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您就写,父亲母亲敬上,这几天百越来犯,但幸好打了胜仗,嗯……”士兵思忖一会儿,“哦对,靖阳关百姓一切安好,粮食收成不错,今年风调雨顺,必定是个丰年!只是军务繁忙,还望父亲母亲勿见怪,待除夕夜不孝子再侍奉香火。”

霍祈清笔尖一顿,狼毫上的墨迅速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哎呀副尉,我的纸笺!”

霍祈清回过神来,这才看见纸上的一团墨迹:“抱歉抱歉,我再给你换张新的。”

士兵的神情这才安定下来,霍祈清重新蘸墨书写,语言也更加诚恳。

“父母敬上,日前靖阳关作战,儿不负所望勇夺寇首,百姓安定,收成上佳,今岁丰收,和平年有望。愿爹娘一切安好,勿忧。”

霍祈清问道:“你唤何名?”

士兵挠挠头,一脸憨厚笑着:“属下叫田七。”

“田七……”霍祈清一笔一划在笺文最后写下,“伯父伯母是……”

“哦,我爹是岭南军十几年的老兵了,两年前和蛮帮人打仗时丢了性命,我娘也是那时候逃难去世的。”田七提起父母,脸上的笑容有些黯淡,“说出来不怕副尉笑话,我娘去世的消息还是去年返乡埋我爹的骨灰时,邻居家大娘告诉我的,真真是不孝子啊……”

他接过纸笺,小心翼翼将墨迹吹干,苦笑说:“我爹生前一直希望我能当上通讯兵,盼着有朝一日捷报是田家儿郎千里传来,可惜我武功平平又胆小得很,只能躲在后面当个伙头兵,入军三年毫无建树,唯有打了胜仗时沾沾战友们的喜气,同我爹娘报个喜。”

田七将纸笺细细折好放进怀里,圆月已从渭水之上升起,他双手作揖冲霍祈清虚行一礼,“今日劳烦副尉了。”

阴云翻滚,天比往日要暗得早,眼看大雨将至,靖阳关外还有不少将士的尸体等着处理。

霍祈清站在城墙上,战旗猎猎作响,她伸出五指,缓缓覆上那团小小的月亮,这双原本只能在后宅抚琴,面对郁郁苍生无能为力的手,如今却也能舞枪弄棒,杀人夺命。

盛京与岭南千里相隔,原本与她陌不相识的士兵,将军,如今也与她息息相关。

原本只是在传闻中的易子而食,哀鸿遍野,如今正被血淋淋地在眼前上演,一刀刀割开残酷的现实。

她的五指渐捏成拳。

往北看是繁华似锦的盛京,往东看是落入敌手的衡庐十四州,往南看是虎视眈眈的仇敌。

她不信她做不到。

雨点三滴两点没入土地中,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霍祈清骤然转身,朝雨雾中奔去,刚刚上城楼换防的哨兵与她擦肩而过,见霍祈清行色匆匆,忙喊:“副尉,百越俘虏都已押解回城,现在外面要下雨了,您出去干什么?”

她头也不回,掷地有声扔下三字,“收失地!”

失地?哪来的失地?

哨兵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一晃眼见那人只身将高耸威严的城墙远远甩在身后,毅然走向残旗血泥。

黑云压城,樯倾楫摧。

连君子都懂得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

然世间有人撞得头破血流,仍死性不改。

定州城和靖阳关相离并不远,谢承安一行人在天将将亮时便赶到了。

谢承安早有收粮的打算,来之前已经让袁淇将城中粮户的信息收集起来,眼下正准备拿起名单一家家的找过去。

随行的几个卫兵跟客掌柜打过招呼,掌柜却言辞闪躲,推脱说:“几位客官,小店今日客满,不如上别家去瞧瞧吧?”

“满客……那吃个饭总行了吧?”

卫兵在前面同掌柜交涉期间,谢承安已将城中布防牢记在心,收了图纸,这才注意到从进城以来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挎着菜篮的妇人,牵匹骆驼的游商,连高声吆喝的商贩看到他们一行人也神色顿敛,呵斥街边耍玩的孩童往身后躲去,十分戒备。

谢承安穿过层层卫兵,正听到二人吵得激烈。

“开门就是做生意的,凭什么让他们吃不让我们吃?你们东家呢?叫出来!”

掌柜忙压下他挥舞的手臂:“诶诶,客官,您不能影响小店生意啊!”

“啪!”

谢承安撂下一整块银锭,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他声音清润温和:“掌柜的,我们不在你这儿落脚,这银钱,权当是买个人缘,在下有一事想请教。”

掌柜的见状也是见好就收,暗暗将银锭放在柜台下面掂了掂斤两,这才弯腰作揖,笑容真了些,“不知公子想问什么?”

“我们兄弟几人受主家托付去接住在外祖家的二小姐,不知为何今日进城来,乡亲们好像并不是很欢迎?”

“欢迎?”掌柜嘲弄道:“恕我直言,他们没把你们撵出去就不错了。”

“几位兄弟远道而来有所不知,前段日子也是来了你们这副打扮的人,不过他们手上有官府的令牌,是奉皇命来岭南发放救济粮的。这大邺上下谁人不知,今岁最难过冬的便是定渝二州,本以为是朝廷派的救星来了,谁知这伙人进了城先去拜见知州,第二日发放的粮不到三车!第三日则更少,甚至其中都是拿米汤兑的糠麸麦皮!”

掌柜的神情深恶痛绝,“当日拉来十几辆粮车,怎会放了一半不到的粮?这其中关窍,你我都心知肚明。”

谢承安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看来他猜得不错,朝廷不是对岭南不闻不问,有人在背后做手脚了。

“不过我看几位兄台一身正气,乡亲们也是被吓怕了。”掌柜的打了个圆场,笑呵呵说:“一会出去的时候我同大家伙儿解释解释,也好放各位英雄一个方便。”

谢承安颔首,“多有叨扰。”

随后拎起桌上的剑翻身上马。

身后随从问道:“大人……现下怎么办?”眼瞅着又要有一场瓢泼大雨,总不能在外面杵着。

“先去城中寺院借住一晚,明日会见知州。”

迦南寺是城中最大的寺庙,庙内高僧坐镇,灵气不绝,即便在饥荒年代,仍香客不断。谢承安一行人行至山脚下,钟声不偏不倚快敲了三次,眼下已是二更天了。

大雨倾盆而下,紧闭的朱门发出沉闷声,小沙弥敲完钟听到动静,神色警惕,一手遮雨,高声询问:“谁啊?”

门外并无应答,小沙弥又凑近了,贴着门缝喊道:“今日天色已晚,施主明日再来吧。”

门外身影并未离去,阴影处披上袈裟拨弄佛珠的僧人无声点头,小沙弥只好将门打开,刚将门闩取下,外面的人便推门而入。

小沙弥:“你们……是来借宿的吗?”

雷声轰动,电闪火石之间照亮中间那人的面庞,银白色的面具异常可怖,小沙弥被吓了一跳,旁侧的人解释道:“我家主人南下行商,突逢大雨,在此借宿一晚,不知法师可否行个方便?”

近来迦南寺对流民来者不拒,师父向来心善,眼前几人又是事发突然前来借宿,想必师父也不会拒之门外。

一番思索过后,小沙弥笑着打开了门:“那施主请进吧!”

一双苍劲的手从小沙弥身后绕过,抵住朱门。

“慈恩,你先去后院给这几位施主把禅房腾出来。”

“是。”慈恩转身,瘦瘦小小的身影被惠敏师父牢牢罩住,师父在他掌心写了什么。

倏忽,慈恩瞳孔猛缩,一股寒凉自尾椎骨爬上脊背,拼命忍住想要回头的冲动!

他僵着身子膝盖打不了弯往前走,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慈恩跨上廊桥,飞檐完美遮住他干瘦的身躯,他眼睫下垂,池水果然映照出人影!

屋檐上趴着数十暗卫,身披蓑衣,手持重装箭弩。草丛中风向也不同寻常,狂风怒号,草垛却纹丝不动,慈恩仿佛能看见其中掩映的箭矢,顿时惧意丛生,加快了脚步往后院跑。

地道!地道……让师兄们往地道逃……

“真不愧是慧敏法师。”头戴黑色兜帽的银面具越过侍卫,强势将朱门推开些许,“这么快就看出破绽了?”

慧敏面无表情,手中佛珠却骤然崩断,他抚掌颔首:“阿弥陀佛,小寺自问行善积德,从未行过逾矩之事,阁下何人要在佛门重地行凶?”

银面具笑容阴鸷,打了个响指,身后侍卫一字排开,箭弩齐齐指向一个方向。

“你说得对,向来行善积德,挡住别人的路了。”他一字一句,语气残忍,“就该去死!”

小沙弥跨出廊桥的脚忽然顿住,身后阴影更重几分,不像是黑云……倒像是,箭雨!

箭矢划过的声音刺穿耳膜,小沙弥摸上侧颊,一片粘腻,身子止不住地往池中倒,他凭着最后一丝清明,冲禅房撕心裂肺喊道:“地道,逃!”

禅房熟睡的师兄弟们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翻身下床,鞋袜来不及穿便往厨房藏着的地道逃去,第一个夺门而出的人却被一柄泛着寒气的剑步步逼退回来。

来不及了。

迦南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鲜血喷溅在窗棂上,残肢断臂到处乱飞。

佛门净地,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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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度关山
连载中横刀探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