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从医院出来,望着衣袖上未化的小雪粒呆站了会儿,甩甩袖口,沿着小街往回走。
路上的车不多,零星的几辆也都是匆忙往家赶去的。如果陆远没出事,她应该也不在街上,而是和田实一起做年夜饭。
印象里田实家只有个爷爷,那是个皮肤黝黑的老人,相貌虽然记不清了,但那份亲切质朴她没有忘。田实的家人应该都是很好的人。
如果他们都在,大约也会对她露出可掬的笑容,客套说让她多照顾田实。田实妈妈或是爸爸偶尔去厨房看进度,帮忙端菜,操着屿城乡音打趣,还可能讲起田实小时候的糗事。
吃完团圆饭,他们会伴着电视里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一起吃新春的第一锅饺子。尝过田实那桶鲜掉舌头的馄饨,她确定饺子也会很好吃。
好想过这样的春节啊。
以前她是绝不会去一个并不算很熟悉的人家里过年。可田实到底不一样。
本来她很期待这次除夕的。
突然觉得嘴里发苦,她去便利店买了包牛奶糖,塞进嘴里一块,唇齿间满是恼人的甜腻。
认识他之前,独自过节也没那么难受。
她把包装纸塞进口袋,转身往筒子楼走。
陆远给安宁发了信息,她还没回。母亲张秀萍正在床前给他削苹果,嘴也没闲着:“你就耍小聪明,小吴怎么敢瞒着你纪叔叔,他知道了自然也会告诉我。今天要不是他得回你纪爷爷那边吃饭,就跟我一起来了。你也不小了,这样我怎么放心”
他捏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这些话你电话里说过了。”
“派出所来做笔录了吗?”张秀萍又递给他一块。
他没接,嗯了一声低头盯着沉默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来回划动。
如果不是警察来做笔录,安宁就不会借故离开,他知道原因,所以没拦她。警察刚走没多久,张秀萍又来了,絮絮叨叨让他不得安静。
“你纪叔叔是走仕途的,你做事要为他考虑,不然谁能护着你。”她把剩下的苹果都切好放在密封饭盒里,“你也该结婚了,找个人过日子还能稳重点。”
陆远懒得争辩结婚和安稳的关系,随口说:“你们又不是没给我找过,人家知道我是干殡葬的,不乐意跟我啊。”
张秀萍叹了口气。每次都是人家女孩子对他满意,他没两天就把人气走。
她用略显浑浊的眼看向儿子不耐烦的脸,语重心长:“小远,你纪叔叔不容易,他是真心对我们的,你得知道感恩。”
陆远放下手机。
他知道母亲所说不假,市中心那套公寓是继父纪建设拿的首付,甚至还是纪建设主动提的。母亲现在不用操劳生计,纪建设又总带她旅行,日子好了,她也变得精神不少。
他不在乎纪建设对他如何,对母亲好就行。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会顺从地接受纪建设频繁叫他去酒局撑场面。
那些曲意逢迎的客套,还不如追思会上的号哭好听。他要一杯接一杯地喝,还要在他们阴阳怪气时保持礼貌的笑意。
每天睁开眼需要缓一会儿才能确定日期,忍着脑袋的钝痛,这才耽误了邀请安宁过节的时机。
陆远闭上眼:“我会的。”
“那下次再相亲可不能任性了,之前介绍的那些也都是体制内的女孩子,工作稳定,家里又能互相帮衬...”
“妈。”他截话,手臂挡在眼睛上,“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来劝我相亲的?”
张秀萍看儿子伤成这样,是哭过了才进来的,她也知道在这当口更应该先让他养伤,但还是继续说:“我们总得回报人家,你纪叔叔好了,我们才能好...”
陆远再次打断:“你都说我不小了,我养得起你。他做那些事是他愿意,如果要回报,就别做,我没求他。”
“小远!”张秀萍头微微垂着,来回搓着手背,“你不懂...”
又是这句话。
陆远睁开眼睛。
他懂得不能再懂了,对待狗东西陆之禹要谨小慎微,为什么换成纪建设还是这样。他如今有能力给她提供安稳的生活,不用讨好别人。但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只皱着眉把上半身扭到另一侧。
过了半晌,张秀萍讷讷开口:“总之,打人就是不对的。”
话音未落,陆远蓦地转身,扬眉正视她的眼睛:“打人是不对的?那警察早该在我要打死陆之禹以前,就把他关进去!”
张秀萍替他整理枕头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慢慢垂下来,快速眨了眨眼,依旧微笑着:“小远,我先回家了。你缺什么告诉我,我再给你送来。”
说完,她便急匆匆地往外走,手抬着,似乎是在拭泪。
他对着母亲的背影动了动唇,垂眸看向始终没有新信息的手机黑屏。上面映出他破相的脸,像在笑他。
陆远直接扬臂甩起手机砸到地上。
砰的一声,防滑地胶没能保护手机,只接住断裂的电路板和一地的屏幕碎片。
隔壁床小憩的大爷被吓得一抖,正要发火,扭头看到陆远像要杀人的铁青脸色,哆哆嗦嗦地按护士铃求救。
安宁在便利店拿了一些现成的卤味和炒菜,结账的时候才看到陆远的信息。他让她帮忙喂鱼,叫她去拿钥匙。
女店员一边扫码一边笑着说:“今天不吃泡面和三明治了?也是啊,过年了,吃点好的。”
她在这住了许久,光顾这家便利店快两年,这是女店员第一次主动和她闲聊。
她愣了一下,笑着点点头:“嗯,春节快乐。”
女店员往塑料袋里多放了一颗卤蛋,对着她疑惑的眼神解释道:“你是老主顾,这个算我送的,不收钱。”
安宁看了眼门外飘着雪,小声说:“路滑,你下班时注意安全。”
她在店员充满笑意的招呼中离开。有什么在悄然发生变化,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唇角确实是扬起的。
回家以后,安宁正要开始吃,手机信息提示接二连三地响起。
宋妍给她发了年夜饭的照片,还配了几句吉祥话;安长勇叮嘱她注意身体,让她有时间回去看看;老板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鼓励大家新的一年再接再厉。她先点开红包,客套几句,然后也给爸爸回复,让他们多休息别熬夜。
陆续和工作上有联系的人拜年后,她打算回复一张年夜饭给宋妍。
她把那个破椅子擦干净,用T恤当背景布遮盖漆面斑驳的椅背,托起台灯打光。忙活了一会儿,她放弃了。
一次性饭盒里已经冷掉的饭菜无论怎么拍都不会有食欲,即便知道宋妍不会笑她,但看着十几道摆盘精致的菜式,还是会自惭形秽。
她又想起田实,想起他宽大有力的手,温暖踏实的怀抱,在雪夜里奔跑的笑声,香气四溢的饭菜。
突然,敲门声响起,安宁急切地想知道门后的人是谁,匆忙站起来时险些崴脚,怀着隐秘的期待,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开门。
门外不是刚刚想到的人。她笑得尴尬,借由昏黄的灯光,只能看到是个穿着粉色外套戴了红围巾的女孩。
眉眼在灯影下看不真切,但对方是笑着的,垂在身前的麻花辫正随着呼吸起伏。
“安乐...”安宁的呼吸不自觉放轻,嗫嚅着,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姐姐,我就知道你回来了,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孟玉珠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唤醒,她换上温柔的笑意:“嗯,咱们这边隔音不好,吵到你了吧。”
“没有没有,我是来给你送蛋饺的!”
她这才注意到孟玉珠手里的东西,十几颗蛋饺挤在一起,冒出的热气把透明的塑料袋熏成磨砂状。
“我要回去和妈妈吃年夜饭啦。新春快乐啊姐姐,祝你新的一年越来越好!”
孟玉珠像个粉色的年画娃娃,脚下踩着胖锦鲤,蹦蹦跳跳地滑走了。
楼下天井里孩子的笑声此起彼伏,盖过时不时响起的爆竹声,他们手中的烟火棒发出五颜六色的火光,配上随之升腾的烟气,织就了一方充满喜乐的写意画布,遮住日常的阴沉颓唐。
楼上爷爷的笃笃拐棍声也停下了,可能和她一样在欣赏这暖融融的景象。
冷风吹得安宁开始流鼻涕时,她才关上门,刚把蛋饺摆在一次性饭盒里,手机视频的通话请求响起。
“安宁,你事情办好了吗?”
接通后,田实吼出来的问句让她不自觉把手机拿远,那边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隔着屏幕都让人想塞住耳朵。
她的声音也不自觉放大:“嗯,没事了!抱歉!答应和你一起守岁的。”
“没事!你晚上吃的什么?”田实摆出一副老师检查作业的表情,“我要检查。”
安宁想了想,把摄像头翻转。
他看到那张旧椅子上,已经被尽力摆盘过的卤味和小炒上油脂微微凝固,但旁边黄澄澄的蛋饺上点点香葱,还在冒着热气。
“我没只吃泡面。”安宁解释完,闻着蛋饺的味道,忍不住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孟玉珠没夸口,她确实做得很好吃。
软嫩的蛋皮里包裹着肉馅,偶尔咬到的小颗粒马蹄脆脆的,很容易就滑进喉咙。
田实没有再说什么,也翻转了摄像头。
屿城同样在下雪,纷飞的雪花在浓郁的烟气里蹁跹,很像带着白色刺绣点缀的窗纱,朦胧地罩上热闹的村落。
那边的鞭炮声渐远,画面也在抖动,田实大约是在回去的路上。手机里的鞭炮声会和筒子楼楼下的重合,同频的噼里啪啦,算是天涯共此时。
她单手拿着卤蛋,用牙撕开包装,放进嘴里慢慢嚼。
田实鞋底偶尔会碾碎小石子发出擦擦的声响,沿路遇到的人会笑着对他打招呼,因为角度刚好,有一瞬间她以为乡亲也看到她了。
安宁这才注意到他有意把手机抬高,这样的视角平移,如同和他并肩。
她又夹了一个蛋饺,听他拒绝了几个小朋友一起放炮的提议,又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奶糖分给他们。
没走两步又出现一只大黄狗,狗狗被鞭炮声吓得夹着尾巴缩在墙角,看到田实也只是缓慢地摇两下尾巴以示友好。
他拿手机的视角始终随之变化,加上和路人的互动,安宁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第一视角的乡村宣传春节特辑。
田实继续往前走,路灯的光亮隐去,越来越暗,直到前面黑漆漆一片。他突然不动了,摄像头对着一片空地,安宁也不催他,继续吃饭。
第一声轰响出现,在夜空里炸出一片银花,接二连三的爆响紧随其后。
她愣住了。夜色的幕布上盛开着一朵朵颜色各异的烟花,一簇簇的争奇斗艳,目不暇接,没空感叹它的短暂。
而此时,摄像头缓缓下移,空地上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并肩而立,矮个的雪人头顶装饰了很多草杆,像个海胆,大约在模仿她之前的发型。
然后田实翻转镜头,笑着对她说了一句话。
她明白了。
今天心间萦绕不去的那股失落、惋惜、空虚,都是认识他的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