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聚散

宴都,崇宁三十二年,凛冬。

云一直没有散,黑沉沉像是要下雨,但守城的士兵看了好几日,最终也没能从这浅黑的悲凉中看见雨的痕迹。

景年殿前来往的内侍一趟又一趟,脸上都带着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焦急,太医们颤颤巍巍地抹眼泪,连声说再给两日。

于是不知道几个两日之后,宫中终于传来一声宦官的哀嚎:陛下驾崩!

众人俯首痛哭,不论从前对崇宁帝是爱是恨,此刻都化为几滴眼泪。皇城营将军傅成带着人守在殿外,莫名从这杂乱的声音中听出几分万鬼齐哭的哀怨。

望北楼的沉钟响了三声,皇城脚下的众生们齐齐抬头。

傅成看见景年殿上空的云好像散了几朵,露出一线天光,他在虚假的哀恸中叹了口气。

宴都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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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全部换上素服,皇宫中挂了数不清的白绸,送灵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太子周建丰跪在百官嫔妃之前,未经世事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他跟着人群叩头,跟着人群目送灵柩,衣袍让风吹起一角也毫无知觉,好像他送走的不是父亲也不是先帝,只是一个在龙椅上坐了三十多年的陌生人。

这支长长的队伍整半个时辰才走完,大伴冯启觑着周建丰麻木的脸,心中不受控地生出一股暗喜。他挪过去悄声对周建丰说,“殿下莫要太过悲痛,已经给白帅和莅阳公主去过信了,过几日定中王殿下也该回来了。”

周建丰好像没听见似的,不点头也不摇头,仍旧揣着八风不动的平静。

与此同时,江北驻地刚刚结束一场小规模战争,守备军大获全胜。白温之刚准备卸甲进帐便收到一封红缨加急军报,纸上只有四个字:帝崩,速归。

白温之眼皮重重一跳,好像有一根崩了很久的线突然断了。她抬手叫来人,头也不回道:”计划提前,让尹岚中先带人回去,在京畿埋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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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

崇宁帝驾崩的悲伤氛围在宫中迟迟不去,在民间却已经散了不少。世代生活在宴都的人们经历过不少改朝换代,他们明白接受一个时代的离去才是对下一个时代的迎接,不管下一个时代是太平盛世还是动荡乱世,接受总比抵抗来得好些。

今年冬日比往年来得早,雪还没落下来地上先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街上小贩的吆喝声因为国丧而少了不少。城门口只剩下一家卖羊汤的像没事人似的吆喝揽客,四五张桌子旁边竟是围满了人,每桌都有冒着热气的羊汤。有个戴着毡帽的刀疤脸抬手喊了声小二,放手时顺便给旁边的老头倒了杯茶。小二堆着笑过来,问:客官要什么?

刀疤脸扔了几枚铜板在桌上,似笑非笑道:“跟我打个赌,赌朝廷的兵啥时候回来。”

小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皇帝都没咯,将军们怕是正急着往回赶呢。”

老头哈哈大笑,丝毫没在意他言语中对皇帝的不敬,只说,“登基大典要来了,三十年都没看过的好戏就要开始咯。既然他和你赌兵啥时回来,那我就跟你赌是不是乱世将至。”老头揣着怀里的酒壶摇头晃脑,小二让他的话说得没了笑意。

就在这时,号角突然吹响:城门开。

刀疤脸抚掌三下,说:“真是好赌运。”老头拎着酒壶起身离开,边走边念叨,“圣人埋骨日,王军回朝时......”

小二没弄懂他们在说什么,回头远望城门的方向,看见浩浩荡荡一排兵马,他这时候才明白过来:江北统帅白衡回朝了。

晴芸楼一年四季都热闹,平常冬日里烧了炉子也有络绎不绝的客,楼里常年载歌载舞,老鸨故作甜腻的声音到处回响。如今皇帝驾崩,满城所见之处都挂着白绸子,礼部明令禁止勾栏瓦肆在国丧期间开张,于是便连晴芸楼都不可避免地冷清下来。

楼中最顶层站着个单衣女子,冬月里不拿手炉却摇扇子,半边脸被面纱遮着看不真切。不知道站了多久,有个丫头上来送裘衣,她在女人旁边站定,柔声道:“泠娘,小心染上风寒。”

女人没理她这茬,只用扇子柄指了指旁边的鸟笼,示意她去喂鹦鹉。那鹦鹉不知是通人性还是纯粹学话,张嘴便是花好月圆大吉大利,丫头见怪不怪,一个弹指鹦鹉就闭了嘴。

女人仍摇着扇子看城门,此刻已经能看到门外黑压压的军队,她没什么喜怒的面上终于浮起点笑意。过了半晌她才淡淡开口:“传信下去吧,王师回朝,全体待命。”

丫头领命下去了,泠娘---林泠终于放下了扇子,她想起两日前收到的信:登基大典前后恐生变,幽王筹谋举兵,白衡已命尹枫先行于京畿埋伏,太清全体听白衡调度。

林泠从这封信里读出来了四个字:计划提前。宫里传来的消息是周建丰拒绝登基为帝,这两日正和言官们吵架,一时僵持不下,谁也劝不动谁。

白温之两个月前就借着太清的力查到幽王暗地里招兵买马企图造反,本想着他会等兵力差不多再发动事变,没想到崇宁帝毫无预兆的病重,竟然没几天就咽了气。登基大典步骤复杂,中间有一些时日会呈现帝位空悬的状态,幽王就算兵力不足也再算不出像这个节骨眼一样造反的良辰吉时---白温之告诉林泠:幽王急躁,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看似平静的宴都实则暗流涌动,林泠也说不清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她明白太清是利刃,该出鞘的时候不应藏锋。她抬手摘了面纱,露出了半张被烧伤过的脸,她想: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世人提起太清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词会是什么。

太清始建于大凉建国时,开始本是为了暗中辅佐帝王建立,可太宗皇帝时的当任楼主不愿让太清再与庙堂捆绑在一起,便带着太清辞别朝堂,从江湖中再觅良才。此后几十年,太清日渐壮大,囊括了从达官显贵到贩夫走卒中的奇才,也渐渐脱离庙堂江湖,自成一体。太清神秘,楼主几乎从不现身,下达命令都是通过特定的方式,大多数身在太清中的人也并未见过他们。坊间曾有传闻,若哪个皇帝得到太清的辅佐,便是有成一代明君的根骨。

但林泠知道不是这样的,太清存在已有近百年,除头两代拿了个“暗阁”的名号,其余这些年所做都不单单是暗中扶持良主这么简单。每一代太清的立场如何,完全取决于当任楼主,他们是亦正亦邪的存在,是游走在黑白之间的透明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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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扎糖堆的小摊旁边围着几个孩子,棉袄布鞋,手掌冻得通红也要等刚出锅的桂花糖。守卫们沿街吆喝,让百姓们让出路来,不明就里的人们挤在道路两侧,只听到一声响亮的马嘶。兵马走过来的时候一个小孩的桂花糖掉在地上,他惶惶然想要去捡,一把被周围的守卫拦下。马蹄声突然停了,为首的那个人翻身下马捡起了桂花糖,半融化的糖躺在她覆着薄铁的手心里。小孩从她手里接过糖,脸上的眼泪还没掉完,表情像是害怕也像是困惑。那将军模样的人冲他笑了一下,笑里似乎带着几分歉意。她没有再停留,把身上的令牌解了扔给后面的人,朗声道:“回朝!”

小孩最后也只记住她背后有一把很别致的刀,他转头去拉身边母亲的衣袖,看见母亲望着兵马远去的方向。年轻的母亲没有管被糖浆糊住的衣袖,只是说:有此良将,是天佑大凉。

然而此时良将白温之并没有心情管别人是怕她还是夸她,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心情被林泠的一封密报碾了个稀碎---太子死活不肯登基,一口咬死自己干不了皇帝这个危险的活计,要言官们另谋高就。提到周建丰白温之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这位爷是太子,她真想给他来一耳光,让他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先帝驾崩、幽王蠢蠢欲动、百官离心,而东宫太子殿下居然还演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登基大典拖一日便就多一日危险,但现在看来幽王都用不着起兵,他想坐皇位大可直接走进景年殿告诉周建丰,白温之甚至怀疑周建丰会涕泪横流握着幽王的手感谢他。

周建丰其人天生没有什么当皇帝的天分,这点在崇宁帝在世时大家就有目共睹:专门请来的大儒老师被他的不学无术气得无语凝噎,找了个借口向先帝引咎辞退;政见学问说不出几个字,问他花草鸟雀倒是能对答如流。近几年尤甚,内侍宫女们私下里都传,太子殿下怕是被什么东西夺了舍,每日就知道盯着屋内的一把剑,以前的早课还知道应付应付,现在连样子都不做了。总之,太子周建丰是个让四面八方都失望的人。

但除了他,也找不到能坐东宫之位的人了。先帝子嗣不多,除周建丰外还有四子:嫡长子秀王、幼子惠王、想造反的幽王和他都懒得抬眼皮看的定中王。

秀王周苑体弱多病,人虽周正和气,但奈何命不好,未及弱冠就与世长辞。幽王周庆是先帝除定中王外最不喜欢的儿子,他眼高于顶、野心勃勃想要做出一番功业,自身的能力却平平,经常闹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先帝无意传位于他,他便早早怀恨在心,明里暗里挤兑他看不上的太子,盼着有朝一日能把这些入不了他眼的蝼蚁都掀翻在地。先帝撒手人寰时惠王不过三四岁,还是个懵懂的垂髫幼子,别说当太子,他连筷子都拿不好。

而定中王周凛是个不提都让人想不起他的边缘人,先帝要是再年老几岁说不定都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个儿子。定中王刚及冠时便自请离京前往南疆,听说在那不毛之地当了个半吊子神医,百姓们倒是还挺喜欢他,在当地给他立了个生祠。周凛的生母是个边塞民族送来稳定关系的质子,起初被关在皇宫里,后来先帝醉酒与其厮混,她才诞下了周凛。对于崇宁帝来说,这是他一生的污点,他不愿承认周凛是他的儿子,但碍于朝堂中明明暗暗无数双眼睛,他只得草草封他一个郡王了事。

所以说到底,周建丰能坐上东宫的位置,完全就是矮子里面拔高个,撞了大运。然而现在来看,太子殿下好像并不领大运的情,一日三餐就想着怎么把这块烫手山芋丢出去。负责上书的文官们见此情形,很快统一了意见:大凉要完蛋了。也是从立储起,朝中不和谐的声音越来越多,平静表象下涌动的暗流也水涨船高。歪瓜裂枣的皇子们和义愤填膺的文官们日复一日对峙着,直到崇宁帝驾崩---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笑出了声,大凉气运将近的猜测好似马上就要落成事实。

对于那些跃跃欲试看着皇位认为“我上我也行”的人,白温之十分无语,好像皇位是个破石板子,谁来都能坐一下。幽王破绽百出的招兵买马也让白温之对人的愚蠢有了新的认识,可见造反也需要脑子。

但她冥冥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总有个声音在企图告诉她:这只是个开始,幽王是蠢蛋,但有的是机关算尽的人。

就在她顶着毫无怨言的脸在心里把周建丰大卸八块的时候,副将程无音骑着快马来了,他仓促一行礼,带来了新消息:定中王已从南疆抵达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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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
连载中温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