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竹溪村被阴云笼罩着一直不见晴。房英窝在屋头忙上忙下的扫灰抹桌,英婶拉着脸望着挂满檐下的迟迟未干的婴儿衣服出神,村口远远传来的车鸣声让房英放下了笤帚。两道亮光刺破浓雾停在了房英家门前,贤清下车看屋内没人头顶却传来阵阵声响。
“妈!快下楼,我回来了。”
“来了,来了!”
“奶奶,快下来,我回来了!”
“等等,下来了,下来了!”
房英急匆匆地踏着木楼梯从二楼下来,贤清后头跟着乐言和新风,新风边叫着妈边把手边的年货礼物放在桌上,乐言披着她的小红衣向房英跑来问“奶奶好看吗?”,房英频频点头“好看好看,阿言怎么都好看。”许是太久没回来看看,乐言冒着浓雾都要各处去看看,英婶见乐言回来硬是要她去家里玩玩,刚好见见刚问世的小弟弟。从英婶家出来又跑去她伦叔和盛爷爷家里,回来时手里头衣服口袋里装满了蜜桔和糖果,乐言从小就胆子大些不怎么怕生人,村子里头都欢喜她。
“先坐着吧,外头冷,我先烧壶水给你们喝喝。阿言,不要跑太远,等下要吃饭了……”
“今年你们俩兄弟回来的都晚一些,我以为你和你哥会一起回来,饭菜都准备好了。”
“哥厂里临时有点事,过年前肯定回来,您放心吧。”
“都忙,忙点也好……”
“等我们稳定下来就可以常回来看您。要不今年过完年,搬去和我们一起住吧,我和哥轮流照顾您。”
“你和你哥出入平安,一家人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我就放心了。我就不和你们凑热闹了,我就喜欢守着这老房子,感觉自在舒服。”
“我们是真拗不过您老人家,劝不住。您又节俭不舍得花钱,老是亏待自己,我刚看了看柜子,让您圩日买点水果猪肉啊,您肯定又没买。”
“我不喜欢吃那些,再说我一个人买再多也吃不完,我就喜欢吃米糕,我自己也种了点菜,够吃就行。”
“可别说给哥听,他听着又会朝你发脾气,不多吃点营养哪够?”
“我没那么金贵,你和你哥多想着点乐言和哲诚就行。”
“是是是,您说的都对。乐言和哲诚都很好,您也要对自己好一点。我会定期给燕婶些钱,让燕婶帮忙买点吃的送您,您不想浪费就多吃点。平时也不要太忙了,该歇着的时候就歇着,啥事都还有您两个儿子。”
“我现在都不……都不捣鼓草药了,没什么好忙的。”
“妈,我知道您闲不住,但摘草药跑上跑下的,我和哥实在不放心。”
“我知道,我都知道……”
贤清看着母亲落寞的神情,到嘴的话突然有些说不出口。看着丈夫低头喝着茶水不作声,本来在火炉旁看着母子俩谈话默默暖身的新风起身坐到了贤清旁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说,
“妈,我先去厨房准备晚饭,您就别插手了跟着忙了。老殷你好好跟妈说,别那么激动。”
新风说完就出了主厅,转身向旁边的小厨房走去,等新风的脚步声渐远渐轻,贤清望着房角挂着的父亲的遗像开了口,
“妈,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绕路去看了我爸。给他带了酒,敬了香,还除了草。冬天草都枯死了,还密密麻麻地淹着。”
“你爸是不想大家看见把自己藏起来了……前几天你爸还托梦给我说想尝口,你就带去了。我以前就不许他喝,现在倒是学会贪杯了,拦不住了……小老头,拦不住了……”
“前几天给乐言过生,乐言说起奶奶每次给她过生日都不太开心,问奶奶为什么,奶奶只说想爷爷了。”
“为难乐言那丫头还要照顾我这老婆子的心情了,只是人老了,难免会想这想那。”
“妈,乐言都这么大了,你也该自己好好生活了。”
“你爸……”
“我爸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我和哥都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贤清,让我想想吧。”
“妈……”
“就说到这吧。我去看看乐言,你去帮衬一下新风。”
“妈,我……”
“去吧,我今天打扫卫生也累了,你去帮帮新风,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不去添乱了。”
贤清也不好多说些什么,放下水杯转身超厨房走去,厨房传来了两口子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房英收拾了一下桌边,往火炉里添了几根木炭,出门叫了声“阿言,阿言,回家烤火咯。”
透过浓雾,远处传来女声“唉,等等,马上回来咯”
天色越发暗沉了,竟还飘起了细雨,绵绵密密地顺着寒气进了屋。
“今年还是这么冷啊。”
“奶奶,妈妈叫我们吃饭了”,乐言跑来药房牵房英的手一起去主厅吃晚饭。
一别往日的冷清昏暗,主厅亮堂堂暖洋洋的,房英一进门,贤清就把她迎上了主座。摆好碗筷,倒好小酒。
“今天和妈一起小酌几杯,来!妈!”
“好,喝点。”
房英看着头顶的灯泡,心想,“明明是一样的的灯泡,怎地今天的光格外的亮。”
房角家乐的黑白相片都似披了一层彩色光亮。
那晚,药房里的灯破天荒亮到了深夜,房英在桌前提笔写了很久,白纸刷刷被填满。黎明的白溜进了窗,鸡鸣声也撬开缝隙闯了进来,房英这才反应过来匆匆拉了灯。许是累了,房英睡的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