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苦恼地挠了挠头,指尖穿过发丝,像是想把这团乱麻理清。
原来,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十八年的人生,像一条平缓流淌的小溪,从未遭遇过真正的激流或暗礁。她没谈过恋爱,不懂那种心被牵动、呼吸都随之起伏的滋味。她天真地以为,感情不过是一匹布——若不合适,便可执刀一划,利落斩断,从此两不相欠,干脆利落。
可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感情是水,不是布。
它一旦开始流动,便顺着命运的沟壑蜿蜒而下,无声无息地渗入土壤,漫过心田。你无法命令它停止,也无法用一纸决断让它干涸。想断?哪有那么容易。
哪怕泉眼枯竭,人已走远,那水痕仍会留在记忆的河床里,经年不散,一遇回潮,便悄然泛起。
后来的很多年,每当夜深人静,古月总会想起自己当年说过的那句“等你出国再分手”——
真傻啊。
可又忍不住轻笑:但,也只有那样的年纪,才敢那么傻。
青春最动人的地方,或许就在于这份无知的勇敢。
像初生的牛犊,不知虎威,也不懂伤痛。
敢把心掏出来,**裸地捧给一个人,
不问结果,不计代价,
甚至从没想过——
若被拒绝,心碎了怎么办?
若给出去了,还能不能收得回来?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风穿过树林,吹得石桌上的落叶轻轻打转,像一场无人收场的对话。
终于,栾树打破了寂静:“走吧,一起去吃个饭?”
古月轻轻点头,像只乖巧的小动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明明几天前,她还能在人人网上笑着评论他的段子,如今面对面,却连呼吸都怕惊扰了什么。
他带她走出园子,穿过林荫道,走上主路。脚步不疾不徐,却偏离了她日常的轨迹。他们走向东边的食堂——那个平日里她和朋友们极少踏足的地方。
古月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
这里偏僻,人少,不会撞见熟人。
他带她来这儿,是怕尴尬,是怕她难堪。
她甚至能想象朋友们追问时的场景:“你怎么和栾树一起吃饭?”
她该怎么回答?
“被拒绝了,吃顿散伙饭?”
想到这儿,她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自嘲地摇了摇头。
食堂里人来人往,饭菜香气混着喧闹声扑面而来。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放下书包。古月起身去打饭,特意多打了几样——糖醋排骨、宫保鸡丁、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玉米排骨汤。都是平时舍不得点的“奢侈菜”。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寒酸,不想让他看轻。
虽然,她本不该这么想。
古月家境普通,父母经营小店,日子紧巴巴。可她从不曾自卑。外公外婆一家向来疼她,把她当掌心宝宠着;唯有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她几乎不往来。正因如此,她从小被爱包围,性格开朗,自信大方。进了大学后,她愈发活泼,交到了一群真心朋友,其中就有中英班的“死党”火山——那个总在她情绪低落时发来“别矫情了,出来撸串”的直脾气女孩。
可奇怪的是,人在喜欢的人面前,仿佛会自动卸下所有铠甲,变得敏感、脆弱、患得患失。
她在意他每一个眼神的停留,揣测他每一句话的深意,连他夹菜时筷子的倾斜角度,都能让她心头一颤。
这顿饭吃得安静极了。
两人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目光相碰又迅速错开。
没有笑,没有话题,连空气都像凝固了一般。
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和周围人声的模糊背景。
吃完,谁也没提“下次”,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再见”,便各自转身。
走出食堂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古月才猛地回过神。
她懊恼地攥紧了书包带。
——自己是不是搞砸了?
——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
——为什么吃饭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她反复回想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菜点太多了显得贪吃?是不是低头太久显得无趣?
可她忘了问自己一句:
他带她来吃饭,而不是直接说“再见”,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