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日三把火

中午放学的铃声,第一次让学生们感到的不是解放,而是一种紧迫和烦躁。只有短短五十分钟的午休时间,扣除走到校门、再走到小吃街的时间,真正能坐下来吃饭的,恐怕不到二十分钟。

然而,食堂那“猪食”般的25元套餐和压抑的气氛,让很多人宁愿冒险出去觅食,哪怕只是匆匆扒几口。江健鹏、徐诗梦、潘甜甜、叶池、叶舒妤、王鸿文、林群、汪非凡、周健、吴琦,十个人默契地在教室门口汇合,彼此交换了一个“冲不冲”的眼神。

“冲!饿死也不吃食堂那玩意!” 潘甜甜第一个表态,摩拳擦掌。

“时间紧,动作快。”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走小西门,近。”

“我掩护,你们先走。” 汪非凡仗着身高,主动承担“开路”任务。

一行人混在下课的人流里,快步走向小西门。果然,校门口比以往多了好几个戴着“值周”红袖章的学生会干部,一个个板着脸,像门神一样堵在那里,严格检查每一个试图出校学生的走读证。

看到这阵势,几个女生心里有点打鼓。叶舒妤更是下意识地往姐姐叶池身后缩了缩。

轮到他们了。一个看起来像是高一新加入学生会、表情严肃甚至带着点亢奋的男生(后来知道叫阿杰)拦住了打头的汪非凡,伸出手,一板一眼:“同学,走读证。”

汪非凡摸了摸口袋,耸耸肩:“忘带了。”

阿杰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典型,立刻拿出记录本和笔:“姓名,班级。非走读生午休时间擅自出校,扣个人操行分5分,班级分……”

他话没说完,旁边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值日组长的男生(显然更有眼力见)赶紧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阿杰!你傻呀!看看后面!”

阿杰不明所以地抬头,顺着组长示意的方向看去——汪非凡身后,站着林群(学生会主席),王鸿文(团委副书记),还有……江健鹏(虽然没职务,但那张脸和气质在田家炳中学几乎无人不识,江海集团大少爷的名头更是响亮)。

值日组长已经挤开阿杰,脸上堆起笑容,语气客气:“林主席,王书记,江……江同学,你们这是要出去?请,请,慢走。”

林群和王鸿文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江健鹏则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拉着还有些发愣的徐诗梦,示意其他人跟上,率先走了出去。汪非凡、吴琦、周健也大摇大摆地跟了出去。

阿杰看着瞬间放出去好几个人,有点急了,想拦又不敢拦那几位,正好看到跟在后面的叶池和叶舒妤,立刻又把记录本举起来,对准她们:“你们两个!走读证!”

叶池脚步一顿,平静地看着他,没说话。叶舒妤吓得抓紧了姐姐的衣袖。

值日组长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又是一脚(不重)踹在阿杰小腿上,把他拽到一边,压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我靠!阿杰!你他妈真不长眼啊!那是叶家的!你敢记?!”

“叶家?哪个叶家?” 阿杰还没反应过来。

“还能是哪个叶家?!北京那个叶家!老爷子的曾孙女!虽然听说她爷爷是庶出,她爸也是庶出,但也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你把这位小姑奶奶惹毛了,别说你,咱们整个学生会,不,整个学校都不够给她家赔罪的!” 值日组长说得又快又急,额头上都冒汗了。

阿杰这下彻底懵了,脸都白了。他这才仔细看向叶池,女孩穿着普通的校服,扎着简单的马尾,气质沉静,看不出什么特别,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过来时,竟然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对、对不起!叶同学!您请!您请!” 阿杰赶紧让开,点头哈腰。

叶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拉着妹妹走了出去。潘甜甜和徐诗梦自然也跟了出去。

值日组长看着这一溜烟全跑出去的“大神”,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对剩下几个还想拦、但已经不知所措的普通学生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行了行了,都走吧都走吧,今天……算了。”

那几个学生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阿杰看着瞬间空荡不少的校门口,又看看组长那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咽了口唾沫,小声问:“组长……这些人……都什么来头啊?咱们学生会……不是要严格执法吗?”

“执法?执个屁的法!” 值日组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有些法,是给普通人定的。有些人,生来就在法上面。懂了吗?以后眼睛放亮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杰愣愣地点点头,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身影,心里第一次对“学生会”和“规矩”,产生了巨大的迷茫和一丝不忿。为什么有人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就因为他们投了个好胎?

校外小吃街,果然比平时冷清不少。很多学生被新规吓住,或者时间实在来不及,只能选择留在学校吃那难以下咽的套餐,或者啃点干粮。

江健鹏一行人目标明确,直奔街角那家口碑不错的馄饨店。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老板是对和气的中年夫妇。

看到一下子涌进来十个人,老板娘又惊又喜,连忙招呼。店里本来还有两三个零散的客人,看到这阵势,也加快了吃饭速度。

“老板,有什么好吃的,都上一份!管够!” 江健鹏大手一挥,直接走到柜台前,掏出钱包,“今天我请客。”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

“没事,大家开心。” 江健鹏爽快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找位置坐下的徐诗梦。她今天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浅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经历了昨晚和上午的压抑,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正低头看着菜单。

江健鹏心里那点因为“特权”出校而产生的不自在,在看到她的瞬间,就消散了大半。只要她能暂时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吃顿像样的饭,他觉得这“特权”用得值。他甚至有点感谢自己这个“江家大少爷”的身份,至少在这种时候,能给她(和大家)行个方便。

老板和老板娘手脚麻利,很快在店门口人行道相对宽敞的地方,给他们拼了一张大桌子,摆上塑料凳。各种小吃流水般端上来: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鲜肉馄饨,金黄酥脆的炸鸡排,香气扑鼻的烤肠,软糯香甜的桂花糕,还有冰镇的酸梅汤和豆浆。

十个人围坐一桌,瞬间将小小的桌子挤得满满当当。食物的香气和热闹的人气,终于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哇!太丰盛了!谢谢江大少爷!” 潘甜甜第一个欢呼,眼睛放光地夹起一个馄饨。

“鹏哥破费了。” 王鸿文礼貌地道谢。

“跟着鹏哥有肉吃!” 周健拍马屁。

“少废话,快吃,时间不多。” 林群提醒,但嘴角也带了一丝笑意。

江健鹏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客气。他特意把一碗撒了葱花和香菜的馄饨,往徐诗梦面前推了推。他知道她口味偏清淡。徐诗梦似乎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拿起勺子,小口喝了一口汤。

那口热汤下肚,仿佛也暖了她有些冰凉的心。她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柔和的阴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只是很细微的表情,但一直注意着她的江健鹏捕捉到了,心里那点隐秘的满足感和喜悦,瞬间膨胀起来。比刚才顺利出校门,比请大家吃饭,都让他开心。

“靠!老邓真是疯了!午休就五十分钟,吃个饭跟打仗一样!” 汪非凡一边大口吃着炸鸡排,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

“还有扣分,劝退,吓唬谁呢!” 吴琦冷笑。

“李培慈那孙子,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周健也愤愤不平,“昨晚那嚣张样!”

“他是狗仗人势。” 王鸿文冷静地分析,“关键在老邓。老邓想快速树立绝对权威,就需要李培慈这样的急先锋和打手。撕书,扣分,都是做给全校看的。”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潘甜甜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忍?当然不能一直忍。” 林群放下勺子,擦了擦嘴,作为学生会主席,她考虑得更实际,“但也不能硬碰硬。老邓刚上台,势头正盛,又有李培慈这群人冲锋陷阵。我们得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或者……激起更大的反弹。”

“反弹?” 叶池轻声问。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徐诗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用小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馄饨,没有抬头,“老邓用高压和恐惧来管理,短期内或许有效。但学生不是机器,压抑久了,总会反弹。而且,他那些规定,本身就不合理,会损害大多数人的利益。当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

她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对了,说点别的吧,别老提那俩晦气玩意儿。” 江健鹏不想让徐诗梦再想那些糟心事,岔开话题,“汪非凡,你刚才说足球赛?”

“哦对!” 汪非凡来了精神,“下个月,好像四月初,咱们学校要和市一中踢一场友谊赛。听说一中有几个体育特长生挺厉害的,是省青少年队的。咱们校队压力不小。”

“怕什么!咱们有鹏哥!有柱子你!还有吴琦!” 周健立刻捧场。

“友谊赛而已,输赢别太有压力。” 王鸿文说。

“不过训练得抓紧了,老邓这么一搞,下午自由活动时间会不会也被压缩?” 林群有些担忧。

提到训练,江健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高强度对抗可能还得注意。他又偷偷瞟了一眼徐诗梦,想起上次她偷偷塞进他书包的早餐,心里一暖。要是比赛那天她能来看……

“还有啊,” 潘甜甜吞下一个桂花糕,满足地眯起眼,“咱们是不是该给‘喵学长’们囤点粮了?我看小卖部猫粮和猫条经常断货,下次看到多买点。”

“对对对!” 叶舒妤小声附和,提到猫,她眼睛亮了一些,“大橘好像又胖了,得控制控制。”

“还有那只脾气不好的狸花,得用猫薄荷好好‘贿赂’一下。” 徐诗梦也难得地加入了关于猫的话题,语气轻松了些。

提到猫薄荷和狸花,江健鹏又想起那天午后她哼唱童谣的可爱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他立刻表态:“买!下次看到,有多少买多少!我出钱!”

“鹏哥威武!” 众人哄笑。

“对了,好像期中考试过后,有研学旅行?” 叶池想起什么,问道。

“嗯,听说是去本市的几个历史文化景点和科技馆,三天两夜。” 王鸿文消息灵通。

“希望别又被老邓搞出什么幺蛾子,压缩时间或者增加一堆无聊的‘学习任务’。” 潘甜甜撇嘴。

“应该不至于吧,研学是教育局统一安排的。” 林群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从吐槽学校转到足球赛,转到猫咪,又转到即将到来的研学,气氛轻松热闹。阳光透过小吃街略显杂乱的招牌缝隙洒下来,照在少年少女们年轻洋溢的脸上,照在热气腾腾的食物上,暂时驱散了“劝退”、“扣分”、“李培慈”、“老邓”这些令人窒息的词汇带来的阴影。

江健鹏一边吃着馄饨,一边听着大家说笑,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斜对面的徐诗梦身上。她小口吃着东西,偶尔抬头听别人说话,嘴角带着极淡的、放松的笑意。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给她沉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这一刻,没有令人作呕的食堂饭菜,没有趾高气昂的学生会走狗,没有阴险算计的校长。只有朋友,美食,阳光,和关于未来一点点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期待。

江健鹏觉得,这大概就是青春里,最珍贵的东西。那些肮脏的、令人不齿的人和事,或许能一时遮蔽天空,但终究无法夺走这些细微的、真实的温暖和快乐。

他悄悄把碗里最大的一颗虾仁馄饨,用勺子舀起来,想放到徐诗梦碗里,但手伸到一半,又觉得太突兀,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自己嘴里。

没关系,慢慢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看着徐诗梦微微弯起的唇角,他觉得,来日方长。

那顿短暂却温暖的校外午餐,像偷来的一小段时光,给压抑的午后注入了一丝不真实的活力。但现实很快用它冰冷的手,掐灭了这点微光。

回校时,距离午休结束的12点50分,只剩下不到十分钟。十个人不得不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回赶。小吃街到校门的路,在来时的轻松闲聊中显得不长,此刻在时间压迫下,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

当他们气喘吁吁、踩着点冲到小西门时,看到的不是之前那个还算“通情达理”的值日组长和阿杰,而是两张让人心头一沉、写满了不怀好意的脸——邓艾,和李培慈。

邓艾双手插兜,斜倚在门柱上,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看好戏的笑。李培慈则站得笔直,手里拿着记录本,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打头的林群和王鸿文身上。

“哟,王书记,林主席,中午好啊。” 李培慈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意拿腔拿调的讽刺,“看几位红光满面,在外面吃得不错?”

邓艾也直起身,慢悠悠地踱过来,目光在江健鹏、徐诗梦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群身上,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质问:“身为学校的重要学生干部,竟然知法犯法?不仅自己带头违反午休新规,还领着这么一大群住校生跑出去?林主席,你这带头作用,起得可真‘好’啊。”

他故意把“好”字咬得很重。

林群脸色一沉,还没说话,李培慈就接过了话头,语气公事公办,却透着小人得志的倨傲:“而且,还迟到。看看时间,12点48分了。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两分钟,但你们刚刚到校门口,走回教室至少需要五分钟。这算不算严重迟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旁边几个噤若寒蝉的值日生,冷笑一声:“哦,对了,之前放你们出去的那个不长眼的,叫什么阿杰是吧?已经因为玩忽职守,被驱逐出学生会了。现在,我,李培慈,承蒙邓校长信任,刚刚被任命为学生会纪检部部长。专管风纪。”

“纪检部部长?” 王鸿文眉头紧皱。他知道老邓会安插人手,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直接给了李培慈这么重要的实权职位。这意味着,以后他们的任何“小动作”,都可能被这个阴险小人抓住把柄,无限放大。

江健鹏看着邓艾和李培慈那两张令人作呕的脸,尤其是李培慈提到“驱逐阿杰”时那轻描淡写、仿佛踩死一只蚂蚁般的语气,胸腔里的怒火“噌”地一下就烧到了头顶!这个王八蛋!上午还在台上狐假虎威,下午就升官了?还要拿他们开刀?

他拳头瞬间攥紧,额角青筋暴起,一步就要上前。妈的,大不了打一架!他早就看这两个孙子不顺眼了!

然而,就在他动作的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是王鸿文。他手指用力,无声地制止了江健鹏的冲动,眼神冷静,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现在动手,正中对方下怀,只会给老邓和李培慈更多打压他们的借口。

林群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冰冷地看着邓艾和李培慈:“所以,你们想怎么办?”

听到林群这近乎“认栽”的语气,邓艾和李培慈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得意和畅快。邓艾更是扬起下巴,用一副“我很公正”的语气,假惺惺地询问李培慈:“李部长,你看,林主席和王书记他们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才合适呢?毕竟都是‘老同志’了嘛。”

李培慈故作沉吟,手指在记录本上点了点,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看似为难、实则阴险的语气说:“邓同学,按理说,学生会干部和团委干部,更应该以身作则,恪守校规。但他们今天的行为,情节严重,影响恶劣。不仅自己违规外出、迟到,还‘带领’、‘裹挟’了八名住校生一同违纪。这不仅仅是对校规的漠视,更是对其他同学人身安全的不负责任!万一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谁来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众人,缓缓道:“依我看,此事性质严重,已超出普通违纪范畴。应当立即上报学校,由学校领导做出最终裁决,以儆效尤。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在上报之前,作为纪检部长,我有权对违纪行为进行初步处理。鉴于林群、王鸿文二位同学身为干部,知法犯法,情节尤为严重,现决定,扣除二位同学个人操行分……10分。其余八位违规外出的住校生,同样每人扣10分。记录在案,即刻生效!”

每人10分!还只是“初步处理”!还要“上报学校”!

“我□□……” 汪非凡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吴琦和周健也气得眼睛发红。潘甜甜紧紧抓着徐诗梦的胳膊,气得浑身发抖。叶舒妤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眼眶都红了。扣10分!离那可怕的“劝退线”又近了一大步!而且还要被“上报”,谁知道老邓会怎么“最终裁决”?

江健鹏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肩膀上王鸿文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他,但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李培慈,那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个杂碎!他分明是在借题发挥,公报私仇,打压异己!

徐诗梦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那是一种看透了对方卑劣伎俩、却又暂时无力反抗的、带着洞察和讥诮的冷。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愤怒地低骂,也没有恐惧。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思考什么。

李培慈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恐惧和愤怒效果,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行了,处理结果已经宣布了。都进去吧,别堵在门口。对了,记得写份检讨,明天交到纪检部。至于学校的最终处理……等通知吧。”

他最后那句“等通知”,拖长了调子,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弄和威胁。

一群人像斗败的公鸡,在邓艾和李培慈嘲讽的目光中,低着头,沉默地走进了校门。身后传来李培慈故意拔高的、对值日生“训话”的声音,以及邓艾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耻辱,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感,像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年轻人的心头。刚刚在校外小吃街那点短暂的轻松和温暖,此刻被践踏得粉碎。

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几个男生低声咒骂着,女生们眼圈发红。江健鹏更是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徐诗梦,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没有骂人,没有抱怨,而是用一种平静的、带着奇异韵律的语调,缓缓吟诵道:

“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声价。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哪里去辨甚么真共假?眼见的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得水尽鹅飞罢!”

她的声音清泠,在压抑的空气中,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诗句带着明显的讽刺和悲愤,用喇叭唢呐比喻倚仗权势、虚张声势、欺压良善的小人,描绘了一幅官船横行、民不聊生的悲惨画面。

江健鹏愣了一下,他语文不算好,但这首诗听着耳熟,好像初中课本里学过?是……《朝天子·咏喇叭》?元代散曲?不对,好像是明朝的?他隐约记得老师讲过,是讽刺宦官专权、欺压百姓的。徐诗梦这时候背这个……

他下意识地看向徐诗梦。她吟完最后一句“只吹得水尽鹅飞罢”,便闭上了嘴,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诵。但她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在骂李培慈和邓艾是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喇叭”“唢呐”?在讽刺老邓是那横行霸道的“官船”?“军愁”“民怕”,“吹翻这家”“吹伤那家”……简直是对他们目前处境的绝妙写照!

江健鹏心里那团怒火,忽然就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冷、更锐利的东西。他看向徐诗梦的侧脸,她沉静的眉眼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一种别样的、带着书卷气的锋利。

“是《朝天子·咏喇叭》,明代散曲家王磐的作品。” 林群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显然也听懂了徐诗梦的用意,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写的是明武宗正德年间,宦官刘瑾当权,他手下的阉党仗势欺人,乘坐官船到处勒索,所到之处,吹起喇叭、唢呐壮大声势,搞得军民发愁,百姓害怕,许多人家被他们弄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宦官当道,指鹿为马。”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徐诗梦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她的这首“诗评”,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愤怒依旧,但多了一种被先人诗词道破心事的悲凉和共鸣,也多了一种“原来如此”的了悟和……不屈。

他们不是第一个遭遇不公的人。历史的长河中,总有小人得志,总有“喇叭唢呐”喧嚣一时。但最终呢?“水尽鹅飞罢”。

事情的处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快,也更冷酷。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校园广播刺耳地响起。不是往常悠扬的音乐或通知,而是一个严肃、刻板、毫无感情的男声(似乎是新上任的某个行政老师):

“全校师生请注意,现在播报一则处分通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教室前方的广播喇叭。

“经查,今日午休期间,高二(一)班林群同学,在身为学生会主席期间,未能以身作则,反而带头违反学校最新午休管理规定,擅自离校,并迟到。其行为严重违反校纪校规,在学生中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广播里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加重语气。

“为严肃校纪,整顿学风,经学生会纪检部提议,并报请学校批准,现决定:罢黜林群同学学生会主席一职,降职为学生会副主席,以观后效,以儆效尤!”

“轰——!” 高二一班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靠!主席被撤了?!”

“就因为中午出去吃了顿饭?!”

“这他妈也太狠了吧?!”

“老邓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紧接着,广播继续:

“同时,高二(一)班王鸿文同学,身为校团委副书记,亦在此次违纪事件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同样未能起到模范带头作用,反而知法犯法。经校团委研究决定:剥夺王鸿文同学本学年晋升校团委书记的资格,并予以校内通报批评!”

“……”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如果说罢免林群的主席职务是砍掉了他们在学生自治层面的“头”,那剥夺王鸿文的晋升资格,就是彻底断了他进入学校核心管理层的路!一石二鸟,精准打击!

所有人都懵了,傻了,然后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愤怒,从脚底直窜头顶!

“我去!我们班的两大实权人物……就这么被‘下野’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老邓这手清理异己玩得真他妈溜!”

“畜生!老邓就是个畜生!邓艾李培慈就是他的狗!”

“以后我们在学校还怎么混?!”

“完了,全完了……”

抱怨声,怒骂声,拍桌声,甚至还有女生的啜泣声(为林群和王鸿文感到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高二一班仿佛成了愤怒和绝望的漩涡。

江健鹏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看向林群,她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泪,只有冰冷的火焰。他又看向王鸿文,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像冰。

王鸿文沉默地收拾着桌上的书本,动作不疾不徐。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林群身上,用不大、却足以让全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十二个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切,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和嘲讽。这十二个字,像十二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也刺破了这看似“合理”的处分通知下,那**裸的、肮脏的权谋和背叛。

飞鸟打光了,弹弓就被收起来;兔子捉完了,猎狗就被煮了吃掉;敌国灭亡了,出谋划策的臣子也就没用了,会被杀掉。

老邓刚刚上位,根基未稳,就需要林群和王鸿文这样的“良弓”、“猎狗”、“谋臣”来稳定局面,或者至少不捣乱。但一旦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或者有了更听话、更锋利的“新弓”、“新狗”(比如李培慈),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甚至摧毁旧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十二个字背后的血腥和冷酷震慑住了。连愤怒都仿佛被冻结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悲凉。

徐诗梦坐在座位上,听着王鸿文那十二个字,又想起自己中午吟诵的《朝天子·咏喇叭》。古今多少事,竟如此相似。喇叭唢呐喧嚣刺耳,良弓走鸟兔死狗烹。太阳底下,果然没有新鲜事。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落下冰冷的雨滴。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栋名为“田家炳中学”的楼里,第一场血雨腥风,已经悄然降临。

晚自习的铃声,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沉重,在暮色中响起。高二一班的教室里,灯光明亮,却照不亮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阴霾。林群被罢黜主席、王鸿文晋升无望的处分通知,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上,连呼吸都仿佛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

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味的A4纸。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教室前方的公告栏前,用磁铁将其中一张纸“啪”地一声贴了上去。

动作干脆,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

离得近的学生已经伸长脖子去看。白纸黑字,标题醒目:【关于校团委学生干部任命的通知】。

下面第一行,赫然写着:任命高二(三)班黄卫章同学,为校团委副书记(主持日常工作)。

“黄卫章?谁啊?”

“高二(三)班的?没听说过啊!”

“团委副书记?还主持日常工作?那不就是接替王鸿文的位置吗?”

“这他妈谁啊?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跟王大学委一个级别?”

“肯定是老邓的人!这还用想?”

教室里瞬间响起压抑的、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果说下午对林群和王鸿文的处理是“砍头”,那这张任命状,就是明目张胆地“安插自己人”,彻底接管学生组织的重要阵地。黄卫章?这个名字对高二一班绝大多数人来说,都陌生得如同路人甲。但就是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一夜之间,成了能和王鸿文平起平坐、甚至可能因为“主持工作”而权力更大的“新贵”。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王鸿文。他依旧坐在座位上,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课本,侧脸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微微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谁都看得出,那挺直的背脊,绷紧了一瞬。

江健鹏紧紧皱着眉头,心里的火气一拱一拱的。老邓这手“偷梁换柱”、“提拔亲信”玩得可真够快的!李培慈掌纪检,黄卫章掌团委,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林群这个“副主席”也彻底架空了?这是要把学校变成他邓家的一言堂?

他忍不住看向旁边的徐诗梦。她也在看着那张公告,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没有太多惊讶,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了然,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厌恶。对这一切肮脏交易的厌恶。

□□贴完第一张,又拿起第二张纸,再次贴了上去。这次标题是:【关于优化学生住宿管理、试行“自愿住宿”制度的通知(征求意见稿)】。

“自愿住宿?” 有住校生疑惑地念出声。

□□转过身,面对全班,声音平稳,但刻意在“自愿”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学校考虑到部分同学的实际情况和个性化需求,计划在下学期开始,试行‘自愿申请住宿’制度。具体细则还在拟定中,今天先跟大家通个气。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尤其在几个家境普通的住校生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因为考虑到宿舍楼年久失修,需要集中进行一轮必要的装修和维护。所以,从这周末开始,学校建议所有住校生,最好能……认真思考一下住宿的必要性,并且利用周末时间,和家长们……好好沟通一下。”

“建议”、“好好沟通”……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配合着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语气,傻子都能听出里面的潜台词——这不是“建议”,是“通知”;不是“沟通”,是“要求”。所谓的“自愿”,恐怕很快就会变成“被自愿”。

“我操!老邓是不是真有病啊!” 后排一个脾气暴躁的男生忍不住低吼出来,“装修宿舍?早不装晚不装,他一上台就装?还‘自愿’?我看是他想圈钱吧!”

“就是!学校在市区,很多同学家离得不远,住校?”

“这他妈不就是变相逼人住校吗?住宿费、水电费谁出?”

“老邓到底想干什么?把学校搞成他私人会所吗?”

教室里再次炸锅,抱怨和怒骂声比刚才更甚。如果说之前的扣分、劝退、罢免还只是“管理手段”上的严苛,那这个“自愿住宿”和“宿舍装修”,就直接触及了很多学生的根本利益——安身立命之所。这已经不是管理,而是驱逐,是筛选。

“安静!” □□猛地一拍讲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他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叫得最响的学生,直到他们悻悻地低下头。

然后,他示意坐在前排的林群和王鸿文:“林群,王鸿文,把前后窗帘都拉上。”

林群和王鸿文对视一眼,立刻起身,一个拉前窗帘,一个拉后窗帘。厚重的遮光帘“哗啦”一声合拢,将教室与外界隔绝,只剩下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有些发青。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和……隐秘。

□□走回讲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插进了连接电子白板的电脑接口。他操作了几下,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模糊,角度隐蔽,像是偷偷拍摄的。场景似乎是一间小会议室,墙上挂着田家炳中学的校徽。画面中央,坐着的人,正是新任校长——老邓,邓国华。他正对着几个看起来像是中层干部的老师说着什么,因为偷拍距离和角度问题,声音有些失真,但能勉强听清。

视频播放了大概一分钟,都是些官话套话,关于“狠抓纪律”、“提升效率”云云。就在大家有些不耐烦时,画面里的老邓似乎提到了某个具体的、关于学生管理的问题,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他对着其中一个似乎提出异议的老师,清晰地说了一句:

“如果他们不配合……那我们无法保证,他们能继续受到相对公平的待遇。”

这句话,通过教室的音箱,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老邓那张瞬间变得冷酷无情的脸,耳朵里回荡着那句**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无法保证相对公平的待遇”!

这不就是明晃晃地说:顺我者昌,逆我者……滚蛋吗?!

□□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老邓那张令人不寒而栗的脸上。他转过身,目光在教室里扫视,最后落在了语文课代表叶池身上。

“叶池,” □□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你是语文课代表,阅读理解能力应该不错。你来给大家翻译翻译,邓校长这句话,用通俗易懂的白话,是什么意思?”

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叶池身上。

叶池缓缓站起身。她今天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睛。她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道貌岸然却说着如此无耻之言的老邓,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混合着鄙夷和嘲讽的神色,然后,她转向全班,声音清晰,一字一顿,用一种近乎直白的残忍,翻译道:

“邓校长的意思是:老子要针对你。你如果不听话,不按照我的安排来,就别想在老子手底下有好日子过,该滚蛋滚蛋,该被整被整。”

“轰——!”

教室里彻底炸了!如果说之前的种种还只是猜测和预感,那么此刻,这句从老邓自己嘴里说出来、被叶池精准“翻译”的威胁,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将最后一点侥幸和幻想,烧得灰飞烟灭!

“我操他祖宗!!”

“这他妈还是校长吗?这是□□吧?!”

“老师!当初选举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着我们啊!为什么不把这话放出来啊!” 有男生红着眼睛,几乎是吼着问□□,声音里充满了后悔和绝望。

□□看着那个情绪激动的男生,又看看底下无数张或愤怒、或恐慌、或茫然的脸,沉默了许久。教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奈:“我当时说了。用董卓、严嵩、和珅、汪兆铭、赫鲁晓夫……用《琵琶行》的加速和减速……我说,不要被表象迷惑,要擦亮眼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带着一种“早知如此”的苍凉:“你们当时,是怎么说的呢?说我是在给自己拉票,说我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好。说老邓‘大义灭亲’,‘公正严明’……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的话,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每个曾经为老邓投过票、或者心里认可过他的人脸上。火辣辣的疼,更多的是无地自容的羞耻和懊悔。是啊,李老师提醒过,用那么隐晦又犀利的方式提醒过。是他们自己,被那场精彩的表演蒙蔽了双眼。

“而且,” □□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透露一个更可怕的秘密,他走近了几步,确保自己的话能被每个人听到,“据我所知……这个‘自愿住宿’制度背后……还有别的门道。听说……可以‘花钱’,买那个所谓的‘单人床’名额。”

“单人床名额?” 汪非凡忍不住脱口而出,一脸困惑,“现在宿舍不都是每人一张床吗?‘单人床’是什么意思?”

□□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嘴角扯起一个极其苦涩、又带着浓浓讽刺的笑容,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所谓的“单人床”,恐怕指的不是床位,而是一种“特权”,一种“豁免权”。花钱,就能继续住在装修后条件可能“更好”的宿舍?或者,是花钱买一个“不被驱逐”的资格?再或者……是更肮脏的、类似“保护费”的东西?

“我操!我要给我妈打电话!这学我不上了!什么鬼地方!” 一个家住本地、性格耿直的男生猛地站起来,气得满脸通红,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你疯了?!” 旁边一个显然更“识时务”的男生赶紧扑过去,死死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急急地道:“你瞎嚷嚷什么!不想活了?邓家……在北京有人!你举报?你拿什么举报?小心反过来搞死你!”

那个要打电话的男生僵住了,举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脸上的愤怒变成了惨白和更深沉的绝望。是啊,举报?对方是校长,有新任命的学生会爪牙,据说北京还有背景……他们这些普通学生,拿什么跟人家斗?

整个教室像一锅即将沸腾又被迫冷却的沥青,翻滚着绝望、愤怒、恐惧,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发不出更大的声响,只能在内里疯狂地灼烧、腐蚀。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忽然被敲响了。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眼神一凛,迅速关闭了视频播放器,拔下U盘塞进口袋,同时对靠近门口的周健使了个眼色。周健会意,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校服、身材中等、长相普通的男生,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摆出来的、略显生硬的严肃表情。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身上,开口道:“李老师,打扰了。我是新上任的校团委副书记,黄卫章。邓校长让我来看看各班晚自习纪律。”

黄卫章!那个空降的“新贵”!

教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刚刚还在议论、怒骂、甚至差点要“举报”的他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死死低着头,假装认真看书,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门口那个“钦差大臣”。

□□脸上立刻换上了无懈可击的平静表情,点了点头:“黄书记,请进。我们班晚自习纪律一向很好。”

黄卫章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缓缓移动,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扫过桌面,扫过地面。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新官上任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倨傲。

他在教室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讲台边,对□□点了点头:“嗯,纪律不错。李老师费心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应该的。” □□回答。

黄卫章又看了底下鸦雀无声的学生们一眼,似乎很满意这种“威慑”效果,这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邓校长让我提醒各位同学,关于‘自愿住宿’的事情,希望大家认真考虑,及时和家长沟通。学校也是为大家好。”

说完,他带上了门。

直到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彻底消失,教室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但没有人说话,一种更深的、心照不宣的恐惧和压抑弥漫开来。老邓的耳目,已经伸到班级里来了。他们连在教室里私下发泄愤怒,都要提防隔墙有耳。

不能说话,不代表不能交流。

几乎是在黄卫章离开的瞬间,教室里响起了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张张小小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开始在不同的座位之间,悄无声息地传递。像地下工作者接头,像战火纷飞中的鸡毛信。

这是学生们自发形成的、对抗高压监视的无声网络。

江健鹏也收到了一张从前排传过来的纸条。他展开,上面是两行清秀工整、力透纸背的字迹:

人民胜利今何在?满路新贵满目哀。

没有署名,但他一眼就认出来,是徐诗梦的笔迹。她的字总是这样,清冷端正,此刻却仿佛带着硝烟味。

这两句诗……江健鹏愣了一下,随即心里猛地一抽。他虽然语文不好,但字面意思大概能懂:人民(或者普通学生)的胜利、好日子在哪里呢?放眼望去,路上全是新得势的权贵(黄卫章、李培慈之流),看到的只有满目悲哀。

她在用诗表达此刻所有人心中的愤懑和绝望。那个曾经因为“大义灭亲”而被他们视为“胜利”象征的老邓,带来的不是“人民胜利”,而是“新贵满路”和“满目哀”。精准,犀利,带着血淋淋的现实感。

江健鹏看着这两行诗,又想起中午她吟诵的《朝天子·咏喇叭》,心里对她的佩服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疼惜交织在一起。她总是这样,用最冷静的方式,表达最深刻的情感和洞察。不像他,只会气得想打架。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然后拿起笔,在纸条背面空白处,也写了一行字,然后轻轻碰了碰旁边徐诗梦的胳膊。

徐诗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纸条。展开,看到自己那两句诗下面,多了一行龙飞凤舞、略显幼稚的大字:

诗梦AI,牛逼!一眼看穿本质!新名字喜欢不?

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

徐诗梦看着这行字和那个丑丑的笑脸,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甚至带着点无奈和“你真无聊”的意味,但江健鹏捕捉到了。

他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连刚才的愤怒和压抑都被冲淡了不少。他偏执地、一厢情愿地把那个无奈的笑,理解成了“虽然你很幼稚,但我拿你没办法”的纵容,或者……“我就喜欢你这样”的默许?

他美滋滋地想,诗梦AI?嗯,不错,很贴切。知识渊博,反应迅速,洞察力强,还能写诗吐槽……不就是个人形AI吗?还是专属于他(自认为)的、特别厉害的那种。

他把这张承载着两句悲愤诗和一句幼稚调侃的纸条,又悄悄传给了前面的潘甜甜,对她使了个眼色。潘甜甜会意,看完后,也在下面加了句“ 1”,传给了叶池……就这样,这张小小的纸条,在“十人小组”和其他几个信得过的同学手中悄悄流转。每个人看到那两句诗,都心有戚戚焉,看到江健鹏的“诗梦AI”调侃,又在沉重中忍不住会心一笑(尽管是苦笑)。

纸条传回江健鹏手里时,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简短的回应和标记。它不再是一张普通的纸条,而成了一个沉默的契约,一个在高压下彼此确认眼神、传递信念的凭证。

江健鹏把纸条小心地夹进那本被撕坏、又被他粘好的《故人入我梦,引我常相忆》里。仿佛将此刻所有的愤怒、不甘、无奈,还有那一点点苦中作乐的温暖和默契,都珍藏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教室里的灯光,苍白冰冷。

但有些东西,如同深埋地下的火种,在无声的传递和眼神交汇中,顽强地存续着,等待着某个时机,或许能燃成燎原之势。

诗梦AI……江健鹏又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重新低头看书的徐诗梦,她沉静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美好,也格外……让他想要守护。

新贵满路又如何?满目哀伤又怎样?

只要她在,只要他们这些朋友还在,这场仗,就没完。

周五晚上的男生宿舍305,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烤的、即将沸腾的压力锅。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依旧挡不住里面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怒骂和憋屈。

“我操他大爷的老邓!真他妈不是东西!” 周健一脚踹在铁架床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气得脸红脖子粗,“撤林主席!压王大学委!还他妈安插个什么黄狗屁!这学校是他家开的啊?”

“还有李培慈那条疯狗!” 吴琦靠在墙边,眼神冷得像冰,“今天下午在走廊碰见,那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看我们跟看垃圾一样!妈的,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打一架?” 王鸿文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神锐利,“打一架然后呢?给他送个现成的把柄,让他扣分扣到我们集体劝退?让老邓再给我们安个‘暴力抗法’、‘聚众斗殴’的罪名,彻底清理掉?”

“那难道就这么忍着?!” 汪非凡(柱子)猛地站起来,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在狭小的宿舍里像座铁塔,压迫感十足,“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鹏哥,你说句话!”

江健鹏没说话。他坐在自己床上,背靠着墙,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盖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腔里那团火烧了整整一天,从中午被堵门扣分,到下午听到广播处分,再到晚上得知“自愿住宿”和“买名额”的黑幕……每一桩每一件,都像往火堆里添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尤其是想到徐诗梦。她中午吟的那首《朝天子·咏喇叭》,晚上写的那两句“满路新贵满目哀”……她那么聪明,那么骄傲,心里装着诗书和历史,却要忍受这种小人得志、乌烟瘴气的环境,连珍爱的书都被撕毁。他心里那股保护欲和破坏欲交织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紧抿的唇和眼底的戾气。宿舍里其他几个人也各自摸出了手机,仿佛那是唯一能与外界正常世界、或者说,能与一点温暖和慰藉连接的通道。

周健点开和史翩梓的聊天框,开始噼里啪啦打字诉苦,大概是在寻求女朋友的安慰,语气肯定又委屈又愤怒,或许还带着点“求抱抱”的意味。

吴琦也罕见地、有些笨拙地戳着屏幕,似乎是在和他在山东的女友(之前提过)发信息,大概是在分享(吐槽)这边令人窒息的情况。

王鸿文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和林群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关于某个班级事务的简短交流。他想说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林群现在心情肯定糟透了,被当众罢黜降职,从人人尊敬的学生会主席变成“以观后效”的副主席,这种落差和羞辱……他不想再用自己的负面情绪去打扰她。最终,他只是发过去一个简单的“早点休息”,附带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小太阳的表情。

江健鹏则点开了“狐狸姐姐”(落鱼)的微信。看着那个女孩凭栏远眺的背影头像,他心里那点暴躁和阴郁,奇异地找到了一丝倾诉的出口。他不想把现实里的肮脏事说得太具体,怕污染了网络那端那个似乎带着“诗和远方”气息的女孩。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发过去一连串哭唧唧、委屈巴巴的猫咪表情包。有趴在地上流泪的,有捂着脸嘤嘤嘤的,有耳朵耷拉下来生无可恋的……最后配上一行字:“狐狸姐姐,今天被坏蛋欺负了,好难过QAQ”

消息发出去,他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这种撒娇卖萌的语气,和他平时在现实里(尤其在徐诗梦面前)那种要么嚣张要么别扭的样子截然不同。但在“狐狸姐姐”面前,他好像很自然地就卸下了防备,流露出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依赖的幼稚。

过了一会儿,“狐狸姐姐”回复了。没有直接问“谁欺负你了”,而是先发了一个摸头安慰的表情包,然后才说:

“摸摸头,不哭不哭。[抱抱] 受委屈啦?”

看着这行带着温度的文字和可爱的表情,江健鹏心里那点憋闷真的消散了一些。他回复:“嗯!超级坏的大坏蛋!仗势欺人!”

“狐狸姐姐”:“唉,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拿着一点点权力就耀武扬威。这很正常,中国人嘛,最讲究‘人情世故’,也最擅长‘新官上任三把火’。”

她顿了顿,发来下一段,语气似乎带着点深意:“不过呢,火要是烧得太旺、太急,不懂得控制火候,很容易……引火烧身,或者被飞蛾扑灭的哦。飞蛾多了,再旺的火,也会被扑得只剩灰烬的。”

江健鹏看着这段话,心脏重重跳了几下。飞蛾扑火?她在暗示什么?是说老邓和李培慈的火烧得太旺,会激起众怒(飞蛾),最终反噬自身?还是说……他们这些被压迫的学生,应该去做扑火的飞蛾?

他忽然想起徐诗梦中午吟的诗,晚上写的句子,还有王鸿文那十二个字的慨叹……历史,人心,斗争……网络这边的“狐狸姐姐”,似乎用另一种方式,说出了和现实里那些人相似的意思。

这个认知,让他对“狐狸姐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跨越虚拟的亲近感和佩服。她不仅游戏打得好,似乎对现实里的人情世故、权力博弈,也有着敏锐的洞察。

“姐姐,你懂得真多。” 他由衷地回复。

“狐狸姐姐”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没有啦,只是看的书杂,瞎想的。你还小,别想太多,保护好自己,好好学习才是正经。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离远点。[摸摸头]”

她的关心是真切的,但那种“你还小”的语气,又让江健鹏有点不服气。他哪里小了?他都快十八了!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了!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乖乖回了句:“知道啦,姐姐。我会的。”

和“狐狸姐姐”聊完,心情确实好了不少。但放下手机,看到宿舍里兄弟们依旧愤愤不平的脸,想到明天的“自愿住宿”沟通,还有李培慈那张令人作呕的脸……那团火又隐隐烧了起来。

周五晚上放学,是住校生们短暂逃离“监狱”、回家喘息的时刻。但今天的放学,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不少人脸上带着忧虑,讨论着周末该怎么跟父母开口说“自愿住宿”和可能需要的“额外开支”。

江健鹏和徐诗梦这周又轮到值日。徐诗梦很早就开始收拾书包,拿起扫帚。江健鹏则被周健、吴琦、汪非凡、王鸿文几个人拉到了走廊角落。

“鹏哥,” 周健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着狠光,“李培慈那孙子,每天骑个破电动车,停车棚在最西边那个角落,没什么人。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一般放学后还会在学生会办公室磨蹭一会儿,大概比我们晚走半小时。”

吴琦接话:“今天周五,值班老师走得早,巡逻的保安也松。咱们五个,堵他丫的!套上麻袋打一顿,神不知鬼不觉!给林主席和王大学委出口恶气!”

汪非凡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作响:“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撕书那账还没算呢!”

王鸿文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冷静劝阻,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江健鹏,眼神复杂。显然,连一贯理智的他,也被逼到了临界点,对这种方式并不完全反对,或者说,他理解这种被压迫到极致后想要暴力宣泄的冲动。

江健鹏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血液往头顶冲。揍李培慈一顿?这个念头太有诱惑力了!把他那张小人得志的脸揍开花,把他加诸在徐诗梦、林群、王鸿文,还有他们所有人身上的羞辱和恐惧,用拳头狠狠还回去!

他几乎就要点头。去他妈的校规!去他妈的扣分!先打了再说!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动,准备说出“干”这个字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疯狂地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

谁这么不长眼?江健鹏烦躁地掏出手机,一看屏幕——徐诗梦。

他愣了一下,心里那点暴戾的冲动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漏了点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还没等他“喂”出声,听筒里就传来徐诗梦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清冷的、平静的语调。而是带着明显的、压抑着怒气的急促,甚至有点……凶?

“江健鹏!一次,两次,三次了!你是不是不打算打扫卫生了?!”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在安静的走廊角落格外清晰,让围着他的四个男生都听得清清楚楚,“每次值日都要我来帮你?你还是不是个男的?这点责任都要推给女孩子?我告诉你,我给你五分钟,五分钟之内你要是再不滚回教室,你就等着瞧!”

说完,根本不给江健鹏任何解释或回答的机会,“嘟”地一声,语音□□脆利落地挂断了。

“……”

江健鹏举着手机,僵在原地。耳朵里还回响着徐诗梦那带着火气的、凶巴巴的声音。脸上刚刚因为愤怒和计划打架而涨红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重新涌上来,红得发烫!

她……她竟然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还“滚回来”?还“等着瞧”?

从小到大,除了他老妈,还没哪个女生敢这么跟他说话!关键是……他竟然不觉得生气,反而……心里有点发虚,还有一丝丝诡异的……甜?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猛地回过神,发现周健、吴琦、汪非凡、王鸿文四个人,正用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八卦、以及浓浓的、憋不住的调侃笑意。

“咳……” 周健最先憋不住,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吴琦,挤眉弄眼,捏着嗓子,用夸张的语气模仿:“‘江健鹏!你给我滚回来!’ 哎哟喂~~”

吴琦立刻跟上,抱着手臂,摇头晃脑:“啧啧啧,这哪是值日啊,这分明是家里媳妇儿喊老公回家吃饭呢!语气这么冲,爱得有多深呐!”

汪非凡也咧开嘴,露出白牙,憨憨地笑:“鹏哥,快回去吧,别让‘嫂子’等急了。打扫卫生要紧,打架这种粗活,下次再说,下次再说!”

连一贯正经的王鸿文,都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我……我操!你们!” 江健鹏脸上滚烫,又羞又恼,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词穷了。徐诗梦那通语音的杀伤力太大,直接把他“校园一霸”的形象和刚刚酝酿的“打架计划”轰得渣都不剩。

“行了鹏哥,快回去吧。” 王鸿文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还带着点劝解,“徐诗梦说得对,值日是责任。而且……她听起来真生气了。”

最后那句“真生气了”,让江健鹏心里那点因为被调侃而产生的不爽,瞬间变成了担心。他看了一眼手机,距离徐诗梦说的“五分钟”已经过去快两分钟了。

“妈的!” 他低骂一声,也不知道是骂李培慈,骂看热闹的兄弟,还是骂不争气的自己。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另外四人挥挥手:“散了散了!今天算了!下次再说!”

说完,他几乎是跑着冲回了教室。

跑到教室后门,他喘着气,扶着门框往里看——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桌椅整齐,地面干净,黑板擦过了,垃圾也倒掉了。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

徐诗梦正背对着他,站在讲台边,用抹布仔细擦着讲台的边缘。她似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江健鹏喘匀了气,走到她身后,有点讪讪地开口:“那什么……我回来了。还有啥要干的?”

徐诗梦这才转过身,把手里的抹布往旁边水桶里一扔,溅起一点水花。她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些,只剩下一种“懒得跟你计较”的冷淡。

“没了。” 她简洁地说,走到自己座位,拿起那个之前被李培慈撕坏拉链、此刻却已经修好了的帆布书包,随意地往肩上一甩,然后走到江健鹏面前,看都没看他,直接把书包塞进了他怀里。

“背上。走了。” 她说完,绕过他,径直朝教室前门走去。

江健鹏下意识地接住书包。入手的感觉让他愣了一下——拉链真的修好了,换了一条崭新的、质量看起来不错的金属拉链,虽然颜色和原来的深蓝色不太搭,是种浅浅的……粉色?

粉色?徐诗梦会用粉色的拉链?这画风……有点不对劲。但他没时间细想,看着徐诗梦已经走出教室的背影,他赶紧把书包背到肩上(粉色的拉链头在他黑色外套旁边晃荡),追了上去。

“喂,你等等我!” 他几步追上,走在她身侧,没话找话,“那个……拉链修好了啊?还挺快。粉色……挺、挺别致啊。”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夸张的欣赏。

徐诗梦脚步没停,也没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江健鹏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又想起刚才那通凶巴巴的语音,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故意提高音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粉色怎么了?粉色挺好!我就喜欢粉色!多有少女心!”

走在前面的徐诗梦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有耳根处,悄悄漫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绯色。月光和路灯的光线昏暗,江健鹏没看到。

两人一前一后(其实是并排,但江健鹏稍微落后半步),沉默地走回了家。一路上,江健鹏心里那点因为打架计划流产而产生的憋闷,早就被徐诗梦那通语音、修好的书包、和此刻走在她身边的静谧,冲刷得无影无踪。他甚至觉得,没去打那一架也挺好。万一真打了,惹出麻烦,让她担心怎么办?(虽然她可能并不会“担心”,只会觉得他蠢。)

一回到家,徐诗梦就径直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大概是去洗澡了。江健鹏则走到客厅,江英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妈,我让你帮我买的书呢?” 江健鹏问。

“哦,在书房桌子上,都堆着呢。你自己去看。” 江英指了指书房方向,又好奇地问,“鹏鹏,你真要看书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妈给你买了好多,历史、文学、散文、还有几本英文原版的畅销小说,够你看一阵子了。”

江健鹏“嗯”了一声,走进书房。果然,书桌上堆了高高两摞新书,散发着油墨的清香。他走过去,一本本翻看。《全球通史》、《艺术的故事》、《沉默的大多数》、《瓦尔登湖》……还有几本硬壳的精装英文书,看标题像是科幻或者悬疑类。

他找了一圈,没有那本《故人入我梦,引我常相忆》。

“妈,” 他拿着几本书走出书房,“那本《故人入我梦,引我常相忆》呢?浅蓝色封面,水墨画风格那个,没买到吗?”

江英“啊”了一声,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点无奈:“你说那本啊?我跑了好几家书店,网上也查了,都没有。后来我特意问了一个相熟的、专门做古籍和收藏类书籍的朋友,他帮我打听了一下,说这本《故人入我梦,引我常相忆》……好像不是正规出版社出的书。”

“不是正规出版社?” 江健鹏一愣。

“嗯,” 江英点点头,“我朋友说,这书名听着像散文或者小说,但他检索了所有出版信息,都没查到。后来他托人在一些网络文学平台和作者论坛上搜了搜,发现……这好像是一本还在连载更新中的网络小说,作者是个新人,笔名好像叫……‘落鱼’?对,是这个名字。小说还没写完,也没出版呢。”

“落鱼?!” 江健鹏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落鱼?那不就是……“狐狸姐姐”的微信名吗?!

《故人入我梦,引我常相忆》是狐狸姐姐写的?!是网络小说?!还没出版?!

那……徐诗梦手里那本印刷精良、装帧完整的书,是哪里来的?狐狸姐姐写的未出版的书稿,怎么会在徐诗梦手里?还被她当成一本普通的、看完就可以处理掉的“书”?

难道……徐诗梦认识狐狸姐姐?或者……徐诗梦就是……?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但下一秒,他又强行按捺住了。不可能!徐诗梦是现实中清冷疏离的学霸,狐狸姐姐是网络上温柔有趣、游戏厉害、还有点文艺的游戏好友,怎么会是同一个人?性格、说话方式、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可是……那本书怎么解释?狐狸姐姐亲口承认是她写的,还没出版。徐诗梦却拥有完整的、打印好的书稿……

江健鹏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猜测和疑问疯狂翻涌。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和“狐狸姐姐”(落鱼)的聊天框,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打字:

“姐姐,问你个事。《故人入我梦,引我常相忆》……真的是你写的吗?”

消息发出去,他紧紧盯着屏幕,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过了一会儿,“狐狸姐姐”回复了,语气似乎有些惊讶:“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啊,是我写的。不过还没写完,就是个练笔的玩意儿,发在网上自己看看。你怎么知道的?”

江健鹏看着这行字,心脏狂跳,手指更抖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我……我今天看到这本书了。在我一个同学那里。是一本已经打印、装订好的书,看起来和正式出版的书差不多。”

这次,“狐狸姐姐”沉默的时间更长。久到江健鹏以为她不会回复了。

终于,消息弹出来:“打印好的书?在你同学那里?哪个同学?男的女的?TA怎么会有?”

一连串的问题,显示出“狐狸姐姐”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健鹏看着这些问题,犹豫了。他该说出徐诗梦的名字吗?如果说了,狐狸姐姐会怎么想?如果徐诗梦真的就是狐狸姐姐,那他这样直接问,会不会让她尴尬,或者破坏了他们之间现在这种(他认为)不错的网友关系?如果徐诗梦不是狐狸姐姐,那她说出徐诗梦的名字,会不会给徐诗梦带来麻烦(比如被追问书稿来源)?

他想起徐诗梦被撕书时苍白的脸,紧握的拳,还有那句“要打扫”的平静抱怨。想起她今天凶巴巴叫他回来值日的语音,和那个修好的、带着粉色拉链的书包……

不管徐诗梦是不是狐狸姐姐,他都不想给她招惹任何麻烦。

最终,他回复道:“一个女同学,就是普通同学。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有的,可能是从网上自己下载打印的吧。我就是好奇问问,姐姐你别多想。你写的小说很好看,加油更新啊!”

他选择了隐瞒和转移话题。

“狐狸姐姐”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回复了一个“哦”和一个微笑的表情,没再追问,只是说:“谢谢喜欢。不过那书稿流出去不太好,如果你同学那里有,方便的话,能帮我要回来或者处理掉吗?毕竟还没写完,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好,我试试。” 江健鹏答应下来,心里却更加混乱了。

放下手机,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狐狸姐姐”就是“落鱼”,“落鱼”写了《故人入我梦》,“徐诗梦”有这本书的完整打印稿……这几个信息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巧合?还是……

他想起和“狐狸姐姐”打游戏时,对方精准的走位和意识,偶尔流露出的冷静和果断。想起徐诗梦在现实中面对挑衅和压迫时的沉静和犀利。想起“狐狸姐姐”聊天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温柔和洞察。想起徐诗梦偶尔流露出的、不同于外表的柔软和生动……

难道……真的是一个人?

这个猜测让他心跳失速,脸颊发烫,有一种发现了惊天秘密的刺激和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喜悦?如果徐诗梦就是狐狸姐姐,那岂不是意味着,他在现实和网络里,心心念念的,其实是同一个人?

但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巧合,徐诗梦恰好认识“落鱼”,或者从别的渠道得到了书稿呢?

他不敢确定。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或者……一个合适的时机去验证。

但无论如何,徐诗梦和“狐狸姐姐”这两个形象,在他心里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勾连和重叠,让他对那个清冷的同桌,产生了更加强烈、也更加复杂难言的好奇和探究欲。

楼上传来隐约的水声,是徐诗梦在洗澡。

江健鹏靠在冰凉的玻璃上,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像被水汽蒸过一样,雾蒙蒙的,理不清头绪。

这个周五的夜晚,注定难以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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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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