邓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冲到了顶点,眼前阵阵发黑。他指着徐诗梦,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你、你……像你们这样的,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把整个学校的风气都带坏了!”

“老师,有位伟人曾经说过,我们青年人,是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 徐诗梦不紧不慢地接话,眼神清澈,“难道,您是在反对他,认为我们这些‘太阳’是‘老鼠屎’吗?”

又是伟人语录!又是政治正确!老邓喉头一甜,差点真的喷出一口血。他当然知道那位伟人是谁,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公开反对。他再次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你、你再强词夺理,就给我出去!站到教室外面去!” 他最终只能使出老师最后的“杀手锏”——罚站。

“老师,您这是不让我们人民群众听课,阻碍我们追求进步了吗?” 徐诗梦依旧稳稳地坐着,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老邓觉得再跟她多说一句话,自己今天可能真的要当场心梗。他狠狠瞪了徐诗梦一眼,又扫过教室里那些想笑又不敢笑、眼神各异的学生,最终,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回到了讲台上。那本《精神现象学》被他紧紧攥在手里,骨节发白。

他背对着学生,面对着黑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强行将话题拉回所谓的“课堂”:

“有些人啊,不要以为……偶尔考了个年级第二,就很了不起了。”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带着明显的指桑骂槐,“我告诉你们,没有人会记住第二!世人只会记住第一!第二,永远都没有存在感!第二,从来都不重要!”

这几乎是在明着内涵徐诗梦了。上次月考,徐诗梦是年级总分第二(文理科混合排名),仅次于一个理科尖子生。

教室里的气氛再次微妙起来。不少人看向徐诗梦。

徐诗梦还没说话,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是谁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老邓正在气头上,想也没想,顺着话头就吼道:“我都说了第二不重要!算个屁啊!”

“屁”字刚出口,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是哪个国家,不言而喻。他说“算个屁”……

教室里先是一静,随即“轰”地一下,像是炸开了锅分第一!”

“就是!分开算,诗梦百分百是年级第一!”

“百分百!没错!”

老邓站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发抖,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压低却清晰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呵斥,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恐慌和后怕。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徐诗梦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她甚至没有去看老邓那张惨白惊恐的脸,只是微微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锐光。

接下去的课,老邓讲得语无伦次,魂不守舍,频繁看表。下课铃声如同救赎般响起,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把抓起教案和那本《精神现象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门被甩得震天响。

教室里的安静只维持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所有人都围到了徐诗梦周围,七嘴八舌,兴奋又后怕。

“诗梦!你太牛了!居然把老邓怼成那样!”

“我的天,我刚才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你看到他那脸色了吗?跟见了鬼似的!”

“最后那句‘算个屁’……他完了!绝对完了!”

“诗梦,你胸口别勋章那招太绝了!他怎么敢动手?”

江健鹏挤到徐诗梦身边,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怒气和担忧,更多的是无法言喻的骄傲和心疼。他想说什么,徐诗梦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冷静。

果然,不到一节课的时间,学生会的人就气势汹汹地来了。这次来的不是小鱼小虾,是李培慈亲自带队。

李培慈走进高二一班的教室,脸上挂着那种程式化的、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笑容,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正在低头看书的徐诗梦身上。

“徐诗梦同学,”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拿捏着腔调,“听说,你在上一节政治课上,公然顶撞邓校长,破坏课堂纪律,影响极其恶劣。我,李培慈,作为学生会主席,分管纪律检查,对此事表示严重关切。”

他顿了顿,挺了挺胸膛,试图营造威严:“鄙人号称‘违纪检查大王’,眼里揉不得沙子。希望同学们不要让我查到违纪的机会。现在,请你就上午顶撞师长一事,做出深刻检讨,并向邓校长以及我本人道歉。否则,我将根据校规,严肃处理!”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徐诗梦。

徐诗梦合上手中的书——那是上节课的地理书,还没来得及收进桌洞。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李培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手翻开了地理书,翻到中国地图那一页,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然后,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李培慈,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李主席,请问,您是我们国家的哪一个地区的‘王’啊?能把您的‘独立王国’,在地图上给我指出来看看吗?”

“……”

李培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没想到徐诗梦开口就是这么一句,直接把他“大王”的自诩和“独立王国”的嫌疑钉在了一起。

“你、你竟敢顶撞学生会!破坏纪律!” 李培慈有些慌了,厉声喝道。

“一进门就摆架子,颐指气使,” 徐诗梦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李主席,您这是脱离群众,搞官僚主义,把自己当成官老爷了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培慈又急又气,眼看说不过,立刻开始“找茬”。他眼珠一转,看到旁边一个同学的座位边有个空的垃圾袋(可能是准备放学带走),立刻走过去,一把拎起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空垃圾袋,直接扔到了徐诗梦脚边的过道上!

“地上有垃圾!扣分!高二一班,卫生检查不合格!” 李培慈指着那袋子,大声宣布,脸上带着一丝恶意的得意。

“你这是诬陷!” 汪非凡第一个跳起来,气得脸通红。

吴琦也吼道:“垃圾袋明明是你扔的!”

江健鹏攥紧了拳头,就要上前。叶池和林群也站了起来,面色沉凝。除了请假的王鸿文,和依旧沉默坐在角落、仿佛置身事外的周健,其他七个人都围了过来,怒视着李培慈。

“你们想干什么?围攻学生会干部吗?” 李培慈后退一步,色厉内荏。

“李主席,您这是站在人民大众的对立面,搞诬陷,搞迫害吗?” 徐诗梦依旧坐着,只是微微抬高了声音。

“是!徐诗梦同学,是你先站在了学校规章制度的对立面!” 李培慈试图抓住“校规”这面大旗。

“哦?” 徐诗梦微微挑眉,“那么,李主席,您是在质疑人民大众的站队路线,认为群众的眼睛是瞎的吗?”

“我、我没有!” 李培慈被她绕得头晕,心里那点因为老邓授意而来的底气,在徐诗梦连番的、犀利的、上升高度的质问下,迅速消散,只剩下慌乱。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这是邓校长交给我的特殊任务!我必须完成!”

“特殊任务?” 徐诗梦捕捉到这个词,眼中锐光一闪,声音陡然清晰,“什么任务?监视同学?罗织罪名?李主席,您这是当了校长的‘特务’,搞□□吗?”

“特务”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培慈心上。他脸色“唰”地白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看着徐诗梦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又看看周围那些愤怒而嘲弄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什么任务,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高二一班的教室,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哈哈哈!” 教室里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欢呼。

“诗梦威武!”

“太解气了!”

“李培慈跑得比兔子还快!”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校园。课间、食堂、走廊、厕所……所有人都在兴奋地、压低声音议论着:

“听说了吗?高二一班的徐诗梦,上午把老邓怼得差点吐血!”

“何止!下午李培慈去‘问罪’,结果被骂成是‘特务’,灰溜溜地跑了!”

“我的天!这么猛?她怎么说的?”

“据说引经据典,句句在理,老邓和李培慈根本接不上话!”

“太牛了!简直是女神!不,是女战神!”

“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活该!”

徐诗梦“硬刚老邓”、“怒怼学生会”的事迹,迅速成为田家炳中学最炙手可热的“传奇”。而在这一片沸沸扬扬的议论和或敬佩、或担忧、或看热闹的目光中,有一个人,始终游离在外。

当天下午,直到放学,周健都没有再回到班级。他的座位空荡荡的,像是一个沉默的、不祥的预言。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只有徐诗梦,在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中掠过那个空位,心里那根自从史翩梓警告后就一直紧绷的弦,似乎又被什么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低沉而危险的颤音。

风波并未平息,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而某些蛰伏在暗处的危险,似乎也因这场公开的、激烈的对抗,而被悄然惊醒,露出了冰冷的獠牙。!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但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我的天……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是不是疯了?这种话也敢说?”

“录音!谁录音了?!”

“要不是文科和理科试卷难度、总分都不一样,硬放在一起比,徐诗梦就是文科第一,也是总第一分第一!”

“就是!分开算,诗梦百分百是年级第一!”

“百分百!没错!”

老邓站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发抖,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压低却清晰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呵斥,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恐慌和后怕。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徐诗梦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她甚至没有去看老邓那张惨白惊恐的脸,只是微微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锐光。

接下去的课,老邓讲得语无伦次,魂不守舍,频繁看表。下课铃声如同救赎般响起,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把抓起教案和那本《精神现象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门被甩得震天响。

教室里的安静只维持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所有人都围到了徐诗梦周围,七嘴八舌,兴奋又后怕。

“诗梦!你太牛了!居然把老邓怼成那样!”

“我的天,我刚才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你看到他那脸色了吗?跟见了鬼似的!”

“最后那句‘算个屁’……他完了!绝对完了!”

“诗梦,你胸口别勋章那招太绝了!他怎么敢动手?”

江健鹏挤到徐诗梦身边,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怒气和担忧,更多的是无法言喻的骄傲和心疼。他想说什么,徐诗梦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冷静。

果然,不到一节课的时间,学生会的人就气势汹汹地来了。这次来的不是小鱼小虾,是李培慈亲自带队。

李培慈走进高二一班的教室,脸上挂着那种程式化的、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笑容,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正在低头看书的徐诗梦身上。

“徐诗梦同学,”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拿捏着腔调,“听说,你在上一节政治课上,公然顶撞邓校长,破坏课堂纪律,影响极其恶劣。我,李培慈,作为学生会主席,分管纪律检查,对此事表示严重关切。”

他顿了顿,挺了挺胸膛,试图营造威严:“鄙人号称‘违纪检查大王’,眼里揉不得沙子。希望同学们不要让我查到违纪的机会。现在,请你就上午顶撞师长一事,做出深刻检讨,并向邓校长以及我本人道歉。否则,我将根据校规,严肃处理!”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徐诗梦。

徐诗梦合上手中的书——那是上节课的地理书,还没来得及收进桌洞。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李培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手翻开了地理书,翻到中国地图那一页,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然后,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李培慈,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李主席,请问,您是我们国家的哪一个地区的‘王’啊?能把您的‘独立王国’,在地图上给我指出来看看吗?”

“……”

李培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没想到徐诗梦开口就是这么一句,直接把他“大王”的自诩和“独立王国”的嫌疑钉在了一起。

“你、你竟敢顶撞学生会!破坏纪律!” 李培慈有些慌了,厉声喝道。

“一进门就摆架子,颐指气使,” 徐诗梦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李主席,您这是脱离群众,搞官僚主义,把自己当成官老爷了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培慈又急又气,眼看说不过,立刻开始“找茬”。他眼珠一转,看到旁边一个同学的座位边有个空的垃圾袋(可能是准备放学带走),立刻走过去,一把拎起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空垃圾袋,直接扔到了徐诗梦脚边的过道上!

“地上有垃圾!扣分!高二一班,卫生检查不合格!” 李培慈指着那袋子,大声宣布,脸上带着一丝恶意的得意。

“你这是诬陷!” 汪非凡第一个跳起来,气得脸通红。

吴琦也吼道:“垃圾袋明明是你扔的!”

江健鹏攥紧了拳头,就要上前。叶池和林群也站了起来,面色沉凝。除了请假的王鸿文,和依旧沉默坐在角落、仿佛置身事外的周健,其他七个人都围了过来,怒视着李培慈。

“你们想干什么?围攻学生会干部吗?” 李培慈后退一步,色厉内荏。

“李主席,您这是站在人民大众的对立面,搞诬陷,搞迫害吗?” 徐诗梦依旧坐着,只是微微抬高了声音。

“是!徐诗梦同学,是你先站在了学校规章制度的对立面!” 李培慈试图抓住“校规”这面大旗。

“哦?” 徐诗梦微微挑眉,“那么,李主席,您是在质疑人民大众的站队路线,认为群众的眼睛是瞎的吗?”

“我、我没有!” 李培慈被她绕得头晕,心里那点因为老邓授意而来的底气,在徐诗梦连番的、犀利的、上升高度的质问下,迅速消散,只剩下慌乱。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这是邓校长交给我的特殊任务!我必须完成!”

“特殊任务?” 徐诗梦捕捉到这个词,眼中锐光一闪,声音陡然清晰,“什么任务?监视同学?罗织罪名?李主席,您这是当了校长的‘特务’,搞□□吗?”

“特务”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培慈心上。他脸色“唰”地白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看着徐诗梦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又看看周围那些愤怒而嘲弄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什么任务,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高二一班的教室,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哈哈哈!” 教室里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欢呼。

“诗梦威武!”

“太解气了!”

“李培慈跑得比兔子还快!”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校园。课间、食堂、走廊、厕所……所有人都在兴奋地、压低声音议论着:

“听说了吗?高二一班的徐诗梦,上午把老邓怼得差点吐血!”

“何止!下午李培慈去‘问罪’,结果被骂成是‘特务’,灰溜溜地跑了!”

“我的天!这么猛?她怎么说的?”

“据说引经据典,句句在理,老邓和李培慈根本接不上话!”

“太牛了!简直是女神!不,是女战神!”

“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活该!”

徐诗梦“硬刚老邓”、“怒怼学生会”的事迹,迅速成为田家炳中学最炙手可热的“传奇”。而在这一片沸沸扬扬的议论和或敬佩、或担忧、或看热闹的目光中,有一个人,始终游离在外。

当天下午,直到放学,周健都没有再回到班级。他的座位空荡荡的,像是一个沉默的、不祥的预言。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只有徐诗梦,在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中掠过那个空位,心里那根自从史翩梓警告后就一直紧绷的弦,似乎又被什么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低沉而危险的颤音。

风波并未平息,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而某些蛰伏在暗处的危险,似乎也因这场公开的、激烈的对抗,而被悄然惊醒,露出了冰冷的獠牙。

第二天上午,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第一节课刚结束,代理班主任黄芬就板着脸走进了高二一班的教室,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德育处的邓艾、学生会的李培慈、团委的黄卫章,以及七八个佩戴着学生会袖章的高年级男生。这阵仗,让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黄芬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精准地扫过教室后排的几个位置,然后,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判的语气,念出了八个名字:

“江健鹏、徐诗梦、汪非凡、吴琦、叶池、林群、潘甜甜、王鸿文(虽然请假,但名字被点到),还有你,” 她的手指,最后指向了坐在角落、一直低着头、此刻却缓缓站起身的——周健,“你们几个,现在,立刻,跟我到学生会办公室来一趟。有些事情,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这个词从黄芬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官腔和恶意。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迅速,如此声势浩大。

江健鹏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意和戒备。徐诗梦也缓缓站起,面色平静,但指尖微微发凉。叶池和林群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凝重。潘甜甜咬着嘴唇,下意识地往徐诗梦身边靠了靠。汪非凡和吴琦则是一脸“操,终于来了”的豁出去表情。

而周健,在众人或震惊、或不解、或隐含愤怒的目光中,沉默地走到了黄芬那一侧,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八个人(实际到场七个)被“请”出了教室,在无数道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走向那间象征着权力与规训的学生会办公室。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像走向审判庭。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房间里光线不算明亮,窗帘拉着大半。正对门的墙上挂着校训和规章制度。而此刻,在办公桌后的主位上,大喇喇坐着的,是李培慈。他把校服外套随意甩在肩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得意、讥诮和残忍的邪笑,目光像打量落入网中的猎物,逐一扫过被带进来的七个人。

而在他们正对面,靠墙摆放的一排椅子上,周健已经坐了下来,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他们。他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态,已经表明了一切——他是“他们”那边的。

“哎呀呀,” 李培慈拖长了调子,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大老虎……终于全都落网了。一个不少,整整齐齐。”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下巴指了指对面沉默的周健,语气带着炫耀和恶意,“哦,对了,忘了跟你们介绍了。这位周健同学,是我们学校学生会风纪部的——副部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副部长?!周健?!学生会风纪部?!

这个信息像一道惊雷,炸在除了早已隐约猜到的徐诗梦之外的每个人心头。江健鹏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周健,拳头瞬间握紧,指节发出“咔”的轻响。汪非凡和吴琦满脸的不敢置信,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叶池和林群脸色更加沉凝。潘甜甜更是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周健!你——!”

周健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只看着地面。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李培慈欣赏着他们脸上的震惊和愤怒,转向旁边的黄卫章,故作姿态地问。

黄卫章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冰冷的光,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的语气,缓缓吐出八个字: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嗤——” 江健鹏没忍住,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他看向黄卫章,眼神里是**裸的鄙夷,“黄大书记,您这‘文科年级第二’,说话就是有水平啊。不过我怎么记得,上次月考,您这第二,跟我们年级第一的徐诗梦同学,好像差了……六十多分?而且,您考的是文科普通班试卷吧?这能跟我们大学霸比吗?”

这话戳中了黄卫章的痛处,他脸色一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分数差距,不重要。重要的是思想,是品行!”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你们几个人,思想问题严重,行为不端,屡教不改!今天把你们请到这里,是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老实交代你们的问题,学校或许还能考虑宽大处理。否则……” 他拖长了尾音,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交代?交代什么?” 汪非凡梗着脖子,“我们有什么好交代的?”

“就是!我们犯什么错了?” 吴琦也嚷嚷。

“冥顽不灵!” 李培慈一拍桌子,“那就站着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说!”

整整一个上午,他们七个人就被罚站在学生会办公室中央,面对着李培慈、黄卫章、邓艾(后来也来了)审视的目光,以及对面那个曾经的同窗、如今的“叛徒”周健。没有人给他们椅子,也没有人给他们水。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腿脚渐渐发麻,口干舌燥,但没有人开口“交代”一个字。徐诗梦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被窗帘遮挡后仅剩的一线天光;江健鹏咬着牙,胸膛起伏,不时用要吃人般的眼神瞪向周健;叶池和林群并肩站着,互相给予无声的支持;潘甜甜起初还气鼓鼓的,后来也累了,靠在叶池身上;汪非凡和吴琦则小声咒骂着。

到了中午休息和用餐时间,办公室的门依旧紧闭。没有人来放他们离开,仿佛被遗忘在了这个权力的角落。饥饿感和疲惫感开始侵蚀意志。

邓艾晃了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大大咧咧地在主位上一坐,甚至把两只脚翘到了办公桌上,鞋底对着他们。他喝了一口水,斜睨着站了一上午、脸色发白的七个人,慢悠悠地说:“不说?没关系。我们自有办法让你们说。耗着呗,看谁耗得过谁。”

过了一会儿,周健起身出去了。等他再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他走到七个人面前,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吃饭吧。”

没有人动,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他。

周健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意味:“只要承认错误,道歉,保证以后不再犯,你们还是可以回去正常上课的。没必要在这里硬扛着挨饿。”

他首先把饭团递向离他最近的江健鹏。

江健鹏看着递到眼前的饭团,又看看周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他猛地抬手,一把将那个饭团打落在地!饭团滚了几圈,沾满了灰尘。

“滚!” 江健鹏的声音因为愤怒和饥饿而嘶哑,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周健,“哪个朋友值得交,哪个是腌臜孬种,老子还分得清!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

“你说什么呢!” 周健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弯腰捡起那个脏了的饭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拿了一个,转向叶池。

叶池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声音清冷,带着一种文人式的、不容侵犯的傲骨:“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周同学,请自重。”

周健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叶池冷淡疏离的眼神,又看看其他人或愤怒、或鄙夷、或漠然的目光,脸上那点强装的平静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收回手,不再试图分发,而是走到一边,撕开保鲜膜,拿起一个饭团,当着他们的面,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个,两个,三个……他竟然真的把带来的八个饭团,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下,一个一个全部吃了下去!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和挑衅的意味。

“好啊,有骨气。” 李培慈拍着手,假笑道,“那就饿着吧。饿着肚子,脑子更清醒。”

下午,折磨继续。黄卫章拎着几个书包走了进来——正是江健鹏、徐诗梦他们的书包!

“你们翻我们东西?!” 江健鹏目眦欲裂,猛地就要冲上去抢,却被旁边两个早有准备的学生会男生死死摁住肩膀,动弹不得。

“搜查违禁品,是学生会的职责!” 黄卫章义正辞严,然后,在所有人愤怒的注视下,他暴力地扯开一个书包的拉链,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全部倒在了地上!课本、练习册、笔袋、零食……散落一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汪非凡的书包被倒空时,一个黑色的掌上游戏机滚了出来。

“呦呵!” 李培慈眼睛一亮,捡起那个游戏机,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抓到重大把柄的兴奋,“掌上游戏机?上课是不是玩得挺带劲啊?影响学习,败坏风气!” 他说着,竟然当着汪非凡的面,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半满的洗拖把的脏水盆,他手一松——

“噗通”一声,游戏机直直掉了进去,浑浊的脏水瞬间淹没了它。

“我的游戏机!” 汪非凡心疼得大叫,那是他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

“哼。” 黄卫章推了推眼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作为团委书记,我有责任带领学生们向好向善,远离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我们早就掌握了你们的一切信息!你们的那些小动作,真以为能瞒天过海?把你们带到这里,是希望你们还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但看来,你们没有丝毫的悔过态度!”

李培慈接话,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徐诗梦、叶池、潘甜甜几个女生脸上扫过,语气轻佻而恶毒:“有些人啊,就凭着张好看的皮囊,把你们这些没脑子的男人,唬得团团转,甘愿当枪使,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这话的指向性太明显,侮辱性极强。江健鹏气得浑身发抖,又想冲过去,再次被死死按住。徐诗梦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却更冷。

“别急啊,各位,” 李培慈走到办公桌旁,打开了连接着投影仪的电脑,“还有更精彩的呢。”

黄卫章配合地插入一个U盘。投影幕布亮起,出现了一张照片——是上次他们一起去爬山时,王鸿文和林群站在一处缓坡上,因为路滑,林群不小心趔趄了一下,王鸿文下意识扶住她手臂的瞬间。画面里两人靠得有些近,但神情自然。这张照片,是当时潘甜甜觉得有趣随手拍的,后来发在了他们的小群里。没想到,此刻被截取出来,放大,打上“早恋嫌疑”、“行为不检”的标签。

下一张,是徐诗梦站在玻璃栈道上,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旁边护栏,江健鹏站在她身侧,一手虚扶在她后背,满脸关切和紧张。正是徐诗梦恐高那次。同样是潘甜甜拍的纪念照。

接着,是足球赛时,徐诗梦给满头大汗的江健鹏递水和纸巾,江健鹏仰头喝水,徐诗梦在旁边拿着本子给他扇风的照片。甚至还有一些从他们小群聊天记录里断章取义截出来的对话,被刻意曲解成“密谋对抗学校”、“传播负面情绪”。

“你们怎么能这样!” 潘甜甜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周健!我们那么信任你!把照片发在群里!你就这么回报我们的吗?!你把这些东西都给他们了?!你还是人吗?!”

“周健!我操你大爷!” 汪非凡破口大骂,“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亏老子之前还把你当兄弟!”

“周健!你他妈就是这么在背后阴我们的?!” 吴琦也红了眼。

江健鹏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周健,那眼神像冰,又像火,恨不得将他烧穿。他一直知道周健沉默寡言,可能有些心思,但从未想过,他会做到这个地步,用这种卑劣的方式,将他们所有人,尤其是徐诗梦,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周健依旧低着头,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握成了拳,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

“哎,别急着骂人啊。” 李培慈欣赏着他们的崩溃和愤怒,慢悠悠地切换了画面,出现了几张“校园币”的特写照片,正是他们伪造的那些,“还有更大的事儿呢——你们滥印新币,扰乱学校金融秩序,导致校内物价飞涨,这笔账,该怎么算?”

他们故意混淆概念,将学校官方滥印“新币”搜刮学生、以及他们为对抗而少量伪造的行为混为一谈,把所有“通货膨胀”的责任,都推到了这七个“刺头”身上,试图将自己摘干净,并彻底钉死他们。

“我们认为不是我们的问题!” 林群冷静地反驳,尽管声音有些发颤,“滥印新币的主体是学校!我们只是……”

“不要再狡辩了!” 黄卫章厉声打断,“这些证据,照片,聊天记录,伪造的货币,还有之前的种种违纪行为——顶撞老师,殴打学生会干部(指潘甜甜打邓艾),私制假学生证带人出校……桩桩件件,足够让你们全部退学了!现在,没人能保得住你们!”

李培慈更是得意地靠在椅背上,宣布:“要不是王鸿文请假没来,现在就可以直接给你们办手续了。等他回来,学校会立刻通知你们原来的班主任□□老师,对你们进行——‘回家反省’的处理!至于反省多久,能不能回来,那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回家反省”?这几乎是变相的停学,甚至是劝退的前奏。

宣布完这一切,李培慈、黄卫章、邓艾并没有放他们离开的意思,只是吩咐门口的学生会干事“看住他们”,然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经过被摁着肩膀、双目赤红的江健鹏身边时,邓艾故意放慢了脚步,用不大却足够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对李培慈说,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下流和惋惜:

“可惜了呀……以后就看不到这么漂亮的脸蛋儿了。尤其是那个徐诗梦,装得一副清高样……啧啧,要是以后有机会,非得把这几个女的,在床上干到下不了床为止……”

“你他妈说什么呢!!!” 江健鹏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挣开了压制他的两个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挥拳就朝着邓艾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砸去!

但他再次被更多的人扑上来死死抱住,拳头擦着邓艾的耳边划过。

邓艾惊魂未定地后退两步,随即恼羞成怒,指着被众人死死按住的、仍在疯狂挣扎怒吼的江健鹏,尖声道:“我说,有的人很贱!凭着一张皮囊,就把你忽悠成这副疯狗样!每天还装得跟个闷骚的圣女似的,一句话不说,心里指不定多脏呢!”

他和李培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淫邪的眼神,目光再次扫过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的徐诗梦,然后,大笑着,扬长而去。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可能有的窥探,也仿佛将一室冰冷的恶意和耻辱,紧紧锁在了里面。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健鹏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潘甜甜终于控制不住的、低低的抽泣声。

叶池和林群第一时间松开了搀扶着彼此的手,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到了徐诗梦身边。潘甜甜也抹了把眼泪,扑过去,三个女孩,用自己单薄却坚定的身体,将徐诗梦紧紧围在中间,形成一个保护的、温暖的屏障。她们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徐诗梦冰冷颤抖的手,抚着她僵硬的后背。

徐诗梦一直站得笔直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无法控制地,一抖,一抖。像是寒风中被吹打的花枝,又像是强撑了太久、终于到达极限的堤坝,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噎声,从她紧紧咬住的唇齿间泄露出来,破碎而隐忍。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那层名为“冷静”和“坚强”的薄冰,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不仅仅是委屈,是愤怒,是恐惧,更是被最肮脏的语言、最恶毒的意图、和最信任之人的背叛,联手撕开的、血淋淋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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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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