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周一的体育馆,失去了往日的空旷和运动后的汗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灰尘、崭新织物、以及人群不安躁动的奇异气息。高高的穹顶下,光线从顶窗透入,被厚重的云层过滤得昏暗暧昧。各个班级的区域用简单的隔离带划分开来,地上堆满了学生们从家里搬来的、五花八门的行李被褥,花花绿绿,像一片片临时搭建的难民营。

高二一班的“营地”里,气氛更是低迷。潘甜甜毫无形象地瘫在自己的被褥卷上,唉声叹气,仿佛被抽走了骨头。叶舒妤抱着膝盖,小脸埋在臂弯里。汪非凡和吴琦靠坐在各自的行李箱上,满脸不耐烦。王鸿文和林群皱着眉头低声交谈。周健不在,大概还在照顾不舒服的女朋友。

江健鹏和徐诗梦站在稍外围一点的位置。江健鹏背靠着冰冷的体育馆墙壁,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那个安静的身影上。徐诗梦微微低着头,长发在肩后拢成一束,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甚至有些冷。她似乎完全不受周围低迷气氛的影响,或者说,她将那些情绪都内化成了更深沉的平静。

然后,在周围一片抱怨和懈怠的嘈杂中,她做了一件让江健鹏心脏猛地一跳的事。

她拉开了自己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帆布书包(拉链已经换成新的),手伸进夹层,摸索了一下,然后,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小沓对折整齐的、硬挺的卡片纸。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几个核心的同伴——潘甜甜、叶池、叶舒妤、林群、王鸿文、汪非凡、吴琦,还有他。

“给。”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她走上前,将那些卡片纸,一张一张,递到每个人手里。动作自然,仿佛在分发普通的作业纸。

江健鹏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入手是意料之中的厚实挺括,印刷精美。田家炳中学的校徽,学校全景背景,空白的姓名栏、班级栏、照片框……一张足以以假乱真的“出门证”。他的指尖拂过纸张边缘被精心裁切得光滑整齐的切口,心头涌上一股混杂着刺激、钦佩和隐秘兴奋的热流。她真的做出来了,而且在这种地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分发……这胆子也太大了!可偏偏她做起来,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镇定。

“今天中午,就可以出去试试。” 徐诗梦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食堂”。

潘甜甜接过“假证”,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萎靡一扫而空,她一个翻身从被褥上坐起来,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我靠!诗梦!你也太牛了吧!这跟真的一模一样!老李头(指李培慈)那群狗腿子肯定看不出来!” 兴奋之下,她又瘫回被褥上,开始蹬腿撒泼,声音故意拔高,带着夸张的抱怨:“啊啊啊!换宿舍什么鬼啊!还有之前班主任说的那个什么‘单人床名额’?又是什么鬼?!本小姐昨天爬山累死了,现在骨头都散架了!我要休息!谁,谁来给本宫捶捶腿?哎,清宫剧里怎么说的来着?小李子!对,小李子!过来给哀家捶捶腿!”

她演得正投入,闭着眼,没注意到周围瞬间诡异的安静。

一个慢悠悠的、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哎呀,潘娘娘,真是不巧。咱家这手啊,今儿个怕是不太灵便,捶不了腿咯。”

“!!!”

潘甜甜像被按了弹簧,“噌”地一下从被褥上弹坐起来,动作迅猛得差点扭到腰。她一抬头,就对上了班主任□□那张似笑非笑、写满了“被我抓到了吧”的脸。

“李、李老师!” 潘甜甜脸“唰”地红透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立正站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那副“哀家”的派头瞬间灰飞烟灭。

“哈哈哈哈!” 周围的同学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连一直情绪不高的叶舒妤都忍不住抿嘴偷笑。刚才因为分发“假证”和抱怨宿舍而产生的紧张低迷,被这戏剧性的一幕冲淡了不少。

“李老师好!”

“李老师,您来啦!”

“小李子老师好!”

大家七嘴八舌地起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轻松。□□也不生气,只是挑了挑眉,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尤其在徐诗梦手中那沓还没发完的“卡片”上略作停留,眼神几不可察地深了深,却什么也没说。他早就看到了,从徐诗梦拿出来那一刻就看到了。这小丫头,平时不声不响,胆子倒是不小,心思也够细。他没点破,或许也是某种默许。

“行了,别贫了。” □□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表格,清了清嗓子,脸色恢复了惯常的严肃,但眼底那点讥诮的冷意又浮了上来,“都过来,填个表。关于‘自愿住宿’和‘床位选择’的。”

“床位选择?” 大家围拢过去,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表格设计得“很周到”,其中一项赫然是“申请升级单人床(上床下桌)名额”,后面跟着一个令人瞳孔地震的数字:¥8000.00/学期。

“八千?!” 汪非凡第一个喊出来,“抢钱啊?!一张床睡一学期要八千?金子打的床吗?!”

“李老师,这什么意思?” 王鸿文眉头紧锁,指着那个数字。

□□“啧”了一声,似乎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他不紧不慢地从包里又掏出一张打印的效果图,展开。

图上展示的是两种宿舍的对比。左边所谓的“单人床名额”,其实是“豪华五人间”,确实是上床下桌,有独立的书桌、衣柜和储物空间,看起来宽敞明亮,条件不错。而右边……

右边是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的“改造方案”。示意图上,原本标准尺寸的上下铺铁架床,被从中锯断横栏,将两张床的床板拼接到一起。于是,原本横着睡一个人的长方形床铺,硬生生被拼成了一个接近正方形的、巨大而畸形的通铺。两张并排的上下铺,这样改造后,理论上可以塞下……六个人?甚至更多?画面拥挤不堪,毫无**可言。

“所谓的‘单人床名额’,就是花八千块,买一个住进左边那种五人间的资格。” □□用手指点了点效果图,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超市货架上的商品,“剩下的,不想花或者花不起这八千的,就按右边这个方案,挤一挤。学校宿舍资源紧张,‘优化利用’嘛。”

“我操!这他妈是人住的地方?!”

“两张床拼一起睡三个?翻身都翻不了吧?!”

“还‘优化利用’?这跟集中营有什么区别?!”

“八千!他怎么不去抢?!这钱是给老邓自己买棺材本吗?!”

“强制住校,严查出校,食堂卖猪食……现在又搞天价床位费!他是不是穷疯了?!”

压抑了一早上的愤怒和不满,被这**裸的、堪称羞辱的“床位商品化”方案彻底点燃!不仅高二一班,周围其他班级看到示意图、听到八千块的价格,也瞬间炸开了锅!抱怨声,怒骂声,捶打行李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体育馆嗡嗡作响,像一口即将沸腾的大锅。

江健鹏也气得拳头紧握,牙关咬紧。老邓这手,简直是把“不要脸”三个字写在脸上了!用恶劣的住宿条件逼迫学生和家长就范,交钱买“人”的待遇!他看着那张拥挤不堪的效果图,又看看身边徐诗梦沉静却紧绷的侧脸,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绝不能让她受这种委屈”的念头冲上头顶。

□□冷眼看着群情激奋的学生们,嘴角那抹惯常的讽刺笑意又回来了,只是这次带着更深的寒意。他什么都没说,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是把表格又往前递了递。

“赶紧填。填好了,该搬哪儿搬哪儿。”

在一片愤怒的喧哗中,江健鹏第一个动了。他一把抓过表格,找到徐诗梦的名字那一栏,毫不犹豫地,在“申请升级单人床名额”后面打了个勾。然后,他看向徐诗梦,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勾上。”

徐诗梦抬眸看他,眼神复杂。她当然不想住那种“集中营”般的通铺,但八千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不想欠他这么大的人情。

“不用……” 她刚开口。

“勾上。” 江健鹏打断她,语气难得地有些强硬,眼神直直地看着她,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激烈的情绪,“我说,勾上。钱的事不用你管。”

他的目光太灼人,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关切。徐诗梦心尖一颤,到了嘴边的拒绝,在对上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时,竟然说不出口了。她微微偏开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拿起笔,在自己那份表格的同样位置,划了一个小小的勾。指尖有些发凉。

江健鹏看到她点头,心里那口憋着的气才顺了些。他紧接着,又拿过叶池、叶舒妤、潘甜甜的表格——她们显然也被这价格吓到,正在犹豫。叶家或许不缺钱,但这种方式让人恶心。潘甜甜家条件普通,更是不可能。

“鹏哥……” 潘甜甜有些无措。

“都勾上。” 江健鹏言简意赅,不由分说地在她们三人的表格上也打了勾,“我们十个人,要住就住一起。” 他说的是“我们十个人”,目光却再次瞟向徐诗梦。

王鸿文、林群、汪非凡、吴琦对视一眼,也都没有犹豫,各自勾选了“单人床名额”。周健不在,江健鹏也帮他勾了。钱对于他们几个来说,或许不是最大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能接受被这样区别对待,更不能接受让女生们去住那种鬼地方。八千块,就当喂狗了,但至少买个清净和安全。

十张表格,十个勾。□□收上去的时候,深深看了江健鹏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流程混乱而疲惫。他们被分配到了两个相邻的“豪华五人间”,正好男生一间(江健鹏、王鸿文、汪非凡、吴琦、加上不在的周健),女生一间(徐诗梦、潘甜甜、叶池、叶舒妤、林群)。宿舍楼就在体育馆后面不远,但问题是——

窗外,酝酿了一上午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体育馆的玻璃顶棚,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天色昏暗如夜。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这怎么搬啊?!” 潘甜甜看着门外如瀑布般的水帘,哀嚎。

江健鹏看着外面的大雨,又看看身边同学们大包小包的行李,眉头紧锁。他目光扫过体育馆角落那家还在营业的小卖部,忽然灵机一动。

“你们等着!” 他撂下一句话,冒着雨,几步冲进了小卖部。

“老板!门口那个大遮阳伞!租不租?今天急用!” 江健鹏指着店门口那把撑开的、足以容纳好几个人的大型遮阳伞喊道。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正愁眉苦脸地整理货架,闻言抬起头,看到是江健鹏(这位少爷也算是小卖部常客),摆了摆手,语气有些萧索:“租什么租,不用了,你要用,直接拿去吧。”

“啊?” 江健鹏一愣。

“这铺子……开不下去了。” 老板叹了口气,指了指墙上贴的告示,“跟学校的合约到期了,新来的邓校长……不准备续约了。说是要引进什么‘品牌连锁’,规范化管理。我们这种老店……唉。月底就清场了。这伞,你拿去用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江健鹏听得心头一沉。连小卖部都要换?老邓这是要把学校里所有“不听话”的、或者“不上档次”的东西,全都清理掉吗?他摸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块,塞到老板手里:“老板,谢谢。这钱你拿着,伞算我买的。”

老板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叹了口气。

江健鹏撑着那把巨大的遮阳伞回到“营地”,像举着一面移动的屋顶。虽然不能完全挡住斜飘的雨丝,但至少能护住行李不被淋透。

“鹏哥!厉害啊!” 汪非凡竖起大拇指。

“快快快!行动起来!” 江健鹏招呼大家,“行李多的、怕湿的,先放在伞下,我们分批搬!男生多跑几趟!”

于是,在瓢泼大雨中,出现了这样一幕:江健鹏撑着巨大的遮阳伞,像只笨拙但努力的保护伞,伞下挤着抱着被褥枕头、缩着脖子的潘甜甜、叶舒妤等人。王鸿文、汪非凡、吴琦则扛着更重的箱子、拎着包,在雨中疾走。徐诗梦和林群也拿着自己的东西,跟在伞边。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和肩头,冰冷粘腻,但没有人抱怨,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互相提醒“小心水坑”的喊声。

从体育馆到宿舍楼,短短几百米,他们来来回回跑了不下十趟。每个人都气喘吁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江健鹏的手臂因为一直举着沉重的伞而酸痛,但看着伞下徐诗梦微微低头、小心护着怀里书包(里面大概还有剩余的“假证”)的样子,他又觉得这点累不算什么。

当最后一趟行李搬进女生宿舍301,所有人都累瘫在还没铺的床板或行李箱上,看着满地狼藉的包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窗外,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哗哗的雨声充斥耳膜。

男生们的301就在隔壁,同样一片狼藉。

但好歹,是进来了。是这个“价值八千”的、有独立空间和**的“豪华”五人间。

潘甜甜四仰八叉地躺在她那堆被褥上,有气无力地哼哼:“终于……活过来了……感觉像被扒了一层皮……”

徐诗梦靠在自己的书桌边,微微喘息,抬手将湿透黏在脸颊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鹅黄色家居服(外面套了校服外套)肩头湿了一片,颜色变深。她环顾着这间即将成为她接下来一段时间“牢笼”兼“庇护所”的房间,目光最后落在对面床上同样疲惫的江健鹏(他过来帮忙安置重物)身上。

他也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精悍的胸膛和手臂线条。他正低头查看自己手机有没有进水,侧脸在宿舍惨白的日光灯下,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和一丝未散的、干活时的专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意间相遇。

江健鹏看到她被雨打湿后更显白皙清透的皮肤,和那双因为疲惫而少了些清冷、多了点朦胧水汽的眼睛。心脏不争气地又重重跳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场狼狈不堪的暴雨,这累死人的搬运,还有那该死的八千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至少,他们现在在同一个“阵营”里了。隔着薄薄的一堵墙。

徐诗梦先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睫,开始默默整理自己湿掉的发梢。只有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那短暂交会时,心底掠过的、一丝陌生的涟漪。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敲打着新生活的序章,也冲刷着少年人心里那些悄然滋长、混乱又清晰的蔓草。

试卷、折线与哼歌的晚自习

价值八千的“豪华五人间”,在最初的兵荒马乱后,显露出它昂贵的代价所对应的、如同精致牢笼般的舒适。独立卫浴里配备的小型洗衣机和烘干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书桌宽大,储物柜崭新。关上门,确实是一个功能齐全的微小世界,足以隔绝走廊的嘈杂和潮湿空气。这栋男女混住的宿舍楼管理森严,走廊摄像头红灯闪烁,宿管如鹰隼般审视着每个过往身影。自由被标价,但至少在这用金钱换来的狭小空间里,疲惫的身体能得到些许体面的安放。

周三的月考,在压抑的新秩序中如期降临。

对徐诗梦而言,这是她在新学校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她平静地走入那个传说中的“特殊考场”——专为顶尖学生准备,试卷难度与普通考场天壤之别。当那份历史试卷落在桌面上时,她沉静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专注取代。

没有选择题。通篇是密集的简答与论述,题干冗长,概念艰涩,如一座座需要翻阅晦涩典籍和思想迷雾才能攀登的险峰。第一题关于“伪皇汉主义”的思想源流,便已超出课本范畴,触及学术讨论的边缘。徐诗梦指尖微顿,随即凝神,脑海中浩如烟海的阅读记忆被迅速唤醒、梳理。她提笔,在草稿纸上落下清晰条目。

政治与历史在此交融,下一题要求以历史相对主义和视角主义,剖析二战日本的国家决策与“大东亚共荣”叙事构建。题目一道比一道深刻,几乎每一道都在叩问批判性思维与跨学科积淀的深度。试卷油墨气味混合着考场特有的紧绷空气,三十分即折算为满分的规则,意味着容错率近乎于零。徐诗梦只是微微抿唇,便彻底沉入其中。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是她与这些艰深议题冷静对话的唯一声响。难,是真难。但于她,这更像一场期待已久的思维博弈,压力之下,亦有全神贯注的冷静与投入。

江健鹏对着天书般的试卷,眼皮越来越沉。那些符号和文字仿佛在跳舞,就是不进脑子。函数图像、文言虚实、洋流季风……他看了半晌,最终选择放弃抵抗。选择题随手勾画,大题处能写“解”的绝不空着,实在无从下笔的,他心一横,画了只线条歪扭却神气活现的卡通小狗(这是他最后的、幼稚的倔强)。随后,他将试卷往旁边一推,脑袋埋进臂弯,在监考老师见怪不怪的目光和四周沙沙的答题声中,心安理得地去会周公了。考试?不如养精蓄锐。体育生的文化课,他向来秉持“过得去就行”的哲学。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她在那个变态考场,不知道做得顺不顺手?应该……没问题吧?她那么厉害。

周五清晨,阴云密布,一如学生们的心情。大家熬过了考试,正暗自期盼一个短暂的周末喘息,广播里冰冷的通知却再次冻结了所有期待——

“经学校研究决定,为优化教学安排,自本周起实行双周休假制度。即每两周放假一次,中间周末正常上课、自习。”

“轰——!”

绝望的声浪几乎掀翻教学楼顶!短暂的死寂后,是彻底爆发的愤怒与哀嚎!

“两周一次?!这是坐牢吗?!”

“放风时间都没这么抠!”

“老邓我操你大爷!”

潘甜甜第一个扑到窗边,双手抓住冰凉的铁栏杆,将脸贴上去,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用一种夸张又凄凉的调子唱起来:“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手扶着铁窗我望外边——”

荒诞的场景催生出苦笑与骂声,悲愤的情绪在教室里弥漫。江健鹏也烦躁地踹了下桌腿,心里把老邓的族谱用最脏的话问候了个遍。两周!这意味着连续十四天的禁锢。然而,这个念头闪过时,一丝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及深究的悸动悄然滋生——十四天,朝夕相处。

就在这时,课代表们抱着厚重的试卷与成绩单涌入。教室瞬间死寂,只剩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压抑的呼吸。

徐诗梦接过自己的成绩单。目光平静地掠过总分,年级排名……最终,定格在历史那一栏。

76。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纸张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

76分。满分150分制下的76分。

旁边,班长林群的成绩单上,历史是84分。那是普通试卷的分数。

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细针,轻轻扎进了她向来坚固的自信壁垒。历史,是她倾注最多热爱、视作精神自留地的领域。那份试卷虽难,但她自认答出了水准。76分……刺目得让她心尖泛起一丝陌生的涩意。混杂着自我质疑、努力未被公正衡量的失落,以及对这陌生评价体系的短暂茫然。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唇线抿成了一条更显苍白的直线,长睫垂下,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将所有翻涌的情绪严密地收敛其中。

然而,这细微的沉默与低落,落在某些早就看她不顺眼、嫉妒她聪慧冷静、又觉她总是独来独往显得“故作清高”的女生眼里,成了绝佳的谈资。

后排传来刻意压低的、却又足够清晰的议论,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针:

“哟,看看,大学霸历史才76啊?比林班长低不少呢。”

“啧啧,平时抱着那么厚的书,还以为多厉害,原来也就这样。”

“装得跟什么似的,结果现原形了吧?”

“数学更离谱,15分?我闭着眼蒙都不止。”

“转来个花瓶罢了,还以为多大本事,白瞎那股劲儿。”

尖刻的话语,丝丝缕缕钻进安静的空气里。徐诗梦依旧垂着眼,看着那个“76”,仿佛置身事外。但坐在她斜后方的江健鹏却看见,她握着成绩单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抵着掌心。

一股暴烈的怒火“腾”地从江健鹏心底窜起,烧得他眼眶发红!他妈的!这群长舌妇!自己考几分没点数?敢这么说她?!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挟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警告,狠狠剐向声音来源处!下颌线紧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周身散发着“再多说一个字试试”的骇人气息。

那几个正说得起劲的女生,骤然对上他杀意凛然的视线,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脸色惨白,慌忙低头噤声,恨不得缩进地缝里。江健鹏“校霸”的威名和背景,她们心知肚明,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教室气氛凝滞。潘甜甜、叶池等人担忧地看向徐诗梦。林群也皱紧了眉。

午休回到301宿舍。潘甜甜试图安慰:“诗梦,别听她们放屁!你那试卷是地狱难度!76分已经很强了!”

叶池轻声附和:“是啊,一次考试而已,不代表什么。”

徐诗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试卷。听到安慰,她甚至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很淡,带着豁达,也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没事。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胜败乃兵家常事。”

她说得轻松,引经据典,仿佛真不在意。可坐在旁边下铺的江健鹏,却清晰地感觉到她那平静表象下的暗流。她整理试卷的动作比平时缓慢,目光在某个答题要点上停留了过长的时间,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名为“失落”的薄雾。她越是这样表现得云淡风轻,他心里就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又闷又疼,还有一种无处着力的焦躁。

他受不了她这样。他宁愿看她发脾气,骂人,甚至哭一场,也好过现在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沉默地吞咽下去,消化成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想做点什么,可他能做什么?骂回去,他已经做了。安慰?她比谁都会“安慰”自己。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击中他——会不会是成绩弄错了?折算出了问题?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是那个“76”分,根本就不是最终折算后的成绩呢?他记得王鸿文提过,特殊考场的分数折算流程复杂。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骤然失序。他“嚯”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

“我去找李老师!”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冲,脚步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江健鹏!” 徐诗梦在他身后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无奈,“不用了。分数已经定了。”

“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江健鹏头也不回,拉开门冲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股冲动,只知道胸腔里堵着一口气,不替她弄个明白,不把压在她身上的那点阴霾扫开,他今天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路跑到教师办公室,找到□□,气息未匀便急急说明来意,想核实徐诗梦历史成绩的折算过程。

□□从眼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探究,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他没多问,在电脑上调出数据。

“你看,” □□指着屏幕,“徐诗梦同学的特殊考场历史卷面原始得分是38分。”

江健鹏心一沉,38?比76还低?

“但是,” □□拖长了调子,鼠标点开复杂的折算公式表,“特殊考场试卷满分30分,折算150分制,需乘以系数,并根据年级平均分、难度系数进行加权调整……她这份试卷的难度系数被评为最高档。所以,她38分的卷面原始分,折算后的实际成绩是……”

□□报出了一个数字。

江健鹏猛地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凑近屏幕,死死盯着那个最终的三位数成绩,反复确认名字和数字。

“所、所以……” 他声音发干,看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似乎闪过一抹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所以,徐诗梦同学的历史单科折算成绩是150分,满分。年级文科总分排名第一,综合总排名年级第二。成绩单打印时系统可能出了差错,显示的是未折算的中间数据,或者直接套用了错误模板。正确的成绩已经录入系统,会在下次统一修正。”

150分!满分!文科年级第一!

那刺眼的76分,根本就是个荒谬的错误!是系统的一次低级失误!

巨大的喜悦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激动洪流般冲垮了江健鹏!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笑得像个抢到糖的孩子,恨不得立刻长出翅膀飞回去!告诉她她有多厉害!告诉所有人她值得所有的仰望!

“谢谢李老师!” 他匆忙丢下话,像一阵旋风般冲出办公室,奔跑在走廊上,觉得连窗外阴沉的天色都可爱了起来。

他猛地推开301宿舍的门,胸膛因奔跑和激动而剧烈起伏。宿舍里,徐诗梦依旧坐在书桌前,侧影沉静。潘甜甜和叶池担忧地陪在一旁。

听到动静,三人抬头。

江健鹏站在门口,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他看着徐诗梦,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喜悦:

“徐诗梦!你的历史——折算后是150分!满分!文科年级第一!总成绩年级第二!”

“……”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潘甜甜和叶池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尖叫:“150?!满分?!年级第一?!诗梦你也太神了吧!!!”

徐诗梦也怔住了。她看着门口那个气喘吁吁、脸颊泛红、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笑容傻气却无比真挚的少年。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为她高兴、甚至比她本人更激动的神采。手里那张写着“76”的成绩单,似乎变得轻飘飘的,不再具有任何重量。

150分……满分……年级第一……

所以,不是她不够好。是系统的一个玩笑,是信息传递中一次可笑的误差。

心里那点沉甸甸的、自我质疑的块垒,在这一刻,被少年灼热的目光和激动的话语,轻而易举地融化、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细细流淌的熨帖,和一丝……因为他如此急切、如此不计后果地奔向她、只为证明她的优秀而泛起的、陌生的酸软与悸动。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夕阳不知何时穿透了厚厚的云层,一缕金红色的余晖恰好从窗户斜射进来,不偏不倚,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沉静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然后,很慢地,很慢地,她的嘴角向上弯起。那不是一个大笑,甚至算不得一个明显的笑容,只是唇角一个极其细微的、向上的弧度,清清浅浅。但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却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冰层消融,漾开一圈圈真实而柔软的涟漪,清晰地倒映着他傻笑的模样,和那缕温暖的光。

“哦。”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更深的波动。只有那微微泛红、在夕阳下近乎透明的耳廓,泄露了心底荡开的、陌生的暖意。

江健鹏看着她这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觉得比看见任何绝景都让他心跳失速。奔跑的疲惫,听到闲言时的愤怒,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欢喜,和一种奇异的、充盈的满足感。

晚自习,教室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翻书页的轻响。江健鹏照例在题海里挣扎了一会儿,便宣告放弃,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的那个身影。

徐诗梦坐得笔直,微微低着头,长发在肩后拢成一束,露出白皙的脖颈。她似乎在看一本闲书,手指轻轻翻过书页。

然后,江健鹏听到了。

极其轻微,几乎融在静谧空气里的,哼唱声。

调子很熟悉,悠扬婉转,带着空灵的自由感——是那首《夜莺》,雅尼的《Nightingale》。他曾载着她,穿过城市的风,耳机里共享的旋律。

她哼得很轻,断断续续,并不成调,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心情愉悦时自然流露的细微声响。可落在江健鹏耳中,却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她在哼歌。

因为成绩的误会解除?因为证明了实力?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江健鹏不知道。但他看到,她微微垂着的侧脸上,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似乎还未完全散去。她整个人笼罩在台灯温暖的光晕里,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与宁静。

他趴在桌上,偷偷地、专注地看着,听着那细微的哼唱,心里那点欢喜渐渐沉淀成一种更深邃的、饱胀的温柔。窗外的夜色浓重,教室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他忽然觉得,连续上课十四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在这个灯光明亮的教室里,有她轻轻的哼唱声。而他知道,那歌声里,有一份他亲手找回的晴朗。

双周休假的通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对周末的最后一丝幻想。压抑、烦躁、对自由的渴望在密闭的校园里发酵、膨胀,转化为一种沉闷的低气压,笼罩在每个学生心头。然而,生活(或者说,被规划好的“校园生活”)并未因此停滞,反而以更加密集的节奏,将各种“任务”砸向这群被困住的少年人。

四月初与一中的足球友谊赛,四月中后期的校园文艺比赛,五月初的校庆筹备……被称为“四月三大轰炸”的日程,在班会和公告栏上被反复强调。对江健鹏、汪非凡这些体育生来说,足球赛是必须严阵以待的正事;对潘甜甜、叶舒妤这些女生来说,文艺比赛或许是个展示的机会;但对大多数被“双周休”和严格管理压得喘不过气的学生而言,这些活动更像是一道道不得不完成的、额外的枷锁,提醒着他们即使在“牢笼”里,也要扮演好“积极向上”的角色。

生存的需求催生扭曲的繁荣。小卖部关门后,学生们与校外世界最后的、廉价的物质联系被切断。猫粮、猫薄荷、零食、饮料、甚至一本普通的杂志,都成了紧俏的“违禁品”。然而,正如有句话所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商机”。严苛的“出门证”制度,反而催生了一条隐秘而蓬勃的地下经济链条。

能凭借各种手段(包括徐诗梦那些足以乱真的“假证”)出校的学生,摇身一变成了“卖货郎”。他们将校外的商品偷偷运进,在宿舍、厕所、操场角落等监控盲区,以翻倍甚至数倍的价格出售。一瓶三块的碳酸饮料卖到八块,一包五块的薯片敢要十五,利润高得令人咋舌。马克思在《资本论》里说,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此刻校园里这百分之一百甚至更高的利润,已经足够让不少学生(包括一些原本胆小的)铤而走险,践踏老邓定下的“任何法律”了。

高一(二)班的汪非凡和周健(他女朋友史翩梓状态似乎好点了,但周健依然心事重重),是这条地下链条里最“猖狂”的巨头。汪非凡仗着身高力壮,路子野,成了“饮料大王”,各种汽水、功能饮料、甚至偷偷弄进来的几罐啤酒,他都有门路。周健则靠着细心和以前积累的人脉,成了“零食大户”,从薯片辣条到巧克力威化,种类齐全。两人一武一文,几乎垄断了高二年级大部分的“零食饮料供应”,赚得盆满钵满。

起初,他们还提心吊胆,生怕被李培慈的纪检部抓个正着。但很快,他们发现,连朱文敏和马妙颜(那两个一向紧跟“潮流”的女生)也在高一年级偷偷售卖一些化妆品和小饰品,而且似乎从未被查过。这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邓家自己人(或者说,靠近邓家的人)也在利用特权牟利。既然“裁判”自己下场踢球还当起了“庄家”,那这条“灰色产业链”至少在短期内,是安全的。于是,交易更加半公开化,成了学生们心照不宣的、对抗物资匮乏和高压管理的一种消极抵抗,也成了很多人枯燥压抑生活里一点带着刺激感的调剂。

然而,在这片畸形的“繁荣”和即将到来的“活动轰炸”下,有两个人却显得格格不入,情绪持续低迷——前学生会主席林群,和前团委副书记王鸿文。

自从被公开罢黜、降职后,两人虽然依旧履行着班干部和普通学生的职责,但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郁色。潘甜甜试图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逗他们开心,叶池也会默默递过去一颗糖,但效果甚微。他们似乎被抽走了某种精气神,那种曾经在学生会和团委里挥斥方遒、从容安排一切的锐气与笃定,黯淡了许多。问他们,他们也只是摇摇头,说“没事”、“累了”,不肯多言。

直到有一天,一个细心的发现,像一根导火索,引燃了沉默的真相。

是潘甜甜最先察觉的。午休时,她拿着最后一小包偷偷藏起来的猫条,想去老地方喂那只总在宿舍楼后晒太阳的大橘,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不仅是大橘,平时在食堂附近逡巡的三花,在小花园里神出鬼没的狸花,甚至那几只总是黏人讨食的小奶猫……统统不见了踪影。校园里那些熟悉的、毛茸茸的身影,仿佛一夜之间蒸发。

“哎,你们发现没?学校的猫……好像都不见了?” 潘甜甜回到301宿舍,疑惑地说。

叶舒妤也小声附和:“我昨天想去喂小白,也没找到……”

徐诗梦原本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她想起上次喂猫时,江健鹏他们抢猫薄荷的滑稽样子,想起自己对着那只别扭狸花哼的童谣,想起阳光下猫咪们慵懒惬意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她放下书,走到窗边,看向曾经经常有猫咪聚集的角落,那里空空如也。

“不会是……” 叶池也皱起眉,有了不好的联想。

一直沉默地坐在自己书桌前、仿佛对一切都不关心的林群,忽然很轻地、几乎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沉重。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而痛苦。他看了一眼林群,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苦涩的眼神。

这个细微的互动被江健鹏捕捉到了。他本就因为最近林群和王鸿文的异常状态而纳闷,此刻联想到消失的猫,一个模糊却令人心寒的猜测浮上心头。他走到王鸿文身边,压低声音,直接问道:“鸿文,林群,猫的事……跟你们有关?跟老邓有关?”

王鸿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林群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挫败。

徐诗梦也转过身,清澈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是因为猫的事情,你们和老邓起了冲突,所以才会被……”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隐瞒已无意义。王鸿文苦笑着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露出罕见的疲惫和愤怒。林群也终于不再强撑,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再放下手时,眼圈有些发红。

“是。” 林群的声音有些沙哑,“老邓……上个星期,找了我和鸿文,还有德育处、总务处的几个老师开会。说……接到‘家长反映’和‘出于校园安全考虑’,学校里的流浪猫数量过多,存在抓伤、咬伤学生,传播疾病的‘重大隐患’。要求学生会和团委牵头,总务处配合,对校园内的流浪猫进行……‘处理’。”

“处理?” 潘甜甜尖声道,“怎么处理?抓起来送走吗?”

王鸿文摇了摇头,语气冰冷:“我们当时也是这么提议的,联系动物保护组织,或者发动学生领养。但老邓他……”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那令人作呕的场景,“他笑了笑,用那种……好像很疑惑我们为什么会问出这么‘天真’问题的语气,说:‘处理就是处理。小王同学,林群同学,你们也都是高中生,读过书,处理这个词,在全世界的语境里,不都差不多一个意思吗?’”

他模仿着老邓那种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的语调,让宿舍里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的意思……是无害化处理。” 林群接了下去,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就是……把这些猫,全部……清除掉。”

“清除?!” 叶舒妤吓得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潘甜甜更是直接跳了起来,破口大骂:“我操他大爷的老邓!他还是人吗?!猫猫那么可爱,招他惹他了?!还‘无害化处理’?!他怎么不把他自己给‘无害化’了?!畜生!王八蛋!”

江健鹏也气得拳头紧握,额角青筋暴起。他想起了徐诗梦喂猫时温柔的样子,想起了那些猫咪在阳光下打滚的憨态。老邓竟然要对它们下毒手?!就为了那套狗屁不通的“安全隐患”说辞?

“所以,你们反对了?” 江健鹏问,虽然答案显而易见。

“当然反对!” 林群斩钉截铁,“我和鸿文据理力争,说可以规范管理,可以绝育,可以找领养,但不能用这么极端残忍的方式!还说很多学生都喜欢这些猫,强行处理会引起反弹……但老邓根本听不进去。他说我们‘妇人之仁’,‘不顾大局’,‘学生干部思想觉悟不高’……”

王鸿文接口,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然后,就在那次会议后没两天,关于我们‘午休违规外出、迟到’的处理通知就下来了。紧接着,黄卫章空降团委,李培慈接管纪检部,邓艾进了德育处……我们,就被彻底架空了。所谓的‘副主席’、‘副书记’,现在连普通干事都不如。关于处理猫的事情,也再没人来问过我们的意见。”

一切豁然开朗。林群和王鸿文的消沉,不仅仅是因为权力被夺、职位被贬,更是因为他们无力阻止一场即将发生的、针对无辜生命的冷酷“清除”,并且因为他们试图阻止,而遭到了更彻底的排挤和打压。这种理想受挫、良知被践踏、又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单纯的失势更令人痛苦。

“那……那现在猫都不见了,是不是已经被……” 叶舒妤带着哭腔问,不敢说出那个词。

“不知道。” 林群摇头,神色痛苦,“我们被排除在决策圈外,不清楚具体执行时间和方式。但看现在这样子……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沉重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宿舍里陷入一片死寂。愤怒、悲伤、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仿佛也在为那些消失的生灵默哀。

“所以,现在就是黄卫章管团委,李培慈管学生会,邓艾管德育处。” 江健鹏总结,声音里淬着冰,“三座大山,压得死死的。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连几只猫都保不住。”

他看了一眼徐诗梦。她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低垂的头,和攥紧在身侧、指节发白的手。她在想什么?为那些猫难过?为林群和王鸿文不平?还是对这所学校、对老邓感到彻底的失望和……厌恶?

江健鹏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不仅仅是因为猫,因为朋友受的委屈,更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徐诗梦露出这样隐忍而难过的背影。

他想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当英雄,只是为了心里那点尚未熄灭的热血,为了身边这些他在意的人,和那些曾经带给过他们片刻温暖与柔软的生灵。

反抗的种子,在关于猫咪命运的悲愤中,悄然扎下了更深的根。而少年人心头那股保护珍视之物的冲动,与对不公的愤怒交织在一起,正在酝酿着新的风暴。

四月的气息日渐浓郁,空气里混着青草、泥土和少年人躁动不安的汗水味道。足球赛迫在眉睫,江健鹏、汪非凡、吴琦这几个校队主力,连同临时被拉来陪练的周健,几乎把课余时间全泡在了操场上。每天下午,阳光(或阴云)下,都能看到他们奔跑、传球、射门的身影,球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贲张的年轻肌体上,喘息声粗重,叫喊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训练间隙,几个人瘫坐在草坪上,拧开矿泉水瓶猛灌。周健用球衣下摆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却有些飘忽,藏着心事。他犹豫了一下,看看身边几个同样大汗淋漓、散发着强烈荷尔蒙气息的兄弟,期期艾艾地开口:“那个……兄弟们,问你们个事儿。”

“有屁快放。” 汪非凡喘着粗气,头也不抬。

“就是……我女朋友,翩梓,她生日快到了。我、我想给她送点东西,但不知道送什么好……” 周健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点青涩的窘迫和期待,“你们说,女孩子一般喜欢什么啊?我、我这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没啥经验……”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随即,几道死亡射线般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钉在了周健脸上。

江健鹏正仰头喝水,闻言差点呛到,放下水瓶,眯起眼睛,用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眼神盯着周健。汪非凡慢慢转过头,脸上汗水晶莹,表情却像结了冰。吴琦则扯出一个极其夸张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活像看到猎物的狼。

“你——” 汪非凡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个谈着恋爱、有‘家属’的人,跑来问我们这几个——”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指江健鹏和吴琦,“——连女孩子手都没正经摸过的、纯正的、24K金的、闪闪发光的单身狗——送女孩子什么礼物合适?”

他每说一个词,语气就重一分,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低吼出来:“周、健,你、这、是、什、么、意、思?嗯?炫耀?挑衅?还是觉得我们看起来很懂?”

“就是!” 吴琦立刻接口,摩拳擦掌,脸上那假笑变得危险起来,“我看你小子是训练不够累,还有心思琢磨这个?来来来,哥几个帮你‘活动活动筋骨’,保证你累到只想睡觉,没空想女朋友!”

“不不不!大哥!大爷!爹!” 周健一看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挪,双手合十连连讨饶,“口误!纯属口误!我绝对没有看不起你们的意思!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是一时脑抽,病急乱投医!各位好汉饶命!”

看着他这副怂样,江健鹏心里的那点微妙不爽(妈的,有女朋友了不起啊?)散了些,又好气又好笑。他踢了周健一脚:“滚蛋!自己想去!”

周健哭丧着脸:“我这不是想不出来嘛……贵的买不起,便宜的怕她不喜欢……愁死我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吴琦,这时忽然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高深莫测、欲言又止的样子:“其实吧……这个事儿……”

周健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眼巴巴地凑过去:“琦哥!您说!您指点指点!”

吴琦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吧……其实都很简单……”

“是什么?!” 周健竖起耳朵,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吴琦看着他充满期待的脸,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容,然后猛地跳起来,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大喊:“——我也不知道!哈哈哈哈!逗你玩呢!开心不?!”

“吴琦!我操你大爷!!!” 周健先是一愣,随即暴怒,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头发怒的小公牛,嗷嗷叫着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偌大的操场上开始了毫无技术含量、纯靠体力和怒气的追逐战,惹得其他训练的队员纷纷侧目。江健鹏和汪非凡看着这俩活宝,摇头失笑,心里那点因为周健“炫耀”而产生的小小芥蒂,也在这场幼稚的追逐中烟消云散。青春期的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又别扭。

与此同时,高二一班的语文课上,却弥漫着一种与操场活力截然相反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讲台上,站着他们的语文老师,黄大芬。一个四十多岁、妆容精致却总带着刻薄相的女人。此刻,她脸色不太好看,手指用力敲着讲台,发出“笃笃”的声响。

“都安静!听我说!” 她尖利的声音盖过了底下的窃窃私语,“上周发的模拟试卷,我做好的那份标准答案和样卷,不小心弄丢了。”

底下学生们面面相觑,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黄大芬下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节课,还有下节自习课,全班同学,人手一份,把这份试卷的题目和答案,从头到尾,工工整整地给我抄一遍!下课前交!”

“什么?!”

“自己弄丢了让我们抄?!”

“一整份试卷加答案?那得抄到什么时候?!”

“这有什么意义啊?!”

抱怨声瞬间像水入油锅,噼里啪啦炸开。就连平时最守纪律的学生,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抵触的神色。

“闭嘴!哪那么多废话?!” 黄大芬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刺得人耳膜疼,“让你们抄就抄!这是为你们好!多写一遍,多记一遍,知识不就进脑子了吗?别以为你们班有几个成绩考得好的——”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徐诗梦、林群、王鸿文的方向,“——就可以放松了!我告诉你们,现在不吃苦,以后到社会上,有你们受的!老板提无理要求,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不去捧老板的臭脚,老板就能一脚把你踹开!我这是提前让你们适应社会!”

这番“高论”堪称惊世骇俗,将无意义的惩罚与扭曲的“社会生存法则”强行捆绑,听得底下一片瞠目结舌,更多的则是压抑的愤怒。徐诗梦微微蹙眉,看着讲台上那个振振有词的女人,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意与鄙夷。林群和王鸿文也沉着脸,但碍于对方是老师,没有出声反驳。

下课铃响,黄大芬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往讲台后的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拿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茶,眼皮一抬:“要上厕所的快去,五分钟。其他人,继续抄。”

这简直就是变相监禁。几个实在憋不住的学生,包括潘甜甜、叶池,还有另外几个男生,只能憋着火,起身匆匆离开教室。

一走出令人窒息的教室,来到相对自由的走廊和厕所区域,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我操!黄大粪(私下绰号)是不是有病?!” 一个男生压低声音怒骂,“自己丢了东西,罚我们全班抄?还他妈一套歪理!”

“就是!还‘适应社会’?我以后工作,老板要这么无理取闹,我大不了不干了!凭什么受这气?!” 潘甜甜气得脸颊发红。

连一向最为冷静理智的叶池,也忍不住扶着洗手池边缘,低声抱怨:“这根本就是无意义的惩罚,浪费时间和精力,对学习毫无助益。她的逻辑完全站不住脚。”

“唉,摊上这么个老师,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另一个女生叹气。

就在这时,旁边隔间里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的议论声,是其他班几个女生的声音:

“哎,听说了吗?三班那个朱文敏,这几天休学了!”

“啊?真的假的?什么原因啊?”

“不知道啊,突然就不来了。不过我记得她之前,不是跟邓艾那边走得挺近的吗?好像在班里搞小卖部,东西卖得死贵。”

“何止是走得近,我看是太财迷心窍了!仗着有邓艾罩着,一个破玩意儿翻五倍卖,良心不会痛吗?”

“我听说……更劲爆的。” 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神秘的兴奋,“有人传,她好像为了什么事,拿了邓艾三万块钱,然后……把第一次给他了……”

“我去!真的假的?!才高一啊!”

“不知道,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她这次请假,该不会是……去检查了吧?或者……”

“嘘——!小点声!人多眼杂,别说了别说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含糊的窃窃私语。

厕所里的潘甜甜、叶池等人交换了一个震惊而复杂的眼神。朱文敏和邓艾?三万块?第一次?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巨大,冲击力更强。联想到之前朱文敏在班里趾高气昂、利用“特权”倒卖物资的样子,以及她突然休学……流言似乎并非空穴来风。作为曾经的同寝,她们对朱文敏的观感本就极差,此刻听到这些,心里除了震惊,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自作自受”的复杂情绪,以及对这所学校日益扭曲阴暗一角的深深寒意。

潘甜甜撇了撇嘴,用口型对叶池说:“活该。”

叶池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更多的是忧虑。这个学校,从管理层到部分学生,似乎正在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下,滑向更不堪的深渊。而他们,都被裹挟其中。

下午大课间,徐诗梦独自一人穿过喧闹的操场,走向还在进行最后放松活动的足球队那边。她手里拿着一瓶深褐色、冒着细密气泡的饮料,看包装是某品牌可乐。

江健鹏刚做完一组拉伸,正用毛巾擦着脖子上滚落的汗珠,一抬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鹅黄色的短袖T恤,浅色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束成简单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阳光有些烈,她微微眯着眼,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定格在他身上。

心脏不自觉地快跳了两拍。江健鹏直起身,看着她走近。

“给。” 徐诗梦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把手里的“可乐”递过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只有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江健鹏接过瓶子,入手冰凉。他掂了掂,目光狐疑地扫过瓶身,又抬眼看向徐诗梦。她正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看不出什么端倪。

呵,小把戏。江健鹏心里暗笑。这女人,肯定是偷偷把可乐使劲摇过了,想等他打开时喷他一脸,看他出糗。这种幼稚的恶作剧,他小学就不玩了好吗?当他江大少爷是白痴?

他脸上露出一个“我早已看穿一切”的得意笑容,拧开瓶盖的动作故意放慢,带着点挑衅的意味,眼睛却紧紧盯着瓶口,准备迎接可能喷涌而出的泡沫——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瓶盖顺利拧开,没有预料中的气体冲出的“嗤”声,也没有泡沫涌出。瓶口平静无波。

江健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瓶口,又看看徐诗梦。她依旧平静地站着,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闪了闪。

难道……自己猜错了?她真的只是好心给他送瓶冰可乐?心里那点“识破诡计”的得意瞬间变成了些许尴尬和……一丝隐秘的失落?不对,他失落个屁!没被捉弄不是更好吗?

“谢、谢了啊。” 他有些不自在地道谢,举起瓶子,准备喝一口,化解这莫名的尴尬,也确实是渴了。

旁边的汪非凡和吴琦早就竖起了耳朵,见状立刻嗷嗷叫着扑过来:“哇!冰可乐!鹏哥!见者有份!”

“就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分一口分一口!”

江健鹏瞬间警觉,想起上次被抢走的士力架的惨痛教训。他一个灵活的侧身,躲开汪非凡的“黑手”,同时脚下步伐变换,晃过吴琦的围堵,将可乐瓶子死死护在怀里,动作敏捷得像在球场上过掉防守队员。

“滚蛋!这是老子的!” 他得意地宣布,然后不再犹豫,仰起头,对着瓶口——

“咕咚咕咚——”

冰凉的液体涌入喉咙。

然而,预期的甜腻气泡感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郁、苦涩、带着焦香和奇异醇厚的液体,瞬间占领了他的整个口腔味蕾!那苦味纯粹而霸道,毫无甜味缓冲,顺着食道滑下,留下一路灼热又冰凉的矛盾触感!

“噗——!!!”

江健鹏猛地瞪大眼睛,根本控制不住,将刚入口的液体全都喷了出来!黑色的水渍溅在面前的草坪上,他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皱成了一团。

“卧槽!鹏哥你咋了?!”

“这可乐过期了?!”

汪非凡和吴琦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

江健鹏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直起身,看着手里还剩大半瓶的、看起来和可乐一模一样的液体,又看看几步之外,依旧安静站着的徐诗梦。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微微弯了起来,里面清晰地闪烁着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而明亮的笑意,像只成功偷到鱼的小狐狸。

冰黑咖啡。而且是浓度极高的、没加糖没加奶的那种。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黑咖啡灌进了可乐瓶子里,还伪装出了泡沫的假象!他预判了她的“摇可乐”恶作剧,却没想到她玩的是更高阶的“偷梁换柱”!

“徐、诗、梦!” 江健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脸上也不知道是咳红的还是气红的。

徐诗梦轻轻歪了歪头,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无辜:“怎么了?不喜欢喝咖啡吗?我看你训练挺累的,提提神。”

“我……” 江健鹏看着她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坦然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旁边汪非凡和吴琦已经反应过来了,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鹏哥!你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诗梦妹子牛逼!这招绝了!”

“黑咖啡伪装可乐?这脑洞我服!”

江健鹏瞪着那瓶“冒牌可乐”,又看看徐诗梦眼中那抹得逞的笑意,心里的恼怒奇异地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这女人……总是能用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耍”得他团团转。可奇怪的是,他好像……并不怎么生气?

嘴里那霸道苦涩的咖啡味还在肆虐,难受得很。但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带笑的眉眼,心里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诡异的、细密的甜。像是被那苦涩狠狠冲刷过后,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的一点回甘。

他一定是疯了。要么就是被这黑咖啡苦傻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跟谁赌气似的,再次举起瓶子,看着里面晃动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液体,一咬牙,仰头——

“咕咚、咕咚、咕咚……”

这次,他没有再吐出来。而是皱着眉,屏着呼吸,将那剩下的大半瓶冰黑咖啡,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如同岩浆滚过喉咙,激得他太阳穴都在跳,但他硬是扛住了,直到瓶子见底。

“嗝——” 他放下空瓶,打了个满是咖啡苦味的嗝,脸色有点发青,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直直看向徐诗梦,仿佛在说:看,我喝了!你能拿我怎样?

徐诗梦似乎也愣了一下,没料到他这么“刚”。她看着他被苦得有些扭曲却强撑着的脸,还有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他的“壮举”,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背影依旧挺直,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鹏哥……你没事吧?” 吴琦看着他发青的脸色,有点担心。

“没事!” 江健鹏抹了把嘴,把空瓶子捏得咔咔响,嘴里苦涩蔓延,心里却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浑身燥热,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近乎自虐的畅快。

不好喝。难受。嘴里苦得他想立刻去找水漱口。

但为什么……被她这么捉弄,心里反而没那么苦了?甚至,那苦涩过后,真的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的甘甜?

他看着徐诗梦渐渐走远的背影,捏紧了手里的空瓶。

这个女的,他算是彻底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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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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