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的吻技很好,安宁怔愣的那会儿,在琢磨是不是谁吻她,她都会产生好感。
自从田实来临川,她就被带离原来的轨道。
她相信这世界上有美好,但不信这些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就像负债辍学的她和买了上万元限量款手机的同学在一个班,荒诞但现实。
现在她有种被保护、被重视的感觉,那些九曲弯绕还理不清的心思,都有了落脚点。
穿山越岭的草籽终于被土壤抓住,生根发芽。
那天她发着烧,神志不清地来找田实,很不可思议。
他们认识得早,但真有交集的时间不过几个月。
潜意识循着心安的去处,在闻到熟悉的味道,落入温暖的怀抱后,终于可以放松。潜意识是对的,他确实给了她体贴地照料。
她一度怀疑是因为自己没有恋爱经验,所以和田实有过肢体接触后,就会不自觉地在意他。
可刚刚的吻让她确定。她喜欢田实。
喜欢他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喜欢他烧的菜,喜欢他坚实的拥抱,喜欢她如黑白线稿一样的生活被他用小彩虹染出斑斓的生气。
她承认自己反复无常,但无法违背自己的心。
她无法对陆远有超出朋友的感情,除了早些时候她无暇顾及这些,还有她过往的经验说明他们没可能。
求职时,她的案底都会让她四处碰壁,遑论和陆远这样家庭的人结亲。所以一开始她就没有任何绮思,真心拿他当朋友,也严格守界限。
田实还不知道安宁心里的想法,他正在浇花,听到窗外清晰的引擎声。小巷里很少会进这么扎眼的大车,所以他一下就认出这是陆远的。
比车更醒目的是车里的安宁,头发乖顺地垂在淡红色的衣料上,抬起手臂时荡起的袖口像贴在屋里翘起的对联一角,和着春风晃过来。
是那天她来给他上药时手里拎着的那件。她为了约会买新裙子。
思忖中,他看到陆远解开安全带,俯身凑过去。
田实僵住,额头上结痂的伤口剧烈跳动,他不错眼地看向他们。
见安宁推开陆远,他才找回呼吸的节奏。此时盆底漫出的水早已汇聚成溪,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淌到他的拖鞋前,他冷静了。
在爱慕同一人时,身体往往比内心更敏锐,能立时分辨出对手,所以他每次看到陆远都不舒服。
但陆远和安宁看上去很般配。生活不是童话故事,他有信心让她快乐,但没信心给她幸福。
何况他的病就是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带走他的生命。
他太清楚最亲近的人骤然离世的滋味,不想让她再体会由他带来的煎熬。
心灵感应般的,安宁的信息跳出来:【我们再去看日出吧?】
田实默默关上窗,擦试地上的水。
他始终没回信息,所以两个人再见面时已经过了一周,在妇产科医院。
宋妍生了,六斤多的小春,用嘹亮的哭声告诉每个来看的人,她很健康。
安宁按照李康年发来的房间号找过去。这是个很大的VIP单人病房,不用担心有人打扰宋妍和孩子,也方便在房间里活动。
她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宋妍斜靠在床上,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她的憔悴。
两个上年纪的阿姨围着宋妍,一个暗红色爆炸头,一个栗色的利落短发。
红发阿姨怀里抱着小春,轻轻拍打,一脸心疼地哼歌谣,看到安宁站在门口连忙招呼:“来看妍妍啊?快进来。”
她迈步走近,把婴儿套装和肩颈按摩仪递过去,短发阿姨放下给宋妍的果汁,笑盈盈的。
“妍妍的朋友太客气了。我是她婆婆,等会儿孩子睡了我们就走,你们姐妹俩聊。”
安宁倒是没想到,照顾宋妍的不是她妈妈,在哄孩子的那个阿姨才是。
宋妍应该是刚喂完奶,衣襟散乱,看到安宁她浮起笑意,拉着她的手:“都说了干妈别买东西。去看看孩子吧。”
此时小春已经不哭了,在婴儿床里蜷缩着小手小脚呼呼大睡。
两个阿姨收拾完离开后,安宁才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凑近看她。
头顶稀疏的小绒毛让这个红通通的小家伙像个小猴子。她对孩子无感,但真看到这样脆弱又鲜活的小生命时,还是心软得像小春的脸蛋。
宋妍整理着衣领,看了眼她带来的礼物,笑道:“还是干妈贴心,他们送的都是婴儿用品,只有你想着我腰酸背痛。”
安宁坐回床前,菜看清她面颊浮肿,眼底的乌青更是明显,挽起的袖口漏出腋下蔓延到大臂内侧的青紫沉积。
想到前几天查到的腹直肌撕裂、产后抑郁、痔疮,这些词凑到一起太骇人,她不禁皱了皱眉:“好辛苦啊。”
“我胜利在望,李康年去找靠谱的阿姨了,一个看孩子一个做饭,等我出院就能休息了。”
安宁知道这是不想让她担心,只说:“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和我说。”
想到自己可能都喝不上小春的满月酒,她有些落寞:“我要回屿城了。”
“出什么事了吗?”宋妍坐起身,不舍和担忧都写在眼里。
“我妈胰腺炎很严重,我回去照顾她。”安宁主动握住她的手,“我认识你特别开心,当小春干妈也开心,有时间我一定来看你们。”
宋妍知道这不是客套话,但也知道自己哺乳期,安宁又得照顾病人,往后见面的机会不多。
她不由得叹气:“早认识你好了,那会儿没怀孕我们可以到处玩,而且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
顿了顿,宋妍气鼓鼓的:“都怪李康年!”
话音未落,李康年就从门口冒出来,讨好地笑着:“怪我怪我。”
田实跟在身后,看到安宁时脚步一顿,直接错开视线。
安宁见状也低下头。
他眸光黯淡,脸上蒙着雾气似的,她不想露出对他的担忧,只把注意力放在小春身上。
李康年正带着田实围在婴儿床边,压低声音夸赞他还没长开的女儿,什么美貌动人、大富大贵,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祝福都说一遍。
安宁忍不住轻声笑着,有这样的爸爸妈妈,小春会幸福的。
田实的眼睛不免落到她身上,刚刚在门外听到安宁说要回屿城,她说给宋妍,却没告诉他。
两人关系如同陌生人,他心口一抽一抽地疼。但在她看过来时,他还是挪开眼睛。
刚聊几句,李康年就注意到氛围怪异,想到刚在外面听到的话,他也搬了凳子坐,递给田实和安宁两瓶水。
“哎,安宁,上次投资那个事,款项下来了,转账还要等划款,回头我把直接卡给你。”
田实不明白李康年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但这笔钱早给晚给也没差别。
他一走神,下意识接过矿泉水拧开递给安宁,另一只手伸过来接她手里那瓶。
动作太自然,安宁反应过来时田实已经拿走拧开喝了。
她抿了抿唇,朝李康年点头,笑着说:“以后再有这种好事一定找我。”
李康年瞥了田实一眼,意有所指:“那没问题,我不答应也有人会答应。”
安宁正在琢磨他话里的意思,手机响了。
趁她出去接电话时,李康年用手肘碰了碰始终沉默的田实:“你俩怎么回事啊?人都要走了你在这装深沉,有什么话赶紧说。当年要不是我追宋妍追得紧,这么好的老婆就是别人的了。”
“你别在这瞎出主意,情况不一样。安宁回去照顾妈妈,估计也没心思恋爱。”
宋妍拿起果汁,喝完递给李康年,等他去洗杯子时对田实说:“不过,我也赞同有什么话说开了。你们都是好人,不合适就罢了,如果是有误会不解开就太可惜了。”
田实颔首,坐在那若有所思。等安宁回来告辞要离开时,他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跟出去。
病房里只有李康年了,他扶着宋妍躺下,听她小声问:“田实给的卡里有多少钱啊?”
“这么八卦。”李康年帮她调整高度,又垫好枕头,“我看了,里面有十七万,他一个人挣钱不容易,我挣得多,但没有家里帮衬都存不下这些。我说给都给了怎么不直接说,他又不说话。”
“直接给的话,安宁不会接受的。”宋妍把被子拉到肩膀,“她知道田实条件不好,不会要这么大笔钱。”
这段对话中的主角正并肩往医院外走。
安宁看着手里的半瓶水:“我给你发信息可能你没看到,我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看日出?”
另一边,陆远倒是心情非常好,即便安宁没回复他。他把车内音响调大音量,轻微的震动带着整辆车都有雀跃的节奏。
如果安宁愿意和他在一起,他也可以跟她去屿城安家。
等车开到张秀萍家,他刚一进门就被纪建设叫到书房。
陆远对书房没有好印象,在这里很少得到令他舒心的好消息。
果不其然,他听纪建设说:“那个叫安宁的女孩,你们的事我不同意。”
陆远双腿大开,一条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直视站在窗前的纪建设:“我不懂您的意思。”
纪建设轻声笑了笑,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和他遥遥相对:“之前介绍的那些女孩子你不满意,我不强求。往上去评职称,也就是退休金多一些,我没心思争,所以你们交往我不管。但我拿你当亲生的,不能看你和一个罪犯结婚。”
陆远并不意外他的消息灵通,也笑了,抬手搔了一下耳侧:“她无罪,当年的案件她是被当庭释放的。”
“小远。”纪建设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捏着鼻梁按揉,“法律上她无罪,可被害者是她的亲妹妹,她能看着血亲亡故不去施救。这样的人在你身边不安全。”
“您是不是还要说她才高中文凭之类的话,我这211毕业不也在干白事。”
陆远抬起一条腿,脚腕搭上另一侧的膝盖,揉了揉脖子。
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告诉面前这个两鬓斑白的男人,他也曾对亲生父亲下杀手。
这时,张秀萍端着水果走进来,坐到陆远对面的沙发上,语重心长:“你纪叔叔也是为你好,把你交给这样的女孩子,我们都不放心。你要实在喜欢她,和她相处没关系,但是结婚要慎重。”
陆远听到这话眉心一跳。
张秀萍明明那么满意安宁,现在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习惯动手的是他,差点杀人的也是他。明明他比瘦小的安宁看上去有杀伤力多了,母亲却像是生怕安宁把他带坏。
他理解安宁一直拒绝的原因了。
陆远放下腿,目光看向对面一近一远的人身上。光源被他们挡在身后,就算双肘撑在膝盖上靠近,他们脸上的表情也模糊。
“我要是不听呢?”
纪建设拍了下桌子,在他开口之前,张秀萍喊了一句:“陆远!”
听到这声,陆远靠回沙发,用静默对峙。
“你知不知道你和背景不清白的人搅和在一起,还能升到这个主管位置,你纪叔叔费了多少力气?”张秀萍弯着脊背,重重叹了口气。
陆远笑得无辜:“你知不知道我替你俩装正常人,费了多少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