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铁轨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平原一望无际,在暮色中化作一片柔软的深灰。徐诗梦靠在窗边,额角轻轻抵着微凉的车窗。
这是她第三次来江海。
但这一次不同。高二下学期,转学,或许要在这里长久地住下去。心里那点高兴很淡,像投进深湖的小石子,咚一声后就沉下去,涟漪也很快散开。更多的是某种悬空的不踏实感。母亲在电话里说,已经联系好了,暂时寄住在父亲一位旧识的阿姨家。那位阿姨是某集团董事长的夫人,家里宽敞,人也好相处。
“就当自己家一样。”母亲的声音隔着电波,有些失真的温柔。
徐诗梦轻轻吐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自己家?她有点想象不出。
耳机里流淌了两个小时的纯音乐终于停下。她摘下降噪耳机,车厢里各种细微的声响瞬间涌了进来——后座压低的通话声,斜前方视频外放的轻微噪音,还有列车行进时恒定不变的嗡鸣。说是静音车厢,其实也只是相对安静罢了。
她抿了抿唇,重新把视线投向窗外。远方城市的灯火已经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像倒扣的星空。
晚上九点零七分,徐诗梦提着白色的行李箱,站在了江海市高铁站巨大的出站口前。人流在身边穿梭,各奔东西。导航显示,去往阿姨家的地铁需要换乘两次,总计时长超过一个小时。
算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赶了一天的路,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让有点发胀的太阳穴缓一缓。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骨碌碌的轻响,她跟着指示牌,走进了与车站相连的大型购物中心。
属于城市的、年轻人的夜晚刚刚开始。商场里灯火通明,空气中浮动着香水、食物和暖气的混合气息。店铺橱窗明亮耀眼,人群三三两两,笑声和谈话声嗡嗡地汇成一片背景音。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直到鼻尖嗅到一丝熟悉的、醇厚的焦香。
是一家咖啡店。原木与黑色金属搭配的装潢,看起来干净又清爽。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推门走了进去。
暖意和更加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她。店里人不多,角落里有几个对着笔记本电脑的顾客,靠窗的沙发座是空的。她的目光扫过价目表,最后落在吧台后那个正在擦拭咖啡机的人影上。
那人抬起头来。
徐诗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是个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和她差不多,或许大一两岁?穿着合身的黑色店员制服,衬得皮肤很白。个子很高,肩膀的线条在制服下显得清晰利落。最抓人的是那张脸——不是那种精致的漂亮,而是清爽又英气,眉眼干净,鼻梁挺直。他看过来的时候,眼睛在顶灯光线下显得格外亮。
江健鹏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走进来的女孩……很扎眼。不是衣着或妆容多么夸张,恰恰相反,她穿得很简单,浅蓝色的牛仔裤,一件看起来柔软又保暖的米白色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皮肤很白,是那种通透的、没什么血色的白。五官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漂亮,但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看过来时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面。
他见过不少来店里的漂亮女孩,但这一位……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站在那儿,周遭闹哄哄的背景音好像都自动褪色虚化了,只剩下她安静又有点疏离的身影。
职业性的微笑下意识就扬了起来,但江健鹏自己都没察觉,这个笑容比平时对着顾客时要真切那么一点点。“欢迎光临,想喝点什么?”
徐诗梦的视线已经落回了价目表上。她微微偏着头,认真看着那些花哨的名称。目光在某一行停顿了。
“奥斯特洛夫斯基?”她轻声念出来,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这名字……好怪。
江健鹏立刻捕捉到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啊,这款是谐音梗特调。”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吧台上,语气不自觉带上了点年轻人推销自己得意作品时的活泼,“‘奥’是奥利奥碎,‘斯’指的是巧克力慕斯,搭配我们的特浓咖啡基底,所以叫‘奥斯特洛夫斯基’。口感挺有层次的,甜和苦平衡得不错,很多人喜欢。”
他说着,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她脸上。她睫毛很长,垂下眼看价目表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
徐诗梦的视线又往下挪了一点。“拿破仑……”这个她知道,一种千层酥皮蛋糕。
“拿破仑我们用的是改良的酥皮,夹层是香草和新鲜的覆盆子果酱,不会太甜腻。”江健鹏继续介绍,手指在价目表上轻轻点了几个位置,“这几个都是最近比较受欢迎的搭配,像这个‘椰云冷萃’,上面是打发的椰子奶盖,很清爽。还有‘橘香摩卡’,里面加了真正的橙皮丁……”
他说得挺认真,甚至带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但女孩只是安静地看着价目表,偶尔眨一下眼,脸上始终没什么波澜,既没有好奇,也没有被打动的迹象。
江健鹏心里那点隐隐的、想让她试试看自己推荐饮品的小火苗,噗地一下,有点熄了。尴尬后知后觉地爬上来。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她可能嫌烦?或者根本不想听这些?
他嘴角的笑容有点僵,正想不着痕迹地收敛一下过于“热情”的态度,说一句“您慢慢看”。
就在这时,徐诗梦忽然抬起眼,看向他。然后,她双手在身前轻轻合十,指尖抵着指尖,一个有点孩子气又莫名认真的小动作。
“哥哥,”她的声音清凌凌的,不高,但很清晰,“给我一杯大杯冰美式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要糖。”
江健鹏愣了一下。
冰美式。不要糖。大杯。
他下意识地确认:“美女,我们家的深烘豆子做的冰美式,不加糖的话……可能会比较苦。”他试图让自己的提醒听起来更像个善意建议,而不是质疑她的选择,“很多客人都说受不了那个纯粹的苦味,至少要加一份糖浆或者奶。”
徐诗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只是极细微的弧度,但因为她表情一直很淡,这点变化就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江健鹏的话咽了回去。“……好的,一杯大杯冰美式,去糖。”他手指在点单屏上操作,心里却嘀咕开来。这姑娘……长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需要被小心翼翼照顾的漂亮模样,口味倒是挺……硬核。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她已经移开了视线,正望着旁边展示柜里的蛋糕模型,侧脸线条柔和又平静。
苦就苦吧。他按下确认键,转身去准备饮品。反正提醒过了。
浓缩咖啡液从机器中汩汩流出,注入盛满冰块的塑料杯。深褐色的液体迅速在透明冰块间弥漫开来。他熟练地接上饮用水,盖上杯盖,贴上标签。递过去的时候,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她的。
很凉。像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您的冰美式,小心拿好。”他脸上重新挂起标准笑容。
徐诗梦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手指捏着杯壁,转身走向靠窗的那个空沙发座。她的行李箱就立在桌边,安静地靠在那里。
江健鹏看着她坐下,把杯子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望着窗外商场中庭的灯光出神。他收回目光,继续擦拭本就光洁如新的咖啡机手柄,心里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那杯冰美式,她真的能喝得下去吗?
晚上十一点,打烊的音乐终于响起。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锁好门,江健鹏长长地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脱下那身黑色制服,换回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他才感觉真正放松下来。
“走了走了,饿死了。”好兄弟周健早就收拾妥当,在门口等着,手里还抛接着一串钥匙。
两人并肩走出商场,夜晚的凉风一吹,江健鹏精神了些。“鹏哥,说真的,”周健撞了一下他肩膀,“我就不明白了,你干嘛非要来这儿打工?累死累活一个月,那点工资还没你半个月生活费多吧?图啥啊?”
江健鹏从兜里摸出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橙子味在舌尖化开。他含糊道:“你懂什么,这叫艺多不压身。等哪天我成了特级咖啡大师,你给我擦皮鞋都不配。”他故意拖长了最后几个字的音调,带点夸张的戏剧腔。
周健“切”了一声:“得了吧鹏哥,就凭你家那条件,不用等你成大师,我现在就愿意给你擦皮鞋——前提是你得付钱。”他笑嘻嘻地勾住江健鹏脖子,又凑近点,压低声音,“哎,说正经的,你游戏打到啥段位了?新赛季快开了,听说鸿文那小子都冲上‘穹宇’了,真的假的?”
江健鹏脚步一顿,把嘴里的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这么快?他开挂了还是找陪玩了?”他边说边摸出手机,“我才‘辉月三’,最近都没什么时间打。上号上号,抓紧时间搞两把,地铁上信号还行。”
两人钻进地铁站,这个时间点,车厢里人不算太多,但也没空到能随便躺。他们找了个靠近车厢连接处的角落站着,背靠着厢壁,迅速掏出手机登录游戏。
匹配,选角色,加载。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点按,压低声音交流着战况。
“左边左边!我控住了!”
“奶我一口!我没状态了!”
“我靠这伤害……没了。”
“啧,又没了。”
两局结束,屏幕上双双弹出“失败”的字样。江健鹏肩膀垮下来,叹了口气。高强度集中精神后,疲惫感和饥饿感一起涌了上来。晚上就随便啃了个三明治,这会儿胃里空得难受。
眼睛还盯着灰下去的屏幕,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周健拎着的塑料袋里摸——这家伙下班前在商场超市买了点水果。
指尖触到冰凉圆润的颗粒。是葡萄。他也没看,捏了一颗就塞进嘴里,牙齿一咬,清甜冰凉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迅速抚慰了干渴的喉咙和叫嚣的胃。
嗯?还挺甜。江健鹏有点意外。周健这小子平时买东西眼光挺随性的,这次葡萄挑得不错啊。
一颗下肚,反而更饿了。他干脆又摸了一颗,两颗,三颗……手指在塑料袋里摸索着,一颗接一颗,不知不觉就吃了十几颗。冰凉清甜的感觉暂时压下了饥饿,他满足地咂咂嘴,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周健怎么没动静?也没见他吃。
他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旁边的人。“欸,你也吃啊,挺甜的……”话说一半,他感觉怼到的触感不太对。周健那小子穿着厚外套,怼起来应该是软中带硬的,可现在胳膊肘碰到的,感觉更……单薄?而且,似乎还有点细微的、属于衣料的摩擦声。
江健鹏心里咯噔一下,缓缓转过头。
首先看到的是一只白色的板鞋,鞋边纤尘不染。往上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脚,布料看着柔软。再往上,是一件米白色的大衣下摆,在车厢偶尔晃动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视线一点点上移,心脏也跟着一点点提起,悬到了嗓子眼。
最后,对上了一张脸。
一张极其漂亮,也极其冰冷的脸。
皮肤很白,此刻在车厢冷白的灯光下,几乎没什么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唇色很淡。而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没什么情绪,但那股天然的、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比下午在咖啡店时还要强烈十倍。
是那个女孩。那个点了大杯去糖冰美式的女孩。
徐诗梦。
她手里,正拿着那个浅灰色的、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袋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所剩不多的、紫莹莹的葡萄。而江健鹏的右手,还僵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葡萄冰凉的触感,和……刚刚伸进别人袋子里的触感。
时间好像凝固了。地铁运行的轰鸣、报站声、其他人的低语,瞬间潮水般退去。江健鹏只能听到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社死的尴尬。
他……他刚才吃的葡萄……是她的?!
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另一侧。周健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两步开外的地方,正背对着这边,低头猛戳手机,肩膀还可疑地一耸一耸。
这混蛋!他绝对是故意的!
江健鹏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想道歉,想说点什么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但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脸上火烧火燎,他感觉自己耳朵肯定红透了。
徐诗梦的目光,从他僵住的手,慢慢移到他涨红的脸上,又移回自己手里的塑料袋。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抿紧的唇线,似乎更用力了一点点。
然后,在江健鹏几乎要原地爆炸的注视下,她平静地伸出手,从袋子里捏出一颗葡萄。指尖莹白,和深紫色的葡萄形成鲜明对比。
她将那颗葡萄,递到了他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江健鹏能看清她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指甲,和指尖细微的纹路。
“还吃吗?”她问。声音还是那样清凌凌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就只是很平淡的三个字。
可就是这平淡的三个字,让江健鹏浑身的血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那颗还带着她指尖微凉触感的葡萄,被不容拒绝地、轻轻按进了江健鹏僵硬的掌心。
紫莹莹的,沾着一点冰凉的水汽,躺在他汗湿的手心里。
徐诗梦没再看他,也没再看那袋少了十几颗葡萄的塑料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平静地将塑料袋的提手在腕上绕了绕,转身,随着到站后开启的车门,汇入了下车的人流。米白色的大衣下摆轻轻一晃,就消失在了车厢外。
江健鹏整个人还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只有手心里那颗葡萄的存在感异常清晰,冰凉,又带着点诡异的、灼人的温度。
“我去……鹏哥,发什么呆?到站了!下啊!”周健猛地拍了他后背一下,这才把他从石化状态拍醒。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攥紧手心(那颗可怜的葡萄大概被攥成了葡萄泥),另一手猛地拽住周健的胳膊,跌跌撞撞地挤下车门。
“哎哎哎鹏哥你慢点……”
站台上,江健鹏目光急急搜寻。看到了!那个米白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朝着出站电梯的方向。他下意识想追上去,至少……至少说声对不起,或者解释一下那该死的误会?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以为是兄弟的水果结果吃错了还吃了你一大串”这种离谱事。
可他脚步刚动,前面的徐诗梦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步伐似乎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些。明明看起来走得不急不缓,可距离就是悄然拉开了。
江健鹏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不敢相信。他好歹是校田径队的,短跑爆发力不差,平时走路也比一般人快。这姑娘……看着纤细,腿倒是挺长,步子迈得这么稳?
周健在旁边喘了口气:“鹏哥,你看啥呢?走啊,不是要去你家吃饭吗,我妈还说今晚有重要客人,让我早点……”
“闭嘴!”江健鹏烦躁地打断他,眼睛还盯着前方快要消失在转角的身影。追上去道歉的冲动,和另一种“算了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何必自讨没趣”的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最后那点微妙的、属于青春期男生的别扭自尊占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过就是个意外。一个有点尴尬、有点丢脸的意外。这城市这么大,以后大概不会再遇到了。道歉?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想再看见我这张脸。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因为“偷吃”和“被当场抓获”而烧起来的火辣辣的尴尬,慢慢冷却成一种闷闷的、挥之不去的感觉。手心里的黏腻提醒着他刚才的窘态,他偷偷在裤子上蹭了蹭。
“喂,你刚买的葡萄呢?”他没好气地问周健,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转移这份莫名的不爽。
周健一脸茫然:“葡萄?我什么时候买葡萄了?我买的是青提啊!”他晃了晃自己手里另一个小小的、装着小番茄和青提的透明盒子。“话说鹏哥,你手里哪来的葡萄?”他眼睛尖,瞥见江健鹏手指间一点可疑的紫色痕迹,又联想到刚才地铁上那诡异的一幕和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女孩,恍然大悟,表情变得促狭起来,“哦——!葡萄?冰美式?我去鹏哥,不至于吧!你家那么大产业,缺这一口?难道你在咖啡店打工,还顺……顺点儿边角料回家?”
“顺你个头!”江健鹏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换来周健嗷一嗓子。“少废话,赶紧走,去我家吃饭。”
两人吵吵嚷嚷地找到出站口,刷卡,走上地面。夜晚的风带着寒意,让江健鹏发热的脑子清醒了点。他目光下意识地又在站前广场扫了一圈。那个米白色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路边,似乎在等车。昏黄的路灯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但那份独自伫立的安静,依然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心里那点“道歉”的小火苗又微弱地闪了一下,但很快被自己按灭。算了,别过去讨嫌了。他摸出手机,准备叫车。
电话打给了备注为“江女士”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对面传来带着笑意的、显然心情很好的女声:“喂?小鹏啊,下车啦?”
“嗯,妈,我刚出地铁站,这边不好打车,您看方不方便让司机……”他话没说完。
“哎呀,我说小鹏啊——”江英拖长了调子,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甚至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戏谑,“都这么大个人了,堂堂男子汉,该不会连自己家都找不回去了吧?还要妈妈派车去接呀?”
江健鹏:“……”
“这大晚上的,”江英继续慢悠悠地说,背景音里似乎还有轻柔的音乐声,“实在不行呢,你就凑合一下,在你打工的那个商场里的‘失物招领处’待一晚上?明儿一早,我再去把你‘招领’回来,你看怎么样?”
“妈!”江健鹏额头青筋跳了跳。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自己想办法回来哦,妈妈忙着呢,今晚有贵客。挂了哈,路上注意安全,乖。” 电话里传来忙音。
江健鹏举着手机,站在初春夜晚的冷风里,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亲妈!这绝对是亲妈才能干出来的事!他是充话费送的吧?还是垃圾桶里捡的?一股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点点“我就知道”的郁闷涌上心头。他认命地叹口气,低头继续操作打车软件。
“唉,鹏哥,看那边!”周健忽然用胳膊撞了撞他,指着路边缓缓驶来的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线条流畅沉稳,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车牌号——江健鹏眯眼一看——没错,是他家的车。
“哟,阿姨还是心疼你嘛,这不就来了?”周健乐了,“不过话说,肖羽叔叔这品味可以啊,这车,这派头,像个老干部,霸气!”
江健鹏心里也松了口气,又有点小小地扳回一城的得意,看,嘴上说不来,这不还是来了?他取消了还没人接单的打车订单,拍了拍周健:“走了,上车。”
两人拖着步子朝车子走去。然而,就在他们离车还有七八米远的时候,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仿佛只是路过一般,车速丝毫未减,平稳地、优雅地,从他们面前滑了过去。
甚至,驾驶座的车窗还降下了一小半,江健鹏眼尖地看到他妈——那位优雅的江英——侧着脸,似乎对副驾的人说了句什么,唇角弯着明显的、愉悦的弧度。车子就这么……开走了。
真的开走了。
江健鹏彻底石化在当场,伸出去准备拉车门的手僵在半空。
我去……不至于吧?特地开车过来,就为了近距离嘲讽我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贴着他的裤脚打转,仿佛也在无声地嘲笑。
“我……我不会真是他们从哪个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吧?”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怀疑人生。
“出金了!我靠!单抽出金!鹏哥你快看!”周健完全没注意到好友破碎的世界观,正举着手机,对着屏幕上一道绚烂的金光大呼小叫,兴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是限定角色!哈哈哈赚翻了!”
那聒噪的声音像背景噪音一样钻进江健鹏的耳朵,他却只觉得今晚格外漫长,格外寒冷,格外……倒霉。他默默重新点开打车软件,看着预估等待时间“25分钟 ”的提示,绝望地闭上了眼。
另一边,黑色的红旗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后座上,徐诗梦刚刚扣好安全带,就听到驾驶座传来温和带笑的声音:“哎呀,梦梦,半年多没见,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一路上累坏了吧?”
说话的是驾驶座上的女性,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宜,气质娴雅,眉眼间能看出与江健鹏有几分相似,正是江健鹏的母亲,江英。此刻她脸上带着真心实意的笑容,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女孩。
“江阿姨好,不累的,高铁很快。”徐诗梦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也放得轻柔了些,脸上那种在地铁里、在咖啡店时的冰冷疏淡,如同春阳下的薄冰,悄然化开,变成了面对长辈时应有的礼貌和温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温和”下面,多少带着点习惯性的、保持距离的乖巧。
“那就好。不像我家那个傻小子,”江英摇摇头,语气是亲昵的抱怨,“一天到晚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正事不见他多上心。前段时间突然跟我说要体验生活,出去打工,还神神秘秘的,早出晚归。问他,就说在咖啡店学手艺。你说好笑不好笑?”
咖啡店?徐诗梦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眼前莫名掠过那张带着职业微笑、后来又涨得通红的俊脸。不会……这么巧吧?她很快压下这个念头,江海这么大,咖啡店那么多,哪有那么巧的事。
“年轻人多尝试挺好的。”她轻声接话,语气平和。
“好什么呀,我看就是三分钟热度。”江英笑道,话题很快转回徐诗梦身上,“听你妈妈说,你这次期末考又是年级前几?真是又乖成绩又好。我家那个……唉,不提他了。”她叹了口气,但那叹气里并无多少真的愁绪,更多是“别人家孩子”对比下的玩笑式无奈。
“接下来这一年半,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千万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江英语气真挚,“我和你爸爸徐公仁,那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同学。你爸妈当年那感情,才叫真好呢,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走到现在,不知道羡慕死多少人。”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些怀念。
提到父母,徐诗梦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那层出于礼貌的隔膜似乎也微微软化了一点。 “嗯,爸爸也常提起您和肖羽叔叔。他说以前上学时,多亏肖羽叔叔总帮他占图书馆座位。”
“可不是嘛!你爸那时候就是个书呆子!”江英笑出声,“不过呀,人是真聪明,学问也扎实。就是那个喜欢说教的毛病,是不是还那样?动不动就引经据典?”
徐诗梦忍不住也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的真切:“是的,江阿姨您也知道。他总爱说些‘古人云’、‘诗曰’,有时候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开始讲历史典故,或者考我最近读没读什么古文。”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听得多了,我自己有时候说话,也忍不住会带上几句,改不掉了。”
这倒是实话。父亲是浸淫史学与书法多年的学者,一身儒雅又固执的书卷气。母亲是大学老师,理性温柔。那样的家庭氛围,赋予她的不仅仅是良好的教养和成绩,或许还有那份不自觉流露出的、与同龄人略有距离的沉静,以及偶尔脱口而出的、与当下流行语境格格不入的书面词汇。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看得见外面的热闹,却总隔着一层。
“这叫家学渊源,多好啊!”江英由衷地说,“你爸那一手字,现在可是一字难求。你妈妈也是,又忙教学又顾家,把你教得这么好。这次要不是她带的项目到了关键期,你爸那边也有重要的学术会议,他们也舍不得让你转学过来。不过放心,在阿姨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缺什么、想吃什么,尽管说。”
“谢谢阿姨,给您添麻烦了。”徐诗梦轻声说,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道路,但身边是认识的长辈,说着熟悉的话题。心底那点离家的空茫和初来乍到的不安,似乎被这温和的对话悄然抚平了一些。那个地铁上尴尬的小插曲,以及咖啡店里那个笑容过于明亮的男生,渐渐被抛在了快速后退的夜色里。
只是,当车子偶尔因为红灯停下时,她无意识蜷起的手指,似乎还能隐约感觉到,将那颗葡萄按进那个温热汗湿的掌心时,触及的、略微急促的脉搏跳动。
有点快。她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将那点微不足道的触感从思绪中甩开。
车厢里,温暖如春,江英还在温和地絮叨着旧事和家常。徐诗梦侧耳听着,偶尔应答,脸上带着浅浅的、柔和的微笑。那个在咖啡店面无表情点单、在地铁里冷着脸递出葡萄的女孩,此刻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错觉。
黑色的红旗轿车平稳地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灯火通明、隐隐传出谈笑声的房子前。车子刚停稳,一个戴着细框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就从屋里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哎呀,可算到了!小公主,欢迎欢迎!”肖羽——江健鹏的父亲,声音温和,笑容满面,目光落在徐诗梦身上时,满是长辈的慈爱。他极其自然地去接徐诗梦手里的行李箱。
徐诗梦下意识地轻轻往回带了一下:“没事的,叔叔,我自己来就可以,不重。”
“哎,什么你呀我的,见外了不是?”肖羽的手很稳,不由分说地将行李箱拉杆接过,笑呵呵地说,“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你江姨盼你过来,念叨好几天了,快进来,外面冷。”
自己家。
又是这三个字。从父母,到江姨,再到眼前的肖叔叔。短短半天,她已经听过太多遍了。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真的可以吗?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她明明有自己的家,有总是掉书袋却会默默给她剥好水果的父亲,有在实验室忙碌却记得她所有小习惯的母亲。那个远在几百公里外、充满书卷气和烟火气的房子,才是她的“家”。这里……是暂居的屋檐,是父母旧友的好意,是未来一年半需要熟悉的、名为“江海”的驿站。
但面上,她只是顺着肖羽的力道松开了手,唇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轻声说了句“谢谢肖叔叔”,跟着他走进了温暖明亮的屋内。玄关处已经摆好了柔软的女士拖鞋,尺寸是新的,颜色是她偏好的浅米色。
大约一刻钟后,别墅的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阵夜晚的凉气。江健鹏和周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上还残留着室外奔跑后的微红和……江健鹏眉宇间那点挥之不去的郁闷。
“还知道回来?”江英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手里还端着盘水果,瞪了自己儿子一眼,随即对周健笑道,“小周也来啦?正好,一起吃饭。快去洗手,就等你们俩了。”
周健显然是常客,笑嘻嘻地喊了“叔叔阿姨”,熟门熟路地去放外套洗手。江健鹏“嗯”了一声,低头换鞋,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个身影。
她换了身居家的衣服,浅灰色的柔软毛衣,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侧对着他,正微微倾身听自己老爸说着什么,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嘴角噙着一丝很淡、但看起来真实许多的笑意。
和他之前在咖啡店、在地铁上看到的冷淡模样,截然不同。也和刚才在门口对他露出的那种标准、礼貌但疏离的假笑……不一样。
江健鹏心里像是被小刺扎了一下,说不出的别扭。他移开目光,快步走向洗手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也没能完全浇灭那股莫名的不爽。
餐厅里,长桌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气氛热闹。然而,这热闹对江健鹏而言,却有点“冰火两重天”的意味。
“梦梦这孩子,真是从小优秀到大,学习从来没让父母操过心,这次转学过来,也是冲着一中的顶尖班去的。”江英一边给徐诗梦夹菜,一边用眼风扫过自己儿子,话里话外的对比意味浓得化不开,“哪像我们家这个,成天就知道瞎玩,打球、打游戏,现在又跑去捣鼓什么咖啡,正事儿不见上心……”
肖羽笑着打圆场:“哎,孩子有兴趣是好事,健鹏能自己找事做,体验生活,也挺好。小周不也一起嘛。”他温和地看向周健。
周健正埋头苦吃,闻言立刻抬头,腮帮子鼓鼓地含糊道:“对对对,叔叔说得对,我们这是……深入社会,了解民生疾苦!”
江英被逗笑了,点了点他:“就你嘴贫。”接着又转向徐诗梦,语气是截然不同的温柔:“梦梦,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后想吃什么就跟阿姨说,或者让健鹏给你带回来,他打工那咖啡馆,离你们学校也不远吧?”
江健鹏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闷头吃着,耳朵却竖得老高。不远?何止是不远,根本就是她今天去过的那家!他感觉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地铁里那尴尬到窒息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葡萄……冰美式……她当时是什么表情来着?好像没什么表情,但就是那种没表情,才更让人心里发毛。
“嗯,谢谢江姨。”徐诗梦的声音轻轻响起,礼貌,温和。然后,她像是感受到了对面投来的视线,抬起眼,目光与江健鹏不小心对上。
只一瞬。
江健鹏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她的眼睛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澈,但里面平静无波,像两潭深水。随即,她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和下午在咖啡店,他努力介绍饮品时,她最后露出的那个极淡的弧度不同。也和地铁里,她递给他葡萄时那毫无情绪的平静不同。这个笑容,是标准的,礼貌的,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也配合地微微弯起,但江健鹏就是能感觉到,那笑意根本没有抵达眼底。就像戴上了一副精心雕琢的、名为“乖巧晚辈”的面具,纯粹是为了迎合此刻餐桌上的气氛,为了回应长辈们“你们年轻人要好好相处”的潜在期待。
虚伪。装模作样。
江健鹏心里那点不爽,像被滴了油的火苗,嗤啦一下窜高了点。他迅速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什么书香门第,什么优秀乖巧,看来也不过如此。在长辈面前一套,背后……谁知道是什么样。他想起地铁上她那双冷淡的眼,和现在这“温顺”的笑容,对比鲜明得让他胸口发堵。
一顿饭,就在江英对徐诗梦的赞不绝口、对江健鹏的日常“鞭策”、以及肖羽和周健努力调和气氛中度过了。江健鹏觉得自己像坐在针毡上,食不知味。一方面是因为老妈毫不留情的对比,另一方面……那个安静吃饭、偶尔应答几句、笑容得体的徐诗梦,总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憋闷感。尤其是,她就住在自己隔壁这个事实,让他更觉得浑身不自在。
晚上快两点,周健告别离开,肖羽和江英也催促着两个孩子早点休息,明天徐诗梦还要去新学校办手续。
徐诗梦的房间被安排在江健鹏的隔壁。她拖着行李箱进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才轻轻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去,露出些许疲惫。陌生的房间,布置得温馨舒适,但终究是陌生的。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别墅区幽静的庭院景观,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
她从箱子底层小心地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分装好的茶叶,清香扑鼻。又拿出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锦袋。整理好心情,她捧着这两样东西,敲响了主卧的门。
“叔叔,阿姨,还没休息吧?”她轻声问。
“没呢没呢,快进来。”江英的声音传来。
徐诗梦走进去,将木盒递给肖羽:“叔叔,这是我爸特意让我带给您的茶叶。他说江海这边虽然也产好茶,但他挑的这几款,滋味不太一样,请您尝尝看。”
肖羽接过,打开闻了闻,赞道:“好茶!徐公的眼光和品味,从来都是一绝。替我谢谢你爸爸,太有心了。”
徐诗梦抿了抿唇,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开口道:“我爸还让我带句话给您。”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忍着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哦?什么话?这么郑重。”肖羽好奇。
江英也看了过来。
徐诗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庄重,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漾开:“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注:引自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形容文章看似寻常但意义深远。)
话音刚落,肖羽先是一愣,随即和江英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起来。江英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哎呀,是他是他!这绝对是你爸原话!送个茶叶还要引经据典,点评一番,这做派,太徐公仁了!”
肖羽也摇头笑道:“不愧是研究历史的,送个礼都送出典故和境界来了。梦梦,辛苦你‘传话’了。”
三人的笑声透过未完全关拢的门缝,隐隐约约地传到了走廊上。
江健鹏刚好从自己房间出来,想去厨房倒水喝,听到隔壁父母房间传来的笑声和谈话声,脚步顿住。他听见了徐诗梦那句文绉绉的“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也听到了父母开怀的笑声。
他端着水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心里那股别扭劲更重了,还掺进了一丝说不清的不屑。
装。真能装。送个茶叶而已,还要背文言文?显摆她家学渊源,显摆她成绩好、有文化是吧?在长辈面前倒是挺会讨巧卖乖。他眼前闪过她在地铁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甚至带着点冷意的脸,和此刻房间里传出的、她带着浅笑说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他心里莫名烦躁。
他没什么心情喝水了,转身想回房,经过徐诗梦虚掩的房门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脚步猛地停住。
房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徐诗梦背对着门,蹲在打开的行李箱前整理东西。这没什么。关键是,行李箱靠里的位置,分明躺着几瓶……酒?包装看起来很精致,不像是普通的饮料。
江健鹏的瞳孔微微放大。
酒?她行李箱里带酒?一个转学过来的高二女生?如果是送给他爸的,刚才应该一起拿出去了。没拿,那就是……她自己带的?自己喝?
一个看起来清冷安静、成绩优异、在长辈面前乖巧礼貌的“别人家孩子”,行李箱里居然藏着几瓶酒?
江健鹏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冲击。随即,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淡淡鄙夷的情绪涌了上来。呵,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在爸妈面前装得跟小白花似的,实际上……居然是个小酒鬼?怪不得在咖啡店点那么苦的冰美式,口味异于常人。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深夜隔壁传来玻璃瓶碰撞的轻响,喝醉了发酒疯砸东西,或者更糟……他顿时觉得,晚上睡觉可能得锁好门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个发现,奇异地冲淡了他之前因为对比而产生的郁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戒备和“我看穿你了”的复杂心理。
他在自己房间门口站了许久,听着父母房间的声音渐歇,看着隔壁门缝下的灯光熄灭。整栋别墅逐渐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心里那点纠结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今天地铁上的事,像根刺一样扎着他。吃了她的葡萄(虽然是她“给”的最后一颗,但前面那些确实是他误拿),没道歉,还被她撞见自己那么蠢的样子。现在又成了“室友”,以后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难道就一直这么尴尬着?
不行。至少得把话说开。道不道歉另说,但“欢迎”之类的场面话,总得说一句,显得自己大度,也挽回点形象。不然以后在同一个屋檐下,多别扭。
他给自己找足了理由,深吸一口气,走到徐诗梦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徐诗梦出现在门后。她已经换上了睡衣,是同色系的浅灰,衬得皮肤更白。头发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带着淡淡的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有事吗?”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健鹏准备好的、诸如“今天是个误会”、“以后请多关照”之类的说辞,在看到她这张没什么情绪的脸时,突然卡壳了。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又闪过那几瓶酒,闪过她刚才在父母房间巧笑嫣然地背文言文的样子。
“没什么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语气甚至有点硬邦邦的,不像来示好,倒像来质问,“今天你在咖啡店点了咖啡,我们……算是认识了。”
他顿了顿,观察她的表情。她还是那样看着他,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
江健鹏心里那点别扭更重了,他偏开视线,盯着门框,语速加快:“但是,今天在地铁上……我确实是不小心吃了你的……”他差点说成草莓,舌头紧急打了个转,“……葡萄。”
说完,他自己先觉得尴尬起来,耳根又开始发热。这都什么跟什么!听起来更蠢了!他懊恼地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为了掩饰尴尬,他下意识抬了下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她身后还没来得及完全合上的行李箱缝隙——那几瓶酒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清晰。
果然。他心里冷哼了一声,之前那点因为“误吃葡萄”而产生的微弱歉意,瞬间被“她也不是表面上那么单纯”的念头压了下去。看,装得多好。这么能装,还喝酒,谁知道私下什么样。
徐诗梦安静地等了几秒,见他似乎没有下文了,才微微偏了下头,又问:“然后呢?”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江健鹏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纠结和鼓足勇气的开场白,像个笑话。好像地铁上那件让他尴尬到恨不得钻地缝的事,对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甚至不如一杯白开水有味道。
一种莫名的、被轻视的恼火,混合着少年人脆弱的自尊,以及“不能在她面前露怯”的奇怪心理,让他脱口而出:
“我想说,我欢迎你来到我家,徐诗梦。”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语气太生硬了,听起来一点都不真诚,甚至有点赌气的成分。这哪是欢迎,这简直像在宣布主权,或者……挑衅?
果然,徐诗梦听完,那双平静无波的漂亮眼睛看了他两秒。那两秒,江健鹏觉得无比漫长,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混杂着懊恼和一丝说不清的期待——期待她说点什么,哪怕是指责他吃了她的葡萄,或者对他生硬的“欢迎”表示一下疑惑也好。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在江健鹏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往后退了半步,握住门把手。
“砰。”
一声轻响,并不重,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
房门在他面前关上了。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江健鹏僵在原地,维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对着眼前紧闭的、光洁的深色木门,半天没动。
走廊壁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他,他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下午在地铁上被她当场抓包时,还要难堪十倍。
欢迎?欢迎个屁。
人家根本不在乎。
他像个自作多情又笨拙不堪的傻子,在门口表演了半天内心戏,结果观众只给了他一个无声的退场,外加一扇闭门羹。
江健鹏盯着那扇门,仿佛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几秒后,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自己房间,同样“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声音比刚才那下响得多。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抬手捂住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懊丧的、压抑的低嚎。
完了。他想。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而且看起来,是他单方面结下的。对方可能根本没把他,以及他这番幼稚的“欢迎”,放在眼里。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她的脸。咖啡店灯光下微蹙的眉,地铁上平静递来葡萄的指尖,父母面前温婉浅笑的侧影,以及刚才,门前那毫无波澜、清澈却冰冷的眼睛。
还有行李箱里,那几瓶格格不入的酒。
“徐、诗、梦。”他咬着牙,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
真行。
江健鹏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冷汗,睡衣都黏在了皮肤上。他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房间门紧闭着,完好无损,地上也没有碎玻璃渣。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几缕,安静地躺在地板上。
没有醉醺醺踹门的人,没有摔碎的酒瓶,更没有血腥的混战。
只是个梦。一个荒诞又真实的噩梦。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湿漉漉的。梦里徐诗梦那双冰冷又带着点疯狂的眼睛,还有玻璃碎片划破皮肤的尖锐痛感,似乎还残留在神经末梢。他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倒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让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真是魔怔了……”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翻身下床。一定是昨晚那几瓶酒的冲击力太大,加上睡前那场憋屈的“闭门羹”,才导致做了这么离谱的梦。
走进浴室,打开灯,镜子里映出一张头发凌乱、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的脸。他看了看时间,才早上八点。平时这个点,家里绝对安静得像深夜,父母不睡到九点以后是不会出卧室门的。
正好,没人抢热水器。他想着,脱了睡衣,拧开花洒。
然而,预期的热水并没有立刻涌出。水流是温的,不冷,但也绝不热乎,刚好是那种勉强能洗澡,但绝对谈不上舒服的温度。
江健鹏愣了一下,伸手试了试水温,又侧耳听了听。水声哗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响。有人在用水?可能是老妈或者老爸早起在楼下洗漱?或者阿姨在厨房?
他关掉水,决定等几分钟。或许只是水管里残留的冷水,等放掉就好了。
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睡意是彻底没了。昨晚的场景又不合时宜地钻进脑子——她关门前那平静无波的一眼,还有“砰”那一声轻响,在他耳边无限循环。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他再次打开花洒。水,还是温的。
这下他确定了。不是水管问题,是有人在用热水,而且用量不小,导致他这边水温上不去。这个时间点,阿姨通常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但一般不会在这个点洗澡。父母……更不可能,他俩是雷打不动的晚起党。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隔壁那位“大神”,也在洗澡。
这个认知让江健鹏心里那点刚平复下去的别扭感又冒了头。作息还挺健康?起这么早,还洗澡?和他印象里那种“表里不一”、“可能酗酒”的形象似乎有点对不上。但转念一想,也许人家就是生活规律严谨,晚上偷偷喝酒,早上早起洗澡洗掉酒气呢?
他撇撇嘴,不再纠结,拧到冷水那边冲了冲,草草洗完。水温始终没热起来,洗得他有点憋气。
换上干净的白色T恤和灰色休闲长裤,他趿拉着拖鞋下楼。餐厅里飘来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家里的阿姨王姨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动静探出头,看到是他,有些惊讶:“小鹏?今天起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睡不着就起了。”江健鹏含糊地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打开双开门大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冰镇的乌龙茶。他其实挺想喝牛奶,听说能长高,虽然他已经一米八五了,但谁会嫌自己更高呢?可惜,乳糖不耐受这点让他对牛奶只能敬而远之,一喝就肠胃抗议。果茶也好,清爽。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带着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梦魇和烦躁。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沙发里,摸出手机。寒假没剩几天了,得抓紧时间和周健他们上分,赛季末冲一波。
刚打开游戏界面,登录动画还没放完,楼梯那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江健鹏手指一顿,没抬头,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步下来。然后,是王姨带着笑意的声音:“诗梦也起来啦?哎哟,我听你江姨说,你早上还出去跑步了?这么冷的天,可别冻着。年轻人爱锻炼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太累了反而伤身体。快过来,早饭马上好,先喝点热水暖暖。”
跑步?
江健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点泛白。他依旧没抬头,眼睛盯着屏幕上跳跃的游戏图标,心里却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冒泡。
跑步?她一大早出去跑步了?怪不得起那么早,洗澡水都是温的。
心里瞬间刷过一万条弹幕:
——装!真能装!在长辈面前装勤奋乖巧是吧?还晨跑?昨天晚上那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呢?地铁上走得比我这个练短跑的还快,那叫身体不好?骗鬼呢!
——跑步对身体不好?王姨你也太能扯了。哦对,在长辈眼里,乖孩子干什么都是对的,连跑步都成了需要被心疼的“过度锻炼”。像我这种睡到日上三竿的,就是懒骨头,没出息。
——不过……她看起来是挺白的,好像没什么血色的那种白。跑步……真的没问题吗?万一低血糖晕倒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关他什么事?晕倒了也是她自找的,谁让她装模作样。反正有她亲爱的“江姨”“肖叔叔”心疼。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手机屏幕,登录游戏,点开好友列表。周健那小子居然不在线,估计还在梦里跟周公下棋。
徐诗梦已经走到了餐厅那边,声音轻轻柔柔地传来:“谢谢王姨,不冷的,跑一跑反而精神。麻烦您了。”
听听,这语气,多懂事,多体贴,多招人喜欢。江健鹏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手指用力戳着屏幕,仿佛那屏幕是某人的脸。
没多一会儿,父母也说说笑笑地下楼了。江英一眼看到坐在餐桌边小口喝水的徐诗梦,眼睛顿时亮了,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透着十二分的欢喜:“哎哟,我们梦梦起这么早?还去跑步了?看看这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多精神!真乖,真是叔叔阿姨的布谷鸟哟,一大早就叫人起床看看这美好晨光!”
“噗——咳咳咳!”江健鹏一口果茶差点呛进气管,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布谷鸟?还“哟”?他妈这语气,这用词,肉麻得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驾崩”。
肖羽一边给他拍背顺气,一边笑着摇头:“你妈这是高兴的。平时这个点,家里就我跟王姨大眼瞪小眼,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今天多好,有朝气。”
江健鹏好不容易顺过气,抬起头,正好看见徐诗梦微微垂下眼睫,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侧脸线条柔和。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起身,走到冰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大盒鲜牛奶。
她动作很轻,手指纤细,拿起玻璃杯,倒了三杯牛奶。一杯放在江英手边,一杯放在肖羽面前,最后一杯放在自己座位前。牛奶是温过的,杯壁上升腾起淡淡的白气。
三杯。正好,没有第四杯。
江健鹏看着那三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冰凉的乌龙茶瓶。明明是自己不爱喝、不能喝的东西,可当看到那三杯牛奶并排放在一起,氤氲着属于“一家人”的温暖气息,而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冷冰冰的茶饮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是堵在了胸口。
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被无形排除在外的、细微的别扭感。明明这是他家,他的父母,他的早餐时间。
“健鹏,别玩手机了,过来吃早饭。”肖羽招呼他。
江健鹏“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挪到餐桌旁,在徐诗梦对面的位置坐下。餐桌是长方形的,他和她之间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他刻意没去看她,拿起一片烤得焦黄的面包,用力抹上花生酱。
早餐在一种略显微妙的气氛中进行。江英和肖羽的话题基本围绕着徐诗梦转——新学校感觉怎么样,课程跟不跟得上,缺什么少什么一定要说,把这里当自己家别客气……诸如此类。徐诗梦多数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几句,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礼貌周全。她小口喝着牛奶,吃相斯文,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江健鹏则埋头苦吃,努力把自己当成透明人。只是耳朵不听使唤,总能捕捉到她的声音,捕捉到父母对她毫不吝啬的夸赞。他嚼着面包,味同嚼蜡,心里那点别扭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对了梦梦,今天去学校办手续,让健鹏陪你去。”江英忽然说道,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对田家炳熟,带你认认路,看看教室什么的。健鹏,听到没?”
江健鹏动作一僵,抬起眼,正对上自己老妈不容置疑的目光。他又下意识瞥向对面,徐诗梦也刚好抬眼看他,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平静,清澈,看不出什么情绪。没有期待,也没有拒绝,好像只是听到一个普通的安排。
江健鹏心里那点叛逆和别扭瞬间冲到了顶点。凭什么要他陪?她不会自己去吗?昨天走那么快,不是挺能耐的吗?
“我……”他张口想拒绝。
“你什么你?”江英眉毛一竖,“让你陪梦梦去趟学校怎么了?人生地不熟的,有个伴不好吗?就这么定了,吃完就去,别磨蹭。”
肖羽也温和地帮腔:“是啊健鹏,你就当回向导,帮帮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显得他不懂事,而且……好像他很在意、很怕跟她待在一起似的。江健鹏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硬邦邦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心里却打定主意,去了就当个哑巴向导,指完路就撤,绝不多说一句话。
徐诗梦似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快,快得江健鹏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她垂下眼睫,轻声说了句:“谢谢,麻烦你了。”
客气,疏离,标准的社交辞令。
江健鹏没应声,几口吃完剩下的面包,灌下最后一口乌龙茶,站起身:“我吃好了,上去换个衣服。”说完,也不看其他人的反应,转身就上了楼。
回到房间,他对着衣柜发了会儿呆。换什么衣服?平时随便套件卫衣就能出门,但今天……鬼使神差地,他扒拉出一件看起来没那么随意的浅灰色连帽衫和一条深色工装裤。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抓了抓睡得有些乱的头发,用水稍微打湿捋了捋。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镜子里似乎比平时稍微“人模狗样”一点的自己,忽然有点懊恼。
他在干嘛?不就是陪她去趟学校吗?至于吗?换什么衣服抓什么头发?好像多重视似的。
可手已经伸出去了,又懒得再换回来。算了,就这样吧,反正穿什么都是穿。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出了房间。楼下,徐诗梦也已经收拾妥当,背着一个简单的浅色帆布包,站在玄关处等着。她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的针织衫,白色长裤,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衬得人更加清爽干净,气质沉静。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阳光从旁边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的皮肤是真的白,在光下几乎有些透明。
江健鹏脚步顿了顿,移开视线,弯腰换鞋,语气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走。”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江健鹏几乎是车门一开就窜了出去,站在人行道上,回头,对着还坐在后座的徐诗梦,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栋看起来最气派的行政楼,语速快得像在赶场:“就那儿,三楼,上去找校长室。门口有牌子,自己看。”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更没看驾驶座上老妈的眼神,他摆了下手,扔下一句“妈我找周健有事”,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着相反方向走了,背影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解脱感。
江英摇下车窗,对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喊了句:“臭小子!早点回家!”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她摇摇头,转回来看向徐诗梦,表情瞬间切换成和风细雨:“梦梦,别理他,他就这德行,没个正形。你自己进去能行吗?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江姨,我自己可以的,不麻烦您。”徐诗梦解开安全带,拎起帆布包,声音温和但坚定,“谢谢您送我。”
“那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或者你肖叔叔打电话。中午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吃午饭,庆祝你入学顺利。”江英笑着嘱咐。
徐诗梦点点头,推门下车。清晨的阳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了下眼,看着眼前“田家炳中学”几个鎏金大字。校园里很安静,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和她原来的学校不太一样,建筑更新,绿化也更多。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江健鹏消失的那个街角。那里早就空无一人,只有早春微凉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跑得真快。好像她是会吃人的洪水猛兽。
心里那点因为即将面对新环境而产生的细微波澜,被他这避之不及的态度一搅和,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有点想笑。他到底在别扭什么?因为地铁上的葡萄?还是昨晚那场失败的“欢迎”?
算了,不重要。她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步走向那栋行政楼。帆布包里,装着父亲亲笔写的推荐信,以及她过去所有的成绩单和获奖证明的复印件。指尖碰到打印出来的、盖着红章的学信网成绩证明,纸张微凉。她其实做好了要参加一场额外入学考试的准备,毕竟中途转学,又是冲着重点班,学校谨慎些也正常。
三楼,很安静。她很容易就找到了挂着“校长室”牌子的房间。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隐约的谈话声。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桌后坐着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陈校长。旁边还坐着一位看起来像是教务主任的老师。两人看到她,都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陈校长好,老师好。我是徐诗梦,今天来办理转学手续。”她走上前,微微鞠躬,声音清晰,姿态不卑不亢。
“徐诗梦同学,你好你好,快请坐。”陈校长热情地招呼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长辈的欣赏,“徐公仁老师的女儿,果然气质不凡。你爸爸的推荐信,我们收到了,写得可是情真意切,对你寄予厚望啊。”
徐诗梦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所有材料,双手递过去:“这是我的一些基本资料和成绩证明,请您过目。”
陈校长接过,和旁边的教务主任一起翻阅起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徐诗梦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心里并非全无波澜。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开始。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和好友,说不忐忑是假的。但她习惯了将情绪内敛,面上看不出分毫。
“嗯……文科成绩非常优异,相当均衡突出。”教务主任推了推眼镜,指着成绩单上的排名和分数,“尤其是历史,这分数……几乎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啊。这个历史竞赛的省一等奖,含金量很高,我们学校好几年没出过文科竞赛省一了。”
陈校长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深:“徐诗梦同学,我们看了你的材料,也和你原学校的老师电话沟通过,对你的情况有了基本了解。按照惯例,插班生,尤其是想进文科重点班,是需要通过一个简单的学业水平测试的,主要是看看知识衔接有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徐诗梦。徐诗梦也抬起眼,准备聆听具体的考试安排。
“不过,”陈校长话锋一转,笑容更加和煦,“基于你过往极其出色的文科成绩记录,特别是历史学科的绝对优势,以及徐老师的郑重推荐,我们校方经过商议,认为这个测试可以免了。我们相信你的学习能力和深厚的人文基础。欢迎你加入田家炳中学,高二(一)班,文科重点。手续今天就可以办完,明天你就可以来上课了。”
历史……省一等奖。文科重点。
徐诗梦微微一怔。免试?这比她预想的顺利太多。心里瞬间松了口气,但同时,一丝极淡的压力也随之而来。免试入学,意味着学校和老师对她的期望值会更高,尤其是在她最具优势的文科领域。她必须做得更好,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和父亲在推荐信里或许提及的、对她文史方面的期许。
“谢谢校长,谢谢老师。”她站起身,再次微微鞠躬,语气认真,“我会尽快适应,努力学习的。”
“好好好,别有压力。”陈校长也站起来,和蔼地拍了拍她的肩,“有什么困难,随时找班主任或者来找我。明天来了先去教务处领教材和校服,然后直接去一班报到。一班班主任是李老师,教语文的,教学很严格,但非常负责,你会喜欢他的。对了,李老师也特别喜欢有历史底蕴的学生。”
接下来的手续办理得很顺利。签了几份文件,拍了学生证用的照片,拿到了临时校园卡。从行政楼出来时,还不到十一点。阳光正好,校园里的学生多了些,三三两两地走在去往教学楼或操场的路上。
徐诗梦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校园里慢慢走着,熟悉环境。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操场……和她之前的学校布局差别不大,但感觉更新,设施看起来也更先进。她特意留意了一下图书馆的位置,那将是未来她常去的地方。走到公告栏前,上面贴着上学期期末的成绩红榜,文科理科分开排列。她的目光在文科红榜前列停留片刻,上面是一些陌生的名字。
这里,将是未来一年半她要生活学习的地方。一种夹杂着些许茫然和新奇的感觉,慢慢涌上来。文科重点班……不知道班里的氛围如何。希望不要太紧张就好。
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英发来的信息,问她是否顺利,大概十二点左右到校门口接她。
她回复了“一切顺利,谢谢江姨”,然后收起手机,继续漫步。走到操场边,看着红色跑道上零星几个在锻炼的身影,她忽然想起早上王姨的话,还有江健鹏那副憋着不爽又强装无事的表情。
晨跑……确实是她的习惯。以前在家时,父亲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体魄亦不可废”,虽然他自己是个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的“大儒”,却坚持要求她每天适量运动。跑步能让头脑清醒,也能让她在一天开始前,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安静的时间。奔跑时,脑子里有时会放空,有时则会掠过最近读到的某段历史记述,或某个难以索解的文意。
只是没想到,这个习惯,在别人眼里成了“装”,或者“过度锻炼”。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开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算了,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她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快到十二点时,她走到了校门口。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已经等在那里。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江英带着笑的脸。
“梦梦,这边!”
徐诗梦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温暖,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
“怎么样?还顺利吗?”江英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关切地问。
“很顺利,校长和老师都很好,手续办完了,明天就可以直接去文科一班上课。”徐诗梦系好安全带,回答道。
“文科一班?太好了!那可是最好的文科班!”江英喜上眉梢,随即又有点好奇,“我听说一中转学考试挺严的,你没考吗?”
“校长看了材料,说可以免试。”徐诗梦简单解释,没提历史省一的具体细节,她觉得那没什么值得特意宣扬。
“免试?!”江英的音调忍不住抬高了些,脸上的骄傲和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哎呀,我们梦梦真是太优秀了!不行,中午得吃点好的,好好庆祝一下!……哎?那臭小子呢?没在校门口等你?我不是让他陪着你吗?他又跑哪儿野去了?”
徐诗梦顿了顿。她想起早上江健鹏指着行政楼说完就立刻转身离开的背影,没有丝毫犹豫。
“江姨,”她声音平静,如实说道,“他送我到校门口,指了路,然后就自己先走了。说是去找周健。”
江英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随即变成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还夹杂着几分无奈。
“这小子……长能耐了啊。”她嘀咕了一句,语气说不上是责怪还是别的什么,“让他办点事,溜得比兔子还快。梦梦,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么个狗脾气,坐不住,没定性。回头我说他。”
徐诗梦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声音很轻:“没关系,江姨。学校挺好找的,手续也不复杂,我一个人可以。”
她说的是实话。有没有江健鹏陪着,对她办理入学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影响。他甚至算不上“陪”,充其量就是个“指路工具人”,还是个极其不情愿、用完即弃的工具人。或许在他眼里,她这个拿着父亲推荐信、可能靠“关系”免试入学的“文科书呆子”,更让他觉得乏味和不想沾边吧。
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情绪。不是失望,也不是在意。或许,只是对那种明目张胆的、毫不掩饰的“排斥”和“敷衍”,一点点本能的反应。毕竟,哪怕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刚认识的、需要帮助的陌生人,基本的礼貌和陪伴,也该多维持几分钟吧?
不过,这样也好。界限清晰,省去不必要的客套和尴尬。未来同住一个屋檐下,保持这种互不打扰、互不干涉的平行线状态,或许才是最理想的。他是体育生,爱玩爱闹,讨厌文绉绉的东西;她是转学生,文科重点,只想安静读书,适应新环境。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再去想那个溜得飞快的背影,和那张总是别别扭扭的脸。视线落在窗外不断变换的街景上,开始默默回忆刚才看到的文科班课程表和新班级的座位图。
江英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侧脸恬淡,似乎真的没把江健鹏的举动放在心上,心里那点对儿子的不满倒是更重了些。这傻小子,真是不开窍!这么好的姑娘住在家里,成绩优秀,气质又好,多好的机会,不说好好表现,居然还躲着走?真是……欠收拾!
她暗暗打定主意,晚上回去得好好“教育教育”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至于怎么教育……她眼角余光瞥见徐诗梦沉静秀美的侧脸,想起她免试入学的优秀,再想想自家儿子那不上不下的成绩和跳脱的性子,一个念头悄悄浮了上来。
而此刻,在周健家,正对着电脑屏幕大呼小叫、疯□□作鼠标键盘的江健鹏,没来由地,后颈一凉,猛地打了个喷嚏。
“我靠!鹏哥你稳点!别害我团灭啊!”耳机里传来周健的惨叫。
江健鹏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在骂我”,注意力重新回到激烈的游戏画面上,把那个总是不经意间溜进脑海的、穿着米白色羽绒服、看起来就和他这种“学渣”格格不入的清冷身影,再次强行按了回去。文科生,重点班,免试入学……啧,果然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这样最好,互不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