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霉斑

天花板上那块霉斑已经扭曲蔓延成一个人脸。湿气浸透了石膏板的边缘,褐黑色的菌丝像静脉血管那样虬结缠绕,在墙角织出一张不断生长的网。

周沉盯着霉斑,瞳孔位置突起的黑点,数着从窗缝渗进来的第十七声汽车鸣笛。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蓝光刺激得他眼眸发疼。

“抱歉,您的作品不符合我司的要求。”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不知是清晨被自己咬破的伤口,还是这件出租屋永远散不尽的金属腥气。床垫的弹簧又在他翻身时发出垂死的呻吟,床头的马克杯里,三天前的咖啡渍已经凝固成了那柏油路一般的环。

“周沉!房租最迟明天!”

门口传来房东第三遍敲门声,老式门环撞击木板的节奏像某种倒计时。仿佛听不见一般的,周沉数着窗台处三枚硬币碰撞在一起的声响,一枚一元,两枚五角,它们在漏雨的窗檐下形成的微型湖泊边缘排成即将阵亡的士兵。

水珠从天花板的裂缝垂直坠落,正好击中那枚一元硬币上模糊的国徽图案。

他忽然想起了大学时教授说的话:“设计是给生活赋予形态的艺术。”

现在他的生活形态就是这摊不断扩大的水渍,是墙角发霉的泡面纸碗,是电脑桌上那叠被十七家公司拒绝的简历。最上面的那张边角已经有些卷曲了,像是被太多人反复揉搓后又展平。

黄昏的光线像掺了沙子的水流进房间时,周沉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又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微微侧眸,他发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创口贴边缘又渗出了血。昨晚用裁纸刀划出的伤口不深,但在这片潮湿的空气中总是隐隐作痛。他盯着那道与童年旧疤重叠在一起的新伤,想起了父亲的话:“画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当饭吃?”答案也许是否定的,周沉自嘲笑了笑。

楼道之间突然传来行李箱轮子卡住的声音。

某种金属部件在水泥地面刮擦的声响让周沉脊椎一颤,这声音太像以前美术刀被父亲摔在地上的声响了。

回过神来,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透过门缝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用力提起行李箱——那只手的小指似乎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指甲修剪的很干净,指关节处布满细小的疤痕。

“操…”

来人低声咒骂了一声,周沉注意到了他耳垂下的耳钉,银色的耳钉在廊灯下划出一道流星一般的轨迹。

当生锈的防盗门铰链发出呻吟时,周沉看见他抬起头,右眼尾的疤痕在阴影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吵到你了?”年轻人喉结滚动时,周沉注意到了他颈部有一道三公分左右的缝合疤痕,像条蜈蚣匍匐在苍白的皮肤上,“我叫周漾,看你招租帖子来的。”他嘴角似乎残留着未卸干净的亮片,随着说话的动作闪着细碎的微光。

前些天,周沉在找工作无望时,催命一般的房租催的他头疼,便随便上传了一个帖子

“xx路xx区xx号楼x楼503招合租。男的就行,分摊房租,一人110一个月。其他后续详谈。”

回忆起来了。

周沉的目光短促的聚在他脸上后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对方锁骨处若隐若现的淤青上。那种紫红色的斑块在领口阴影处好像某种抽象画的笔触,让他想起了昨天撕坏的设计稿。“周沉。”他极简的回答,声音因为太久没开口而沙哑。门链任隔横在他们之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周漾突然笑了,左脸浮现出半个酒窝:“巧了,本家。”他提起行李箱便准备进屋,T恤下摆掀起一个小角,周沉瞥见他左侧肋骨位置有个月牙形的旧伤,边缘呈现不规则的锯齿状——这让他胃部突然抽搐,想起了自己后腰处被父亲抽打留下的痕迹。

“这破楼道的灯坏多久了?”周漾用肩膀低着开裂的墙纸往上走,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产生了奇特的回声,唤回了周沉的思绪。“明天我找个灯泡来换下。”周漾的目光短暂的落在周沉身上片刻,转头看了看这小屋子为数不多的一个小房间,淡淡开口“那是我的房间?”

“嗯。”周沉底声应答,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一句话,但好像又都回答了。周漾也没说什么了,拉着箱子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周沉也关上了正门,靠着门板缓慢的坐在地上。天已经黑了下来,他正缓缓闭上眼空想,隔壁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是吉他弦被偶然波动的震颤,降E调的音波穿透单薄的墙壁,与他太阳穴的脉搏共振。

好吵。但也懒得管了。周沉微微睁开眼眸,目光定在窗户的铁栏上,似乎是感觉到什么,他轻轻举起右手,对着窗外微微亮着的路灯观察着无名指,指上的创口贴不知何时已经脱落了,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新生肉——就像那些被拒绝的设计稿里,永远无人看见的精妙之处。

窗台上的水洼已经完全覆盖了那枚一元硬币,在昏暗的路灯灯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泽。周沉突然想起小时候姐姐说过,把硬币压在舌头底下时在心里默念,“痛痛飞走,痛痛消失。”无论受了什么伤,都不会觉得疼了。他颤颤站起身来,走到床边伸手捞起那枚湿漉漉的硬币,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了上来。似乎房间里的吉他声停了不多久,突然取而代之的是淋浴间水管剧烈的“咳嗽声”,一阵沉重的声音响起,仿佛是整栋老楼的plumbing systam(管道系统)都在发出抗议声。

他灰暗的眸光落在硬币上时,管道的震颤声,窗檐的水滴声,楼下街道的车鸣声,真的好吵。当他把硬币真的放在嘴里时,尝到的不是童年记忆中淡淡的味道,而是铁锈,潮湿的石灰粉和某种说不清的苦涩。铜腥味在舌根蔓延开,好像恍惚想起今天是自己二十五岁生日。

天花板上的霉斑在暮色中继续生长着,边缘仿佛触到了他去年用蓝色胶带贴住的裂缝。

第一次上传自己的文章。因为是短篇所以字数不多。有不足请大家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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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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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E调琴谱
连载中企鹅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