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四)

展昭辞出江宁酒坊,没走几步白玉堂便追了上来:“猫儿,你站住,我有话说。”

展昭回头一拱手:“展某还要办事,白兄请长话短说。”

白玉堂点点头:“展大人办的什么事,我也懒得知道。可你二话不说把个姑娘扔在这儿,其中甚么干系利害,总该讲讲清楚吧?五爷虽然不怕事,却也不想稀里糊涂惹上一堆事。何况这事儿还把我娘牵涉进来,内中有何原委,你不说是不能走的。”

展昭低头想了一想,答道:“白兄所言甚是。这个姑娘端的甚么来历,展某至今尚未问出。她执意跟我前来,想必总是有些冤屈。我今办案在外,难顾她的安全。斟酌再三,展某心中可堪托付之人,惟婆婆与白兄而已。婆婆古道热肠,白兄侠义无双,二位言辞便给处又远胜展某,如此日夕相亲,她有日心中松动,或吐露了真情,就便是二位的功劳。却才蒙婆婆答应收留,展某心中的感激,实难尽述。还请白兄再为致意。”

白玉堂笑道:“原来你是一箭双雕的计策。只不知什么时候你成了她姐夫?”

展昭摇头说道:“这个是为路上行走,方便称呼。白兄若是好奇,也不必只管纠缠细节。明日我说与她,此后让她呼你妹夫,你便知厉害了。”

白玉堂凶巴巴一瞪眼:“臭猫,占我便宜?照这样说,你我做了一担挑,我还得叫你声姐夫?”

展昭听了不由也笑:“五弟莫闹。宁薰她人小鬼大,少不得你要多费心。”

一声‘五弟’叫得白玉堂受用无比,连连挥手送他:“得得得,赶紧走吧。省得我娘老是比来比去,越看我越不顺眼。你最好少露几次脸,也让我自在多活两年。”

江宁织造局客厅,衙署师爷高生连连打躬致歉:“司局相公往渡□□割押运,怕要耽搁一日。礼数不周,请展大人多多海涵。”

展昭微微一笑:“先生多礼。展某前来辨认证物,本无须惊动司局相公,只请先生认一认来历便可。”说着取出两幅织锦,递到高生面前。

高生接来只一看,立刻还给展昭:“依学生看来,展大人手中双面织锦,乃是专供大内的御用珍品,民间甚为罕见。手中持有此物者,若非皇封御赐的高官宠臣,便是……便是……”

展昭见他忽然低头不语,追问一句:“便是什么?”

高生一惊,连忙回道:“学生失言,学生失言。若问其他人,再没有了。”

展昭笑道:“先生方才是否想说,便是窃贼偷盗了?”

高生连连陪笑:“展大人说笑了。哪个偷儿敢往皇宫行窃?况此奢华之物,平民之家一世用它不着,又换不得银钱谷米,寻常人要来作甚?”

展昭点头道:“先生说得是,是展某多虑了。”停顿一下,他又问:“敢问先生,今日渡口押运的是何货物,须要劳动司局相公亲往督办?”

高生回道:“不瞒展大人,今日押运的,正是一船御用供品。按朝廷规制,御用之物需由司局相公亲封亲送,一般人等如若靠近,便是欺君的罪名。”

展昭呷一口清茗,放下茶碗问道:“那么高先生是在何时何地,见过这御用之物?是在布帛坊么?师爷兼管作坊里劳务繁杂之事,展某倒未曾听说过。”

高生见问,急切间连忙应答:“展大人万勿生疑,学生有多大的胆子,岂敢偷窥皇家供品,乃至欺君罔上?只因前些年发生的一桩案件,取证时曾经见过的。”

展昭拱手一礼,微笑道:“是甚么案件,可否请先生说与展某听听?”

梁臻与张载水路抵达江宁,这一日安顿毕,席不暇暖便接到骑兵营甲仗库一份密报。梁臻展开读罢,一脸铁青地问那送信小卒:“报上之事,可曾泄漏?”

小卒抱拳答道:“回将军话:将军之前,甲仗库只向知府大人禀报过此事。”

梁臻将密报团于掌中,一捻捻得粉碎,挥手斥道:“下去。自今起封锁消息,走漏风声者,斩。”

小卒一抬头见他面目森冷,不由自主全身打了个突,连忙答应一声,后趋退出门外。

梁臻站起,沿桌后踱了几个来回,忽回头向张载说道:“横渠,咱们兵器被劫了。你心中有什么计较?”

张载本来默然侍立一旁,猛听见此话也是一惊:“兵器被劫?”他心念忽转:甲仗库押送兵器,向来甚是机密,此次若属碰巧遇到绿林拦路,则先可将内忧放过一边。但若是被一帮水匪蓄意劫去,却不能排除官府出了内奸,向贼人通风报信的可能性。再者水匪劫了兵器,必知此时官军兵甲空虚,如若乘隙来攻,倒真需好好思谋一下应对之策。想到这里便对梁臻说:“还是尽快从紧邻州县调补刀兵给养,以防贼匪攻袭为要。另外端午临近,各地的龙舟队陆续江上纠集,人员盘查需另加留意。传令下去,府衙各处同时暗中戒备,其余日常练兵事物,一应照旧。”

梁臻坐下来,两手撑住桌案:“加紧防务一事,毋庸多说。江宁周边水乡盘结,无处不是水盗猖獗之所。若从邻县调兵,只怕贼人暗渡陈仓,使我首尾难顾,况且时间也太紧迫。因此本将军打算提前攻寨,杀他个措手不及。擒贼擒王,一举拿下贼匪老巢,先剿了他的兵器库,再逐个收拾残众余党。”

张载心中颇有疑虑,点头道:“将军是想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只是此举太过冒险。如今军心未稳,地势不明,万一……”

梁臻打断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事不宜迟,我亲领水兵精锐五千,今晚夜袭水匪清风寨,反守为攻。贼人必不防备。你留守府衙,准备外应以防不测。”

张载沉吟半晌,说道:“既如此,还是你我同去攻寨为妥。一来江宁各处地形进退,我知之甚详。二则清风寨与府衙相距遥远,难做外应。防卫一事,着令江宁府协办便是。”

梁臻摇头:“我只恐府衙里藏有内奸,因此攻敌之事,不欲江宁府知晓。你不留下坐镇,如何稳住后方?休要多言,就是这么定。”

张载低头一想,叹道:“这岂不是前后脱节?实乃兵家大忌。罢了,还是我做后应,与你同去攻寨,另请一人留守支援,如何?”

梁臻一愣:“另请一人?还有谁?”

话音未了,风中忽然送来一阵清朗笑声:“张先生所说,莫非是展某?”

梁张但觉眼前一亮,执剑的展昭轻衣缓步走进厅堂,含笑抱拳:“不传而入,请将军恕罪。”

梁臻会心一笑:“擅入军帐者,罪无可恕。你是何方来人,如此大胆?”

展昭笑道:“开封府带刀护卫展昭,见过梁将军。展某大好头颅,既是罪无可恕,便只有戴罪立功了。”

梁臻朗笑起座,伸手示意:“展护卫请坐。慕名久矣,今日得见,梁某三生有幸。我军令出如山,只是管不到开封府和南侠的头上。方才戏言,万勿当真。”

展昭道一声‘谢座’,释剑就座后续道:“军中岂有戏言?将军所为者,百姓社稷;展某既是肯来,自然任凭将军差遣。”

梁臻笑着靠向椅背:“说得好。怕只怕耽搁展护卫的公事。”

展昭微微一笑:“展某此来,正为公事。莫非将军不以为然?”

梁臻点头:“展护卫既有深意,梁某也无须矫揉推脱。事出紧急,方才张先生所议,展护卫以为如何?”

展昭向上拱手:“先生高见不谬。但展某以为,先生以文人运筹帷幄,留守府衙是为万全;待展某随将军前去攻寨,不知先生放心不放心?”

张载感叹一声:“此言愧煞学生。展护卫艺高胆大,区区几个贼人怎在你的眼里。只是行军打仗,却不是单人独斗的路数。”

展昭一笑:“承蒙先生直言。先生方才说道,兵家最忌者首尾不接,展某就做这中间的接应如何?便是送个信,也比别人跑得快些。”

梁臻被逗乐了,心想谁说展昭只一味古板拘谨?世间事眼见都不可尽信,何况耳闻。他转向张载:“横渠,你还有什么意见?我觉得可行。你我都不在营里,那知府大人一旦问起,教底下士兵如何交代?”

张载连连摇头:“时间不多,没法有意见了。赶快商讨布阵吧。”

谋划停当,待展昭出门去做准备,梁臻才问张载:“你怎知展昭来了江宁?既知他来了,应当也知道他来干什么吧?”

张载反问:“展昭为什么来,将军岂会不知道?”

梁臻奇道:“我?我与他今日才算会面,我知道什么?”

张载摇头叹息:“说到运筹帷幄,只怕十个张载也难敌将军。行军非儿戏,将军若不是胸有成竹,又岂肯今夜冒进偷袭?展昭为一幅织锦,一方矿石而来。话说到此,将军也该明白了。”

梁臻眯起眼睛笑:“明白即糊涂。世人如此,你我又何尝不是?横渠,你便是想得太多,反而固步自封了。说到这个,展昭可强胜你许多。”

张载点头:“将军明白就好。也教你知道,摇光的这位亲眷,不是好相与的。你最好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梁臻至此方才真正吃惊,忽地坐直了:“摇光的亲眷?什么亲眷?”

张载面上很是冷淡:“将军既然如此明白,何妨再明白一回,自己找他问清楚是个什么亲眷。”

梁臻又靠回椅背上,懒懒地笑:“你当我不敢问么?”

张载轻轻‘哼’了一声:“天下之事,哪有将军不敢问的。学生只想请教将军,预备所问之事,与你有何关系?”

梁臻听罢有些不悦:“横渠,自展昭离去,你句句话与我针锋相对,究竟意欲何为?”

张载一拱手站起身来:“张载意欲何为,天知地知,或者将军也知。我今日屡屡犯颜,惹得将军不快,将军随时叫人把学生拖出去砍了,我也无话可说。若还要留着张载的脑袋,不免仍有些逆耳的忠言以后说出来。将军大可从长定夺,学生有些事务尚需安排,先告退了。”说罢一转身,大踏步迈出厅门。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梁臻在座上瞪了半天眼睛。心想你当你是魏征啊?李世民那么个千古明君,最后还不是‘咔嚓’一下,命令‘把魏征的墓碑给我推了’?什么忠言,逆耳的话有人爱听吗?你个死心眼儿的书呆子……

伙计把一抱抱的粽叶菖蒲从门外搬入后间,宁薰一边忙着拿眼睛跟进跟出,一边问旁边‘嗞儿嗞儿’品茶的俊小伙儿:“展昭晚上回来吃饭吗?”

白玉堂两脚高高跷在桌面,半闭着眼睛摇头晃脑:“我看你应该问‘晚上睡觉,用不用给展昭留门啊?’等他吃饭,你就等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吧。”他忽然睁开眼睛,不怀好意地笑:“怎么,人不在眼前,连姐夫都不叫啦?”

宁薰狠狠盯了他一眼:“我爱叫不叫,管得着吗?”

白玉堂往后缩了缩,夸张地摇头:“你那姐姐最好和你一样。展昭?哈哈,大快人心,大快人心……”想着想着,白玉堂简直乐不可支了。

宁薰当然知道他想什么,眼珠一转笑道:“展昭嘛,自有人修理他。你嘛,嘿嘿,你还是不要娶媳妇了。”

白玉堂扭过头瞅着她笑:“干嘛不娶?不娶你这样的不就行了。”

宁薰‘唉’地叹了一口气:“你想啊,你成天憋在洞里,已经被你娘修理得很惨了,将来娶的媳妇再贤惠,最多也就和展昭打个平手。万一有那么一点点不贤惠……不对,不是万一。简直就是一万。”

白玉堂撇撇嘴:“你少咒我。媳妇能跟娘比?别看我娘把展昭夸成一朵花,其实她老人家心里最疼的,还是我这个儿子。我愿意被她修理,怎么样?小丫头想挑拨离间,哼哼,你还差点道行。说,又打的什么鬼主意?是不是想趁着我娘和展昭都不在……”说到这儿,他忽然打住,继续慢条斯理喝茶去了。

宁薰心里直咬牙。死耗子,比展昭还难缠。一早到晚被人圈在个堂屋里,都快长绿毛了,宁薰什么时候过过这种日子?想到这儿她冲着白玉堂大叫起来:“展昭拿你当朋友,你是他的朋友吗?他在外面忙得天昏地暗,你就只会坐这儿喝茶说废话,不帮他分忧不说,还尽欺负他的小姨子!”这么说着,宁薰真觉得自己被欺负了,眼圈儿都快红了。

白玉堂听罢立刻把脚放回地上,坐正了训她:“小丫头,侬讲讲道理好伐?是谁把你往这儿给我一扔,自己屁事不管地跑了?我不帮他分忧?我放着逍遥快活的日子不过,死乞白赖守在这儿等你骂我,我图他什么?怪不得人说不是一窝猫不进一窝门,你也和那只猫一样,没点良心。算了算了,我不与妇人女子计较。哪天等你姐夫赶紧把你领走,我烧高香拜佛还愿去。”

宁薰低下头不作声了。半天才说:“那我姐夫有没有告诉你,我是来找人的?我出又出不去,在你家除了耗子,还能找着什么呀?”

白玉堂心中一动,也不管耗子不耗子的了,笑说:“找人也不用你出力。告诉我,我帮你找好了。”

宁薰抬起头看他,目光少有的沉静:“那个人,我只认得他的样子。不知道他在哪儿,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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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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