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姨拿着手里的蜡烛,滴了几滴热蜡在烛台上,借此将手里的蜡烛放上去固定。蝶姨又照此亮起了菩萨像周围的几座烛台,房间瞬间亮堂了起来。菩萨像的瓷面映着烛光,随烛光遇风的晃动在贡台上一明一暗地闪着身影,黢黑的眼睛仿佛聚合着整个世界。
“我知道现在有点晚了,你也应该困了,但这礼数不能少,我们今天就先简单地上个香,先跟神明说一声,其他的明天再和你细说。”蝶姨边认真地说着边拾起一把线香。
“好,都可以,都可以听蝶姨的安排。”我望着菩萨像的眼睛呆呆地答道。
“呲——呲——呲——”不知是风大还是什么原因,蝶姨划了几次才把火柴擦着。不一会,整个二楼便弥漫起沉重熏鼻的香烛味。
林家村并不盛行烧香拜佛,母亲也仅是会在屋内贴张薄薄的菩萨画像。恰逢隆重的节日母亲会自然地弯腰拜一拜,遇着家里杀鸡宰猪除却吃的卖的送的,母亲无论如何都会剩些来供奉神明。日子越发艰难,家里肉腥味越来越淡,母亲也会收刮点吃的放置在供台上,隔日予我们吃下,母亲说那是神灵赐福过的食物,会带来福泽和健康。
对于那时的我来说,那仅仅意味着可以吃到难得的食物。
蝶姨拍了拍我的肩头,“怎么了,叫了你几声,都没有应。”,随手将一把线香塞到我手里。
“嗯,嗯,有在听。”
“三姐,听蝶姨说,不能盯着佛像看这么久,是对佛像的不敬。”蝶姨边说边朝菩萨像弯腰,礼毕将手里的香火整齐的插在佛像前的大香炉里。
“知道了,蝶姨。”
蝶姨朝我点了点头,我学蝶姨的模样闭眼拜了拜佛像,正准备上前。
“我来吧,你还小,别弄伤了自己。”蝶姨帮我上好香,又从柜子里拿了些糕点出来放在贡台上。这糕点我只在村里人娶亲宴上见过,还只是小小的一块,是不曾尝过的奢侈物。
“菩萨好,这么晚扰着您了。这是林三姐,我带她来见见你,以后就是我殷家人了,托您赐福。”说完蝶姨拿出块布擦了擦佛像上那看不见的灰尘。
注意到蝶姨看着我,我连忙收回了停留在糕点上的眼神,我见蝶姨转身又从柜子里拿了块糕点出来,她伸手给我,“想吃?来,不够的话,柜子里还有。”
我摆了摆手,“蝶姨,不是……我不能……”
“没事的,你是不是一天光赶路了,肯定一天都没吃啥东西吧。”蝶姨把手里的糕点塞给我,又转身拿了点花生和地瓜干。
“都怪我,都没注意到你饿着。”
“你吃吧,别光看着我,吃饱才能好好睡一觉。”
“不是不是,蝶姨。因为您好看,我第一眼看到您,就觉得您好看。”
“真的?你先吃,有话等会说。”蝶姨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嗯!”我大口吃着,蝶姨倒是被惊着了。
“吃慢点,吃慢点,这米糕噎的很。没想到你这孩子这么扛饿,也不说。”
“没事没事,这米糕好好吃。”许是太干,话边往外说嘴角的碎渣不停地往外蹦,我见已经弄脏了蝶姨的外衣,即使是在昏暗的烛光下,那白点也极为扎眼。
我着急地拍着,白点却越发四处飘散,我着急地呜咽了起来,“对不起,蝶姨。我,弄脏你的衣服了,一定很贵吧,我可以帮你洗。对不起。”
一直没有动作的蝶姨,听见我的哭腔倒是笑了出来,“没事的,没事的,你看,拍一下就没有了。”蝶姨边轻摸着我的头边起身拍了拍衣服,白点消失了。
“三姐,可不能这么爱哭,我不喜欢。”混着嗔怒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
“嗝——我不哭了——嗝——我保证不哭了——嗝——这米糕好好吃。”
“你慢慢吃,这还有花生和地瓜干,都是你的。”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以至于我老了还是忘不了戒不掉。
未察觉时,蝶姨拿开了放在我头顶的手,转而我的头发就被棉布包裹了起来。“你这孩子,真不让我放心,头发还湿漉漉的,大冬天的,就随着我跑,我帮你擦擦。”
我不敢多动弹,怕蝶姨会越发生气,只能乖巧地站着,嘴里手里的动作尽量收敛着。
我内心是忐忑的,三番四次麻烦蝶姨,做着不省心的事。双眼逐渐模糊,想起蝶姨说不喜欢哭闹的孩子,脸一抽一抽地,注意到碎渣在往外蹦着,我急忙用手捂住了嘴。
“怎么了?”
“没什么,蝶姨。”我支支吾吾地回复着。
就这样尴尬着不知过了多久,蝶姨收起了棉布撩了撩我的头发,“可以了,吃饱了嘛,我们下去吧。”
我把蝶姨给的吃的都进了肚,“嗯,好。”
蝶姨随意拿了一座烛台在我前面带路,我想握她的手,但最后还是只敢扯着外衣的衣角往前走着,“你看着点哈,这梯子不低。”
躲过了寒风的追逐,我们到了蝶姨的房间,蝶姨示意我先睡着,她先去洗漱,随后就和我一起。
我目送着蝶姨出了门,我转进被窝,松软的床铺一时让我极不适应,盖好被子望着床帏我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这样僵硬的躺着。感受着全身上下的温暖,心脏跳的极快,不一会便一身的薄汗,已经习惯在严寒边缘挣扎的我已经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温热,我踢开了被子的一角。寒意肆虐侵占着我的腿部,我感受到它在我身体的下半部分停军扎营,身体各部的不同温度让我心中逐渐生出愧疚之意。
我从林家村出来了,那我的其他家人呢,他们该怎么办?
我感觉有什么在心中发芽。
摇摇欲坠的屋顶,嘎子作响的房门,日益增多的田租,清汤无米的三餐……似一座座大山压着我,我掀开了所有的被子,我需要自己保持清醒,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是真实的却又是虚无的。
现在的一切都是蝶姨给我的,却不能是我应该有的,我并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
我突然记起了什么,我下床从衣兜里拿出了那根残破的稻梗绳,我的不小心和不注意,又给它添加了些许痕迹,握在手里还感觉湿漉漉的。
我把它小心的放在了枕头下,就在我刚躺下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应该是蝶姨的,我赶紧掖好被褥又拍了拍抚平。
“三姐,拗叫三姐吧?”一个矮胖略显福气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操着一口别扭的音调同我说着,我立马挺起了腰。
“我是林三姐,你是?”蝶姨并未和我提及其他人的存在。
“嗯揪胖娟,拗揪嗯娟婆婆就好了。夫人让嗯来问拗还日不,日的话让嗯给拗现做点吃的。”带着头巾,闪烁的烛光让我看不清女人的脸。
浓重的口音让我无法知晓她的本意,娟婆婆与夫人二词倒是清晰,整句说完倒是觉得突兀。
“你叫娟婆婆?是蝶姨叫你来的?”女人点了点头,上前的动作倒是吓了我一跳。
她拍了拍我的肚子,左右旋着,又拍了拍,粗糙的老茧摩挲着我的皮肤,“嗯——”,拖着满意的尾音又退出了屋子。娟婆婆的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让我迟迟没有平静,虽然感受不到她的恶意。
不一会,蝶姨进了屋还将门锁内扣,“嗯?你还没睡啊?”
蝶姨拍了拍被子,自然地躺下将腰背靠着床头的隔板,轻轻摸着我的头。
“刚刚娟婆婆来问你还饿不饿,你估计没听懂她说了什么。她跟我说你的肚子鼓鼓的,应该是饱了,怕你吃多受不了,她就离开了。”
我睁着眼睛直看着蝶姨,“她负责家里的伙食和一些杂活,人很好,就是说话有些含糊,你久了就能知道个大概了。”
“你快睡吧,今天也累了。”
我闭上了眼睛,蝶姨轻柔有节奏地拍着,很快我就陷入了朦胧的意识中。
“三姐,你要适应这里,无论是人还是什么其他的,要逐渐忘了林家村的一切……”
蝶姨似乎卸了妆,身上没了那股浓浓的脂粉味,转而替代的是清新的松木味,是以前清晨上山时随处可捕获的属于森林的味道。
我还闻到了草药味,是金银花和雏菊混合的馨香,暗藏的花蕊隐隐透着苦涩,是奔跑在田间杂草时沾染到的汁液的味道。
推开松木香和草药味,喷涌在我鼻尖是陈旧的岁月的味道,那是属于我身上衣服的味道,包裹着我,牵引着我,安抚着我。
入梦前,我似乎还闻见了江流的味道,是桃江奔涌激荡的味道,是水草河藓随波摇曳的味道,是鱼虾蟹自由跳动的味道,是竹筏木船潮湿腐烂的味道,夹杂着丝丝桃花香越过房门飘进我的梦里。
巨大的困意让我蜷缩在床角睡去了,等我醒来,从被窝里钻出头,入眼却还是灰蒙蒙的一片,窗外透着些许光亮。
我不知现在是几时,我没听到鸡鸣,几声“布谷——布谷——”倒是远近相互应着,时候应该还早,往常这时周围只剩个四弟了。
照着往常的习惯,我现在倒是有十足的精神,左右转头倒是无法继续入睡。想着不能扰醒蝶姨,侧身相对后我便乖乖地不再动弹。
近距离看着蝶姨,眼角和额前的皱纹都昭示着蝶姨的年龄,许是比父亲小不了多少。
眼前的蝶姨比昨日的样子多了几分凶相,细腻白净的皮肤,耷拉着的薄嘴唇,往上是立挺的鼻梁还有耸起的山根,细长的眉尾还有颗黑痣。蝶姨是标准的长脸,锐利的长相却相配着佛耳,温度还是太低,肉肉的耳垂透着娇嫩的红。
蝶姨是极具风采的美人,岁月还给予了她沉稳平和的气质,我想森叔的长相许是也不会差的。
就这样躺着,窗外传来一声鸡鸣,开启了江水坝运作的开关,鸡鸣声此起彼伏,蝶姨嗔了一声翻了个身。我倒是来了困意,伴着屋外的吵闹声又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窗子已被打开,今天是个艳阳天。刺眼的阳光还照进了屋子里,我着急忙慌地穿上了衣服,朝屋外走去。看着地上的影子,应是过了正午,我提起脚步就往别的屋子走去,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地。
我并不识路,了一圈,都是住人的屋子。我垂头蹲在屋前,任由正午的阳光将我包裹,头顶已经发烫还微微有些疼。
“拗起穿了?”,是女人的声音。
我赶紧站起身啦,眼前一黑,差点倒下。
身前的女人急忙伸手一把我扶住,胳膊拽的有些生疼,我不适地皱了皱眉。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额前夸张的头巾,“是娟婆婆?”
“拗老快就记得嗯了,嗯恰不恰把拗弄忒了?”
我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娟婆婆,不好意思,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阳光越发刺眼,娟婆婆眯了眯眼,笑了笑,也学我样式摇了摇头。
越发不知道娟婆婆想干些什么,正琢磨着,娟婆婆拉起我的胳膊隔着衣袖摸了摸,直觉得发痒,又不想驳了娟婆婆的好意。等娟婆婆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拉了拉我的手,示意让我跟着她走。
娟婆婆腿脚不太利索,左脚有些跛,走路时吃力地带着肩膀手臂也上下起伏着。我仔细记着娟婆婆的脚步声,一高一低还带些停顿,就这样琢磨着没注意到前头的娟婆婆已经停下了脚步。
“砰——”娟婆婆身上有浓浓的灶火味道还有大片大片的皂荚香,如果再混些泥土就好了。
我急忙倒退,我尴尬地朝娟婆婆道歉,娟婆婆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内底的慌张却丝毫没有减少,我害怕冒失、爱哭加上懒惰成为我在殷家的第一印象。
娟婆婆抬手往前引着,我不知所措地穿过天井,蝶姨就坐在客厅,隐约可以瞧见大方桌上摆了些饭菜。
“蝶姨,”我站在屋外喊着,声音在高高的檐边回荡,“我起晚了!下次不会了!”
我直直地看着前方,或许怒意能抚平我心中的忐忑和不安,我渴望看到一张眉头紧皱的脸。
蝶姨缓缓转过头来,只是笑了笑,她添了脂粉。嘴唇不再是沉闷的白,眉头改成了圆润的形状,刘海顺着眉峰的位置服帖地搭在额前,让那颗黑痣若隐若现,她浅浅笑起的那刻又还是我心里那个柔和优雅的蝶姨。
“没事,快来吃饭吧,准备了些小孩子爱吃的。”头顶传来几声喜鹊的叫声,蝶姨今天的语调是扬起的,不知是因为什么在高兴。
察觉到蝶姨想要起身牵我进屋,我急忙跑着赶到了桌前,蝶姨这才安稳地坐回了凳子上。
桌子很高,在我的视野里是棕木的红和弯弯绕绕的花纹,蝶姨拍了拍身旁的圆凳,我悟意手脚并用地登着,借着桌角的势,我终于算是安稳地坐了下来。
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碗里已经添好米饭,蝶姨看了看我,说道“我先前已经吃过了,碗筷也撤下去了,桌上的饭菜都是你的那份。”我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物。
蝶姨补充道,“这些大都是我儿子喜欢吃的,他比你还小些,不知道你喜欢吃些什么,看你睡的正香就没吵醒你,想着都是小孩子应该差的不多,就照着他的喜好准备了。你都尝尝,看有没有喜欢吃的,没有的话可以直接跟娟婆婆说,她会去准备。”
“蝶姨……,可以了,我都喜欢。”
“那就行,那你快吃,你身板太小了,不多吃点可长不高。”
“嗯嗯,我知道。”
为了不让蝶姨知道我的局促,我默默夹起离我最近的那盘青菜,我并不知道其他菜品是什么,我只识得这盘青菜。蝶姨夹了块不知什么肉放到我碗里,入口极为不适应,油腥味挠着我的食道,胃部不断翻涌着,咽下几口米饭勉强压下了。
“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呀?”
“没有没有,好吃。蝶姨,我以前都没吃过这些。”我还呲牙朝蝶姨笑着。
桌上有三四盘菜,我每样都来了点混着米饭大口地咽下,平常极度珍惜的大米饭现在成了刑具。
“要不要再来点,早上没吃饭,中午可以吃多点,桌上都是你的。”
我看着快要见底的饭碗,回了声“好!”,我迅速扒拉着,嘴里还鼓囊囊的就想站起来去添饭。
“我去吧,把碗给我。”
我乖乖地把碗递了出去,趁着蝶姨出去的功夫,我疯狂吞咽着,咽喉又干又腻。我望着桌上还似原样的菜肴,心里很不是滋味。
吃惯了糟糠的我,已然咽不下这些佳肴了。
蝶姨不一会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茶壶,我继续狼吞虎咽地吃着。
“我儿子他们后天就要回来了,这几天要把你安顿好,才不至于到时忙里忙慌的。”
我停下了动作,这应该是蝶姨高兴的事,我看着蝶姨,想继续听蝶姨的交代。
“不用停下,你继续吃,你听着就行。别急,别噎着,这里有茶水。”
“娟婆婆你见过了,她是从外地流落到江水坝,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脚就有些跛了,这些年变得更严重了。”我边听边吃边点着头。
“我留她在家做些厨娘、帮佣的杂活,你有事都可以叫她。”
“今早,娟婆婆跟我说了,你听不懂她说的话。”
“嗯……”
“娟婆婆一直操着她的家乡口音,你刚来听不懂也是正常。你也可以教她说些话,时间久了,相熟了,就能懂她的意思了。”
“好……”
“家里面还有个帮衬的叫峰叔,比娟婆婆年轻些,随我丈夫出去了。后天回来,一齐给你介绍。”
“还有,下午你和娟婆婆一起去挑间屋子,收拾一下,给你自己住。晚上我带你去逛铺子,衣服应该已经做好了。”
随着蝶姨话音落下,我也把碗筷收拾好了。
“吃完了?吃饱了嘛?”
“嗯!”
“那我叫娟婆婆来收拾。”
蝶姨起身朝屋外走去,蝶姨今天穿了身绿色样式的旗袍,与耳边挂着的点翠耳环相照应,面向光亮处的蝶姨更像一副彩墨画,是藏在笔尖的生机盎然的春意。与昨日黑衣的主母风范不同,今日在我眼前的蝶姨,更像是养在庭院竹林间的小姐,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蝶。
回过神时,蝶姨已经走远了,我挪着脚步观察着房间,屋内没什么物什。房间正北方向摆着两只大青花瓷,估摸与我同高,与中间的青绿群山图相得益彰。阳光透过菱形孔洞的窗柩落到屋内,星星点点的光斑洒在画上,又是一副青绿色的星空图。
看着,想着,森叔应是个风雅的人,如此也与蝶姨相配。
娟婆婆走进屋里,刚好天井中央的水缸跃起了一只鲤鱼,咚地一声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引得我和娟婆婆一起回头,金黄的鳞片甚是惹眼。
婆婆干活勤快又利索,没一会就把饭桌给收拾干净了,我想帮忙却被拦下,还被拉到了一旁摁在凳子上。我想问蝶姨去哪了,婆婆回了一句,但我只听清了夫人二字,看着婆婆上上下下忙碌的身影,我也不好意思多问些什么。
待婆婆端着碗筷出门,我也快步跟上,成功抢下了两个菜碟,婆婆也没在意。跟着娟婆婆来到了厨房,厨房外是一口直径约一米的圆井,趁婆婆收拾的功夫我赶紧拿着墙边的木桶扔进井里打水,生怕婆婆拦着。
婆婆端着一盘需要清洗的器具,看着我在井前提着一桶水,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她把盆放在我面前,我开心地忙活着。
婆婆帮我把袄子的衣袖卷了起来,我才注意到袖口用金色针线勾出的是兰花,蝶姨喜欢兰花嘛,今天的旗袍上也点缀着几多兰花。
我帮娟婆婆洗着碗筷,我手脚笨,她也耐心地进行返工。蓝白花纹的头巾从额前绕到脑后紧紧地在脖颈处打了个结,也因此遮住了大半张脸,黑白交杂的头发也聚拢在头巾中央。娟婆婆的眼睛有大半时间都藏在阴翳之下,几次抬头,才让我确定那条从左边眼角向后延伸而去的扭曲的疤痕。
“拗很棒!”,这句我听懂了。
“谢谢婆婆,”我指了指婆婆的头巾,“您的头巾很好看!”
婆婆没再说话,朝我笑着点点头,就又低头忙活了起来。
将器具清洗干净后,娟婆婆带我朝蝶姨房间的方向走去,但目的地是旁边几间房,娟婆婆掏出怀里的一串钥匙,打开房门任我进出,最终我挑了一间采光好的房间,两边的窗户可以让屋内从早到晚都有光亮。
选定后,我和娟婆婆又忙着打扫房间。屋子不大,木床和衣柜堆积在屋角已经占据了大半的空间,到处都是扬起的灰尘,不过于我来说,只要能遮风挡雨都是好的去处。
婆婆简单清扫后出了屋进了蝶姨的房间,我急忙跟去。趁着阳光正好,她从蝶姨的房间里抱出了几床被褥到院子里,我给婆婆打着下手。
忙活了一下午,婆婆帮我搭起了木床整理了衣柜,还从其他房间搜刮了些桌子椅子,擦拭干净后终于有了可以住人的模样。
待太阳落下又给我铺上了床褥,我从蝶姨屋里拿来了我的竹篮偷偷放进了衣柜,婆婆像是知道我有意避着,环视了一圈觉得没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之后,便悄咪咪地离开了。
婆婆走后,房间瞬时安静了下来,屋外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我还是点起了火烛。婆婆在桌子上给我留了一面铜镜,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想起了什么。我着急地跑回蝶姨地房间,从枕头下拿起稻梗绳,我在镜子前比着样子扎起了头发,但很快稻梗绳就掉到了地上,我的头发还是散落了下来。我垂着头把它收了起来,用衣服卷着放回了竹篮里。
刚刚跟着婆婆晒床褥,昨天洗净的衣服也被晾在了那里,随微风飘扬着与周围的衣物格格不入,我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没有收到竹篮里,我想就在衣柜明显的地方放着,保证随时都能瞧见。
我放下被卷起的衣袖,吹灭了烛火,屋外已被夜色吞没,没了太阳的镇守寒意又卷土重来,我顺着记忆找到了厨房,娟婆婆果然在那里忙碌着。
经过和娟婆婆的反复磨合确认,从婆婆蹩脚的口音中我认识了一些荤菜,我中午入口是牛脊肉和鱼肉,蝶姨口味重些所以油盐量大。我又从婆婆口里知道蝶姨最喜欢吃的还是冬日里霜打后的卷心菜芯,是卷心菜收割后重新从根茎处长出来的嫩芽菜,霜落后味道更加软嫩,但却因此并不好求。听婆婆说起,我记起母亲冬日里也会去田间摘这个,因为是秋日收割后再长的东西,没多少人在意,一到冬日家里便常吃。
晚上,婆婆做了道豆腐汤,随便配了几道荤素菜。等蝶姨从外头回来,我和婆婆利索地将饭菜端上了桌,婆婆并不上桌吃饭,她留了点饭菜在厨房里,示意我这是她的位置。许是有了心理准备,今晚并不难以下咽,肠胃却依旧难受。
草草解决了晚饭,蝶姨和婆婆耳语了些什么,婆婆给了蝶姨个小东西,我正疑惑是什么。
“来,三姐。”蝶姨唤我,我急忙上前。
“转过身去。”
蝶姨用手顺着我的头皮,用绳子帮我扎了起来,“要出门了,三姐,我们还是得收拾一下。”
蝶姨还帮我顺了顺衣领和衣袖,提了盏灯笼就带我出了门。晚上的街道没有什么人,许多铺子都已经收起了招牌灭了烛火,楼上时不时传来婴儿的几声啼哭。
穿过弯弯绕绕的街道,终于到了裁缝铺,长长的人影已经延伸到了门外。入眼是留着长辫的中年男人,见是我们,热情地大步上前来,“殷夫人,都准备好了,您们可以去那边试试。”
转身我便被那身粉红旗袍吸引了眼球,“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你都试试吧,三姐。”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张中,上方是云间的春意,下方是人间的疾苦。
直到蝶姨帮我换上那件旗袍,我还是处于轻飘飘的状态,“很好看呀,三姐,你自己看看。”蝶姨拉着我在铜镜前左右转着。
喜悦像蜜糖似的包裹着我,香甜的气息直冲我的脑门,逐渐稀薄的空气让我感到窒息。
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慌填满了心脏,不断在我胸腔里膨胀鼓动,风不断从细微的孔洞灌进来,我不停揉搓着手肘。我逐渐感受不到风和灯火的存在,心脏在我耳膜上猛烈地敲击着,我逐渐意识到我像个木偶被身上的衣服操纵着,自由又喜悦地笑着。
那是我吗,那应该是我吗?可我在镜子前看到的依旧是穿着破烂衣服,头顶杂草的乡下丫头,背着猪草艰难地在林中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人在何处,除了那件直角领的粉色长款旗袍,还有各式的女式长衫,各色的布衣布裤,脚上的鞋子也换了一双,软绵绵地像是踩在春日松软的草地上。
下午还是空落落的衣柜瞬时就被填满,各式的衣物被整齐地码好,底下还有些未裁剪的布匹,蝶姨说留着可以再让娟婆婆给我做些衣服。娟婆婆听见我回来的动静还给我弄来了个小火炉,炭火在衣柜旁啪啦啪啦地响着,那些冰凉的布料上手摸着也是暖手的温度。
我看着显眼位置的那套暗灰色衣服,心中五味杂陈。
等娟婆婆退出房间,我熄灭了烛火,暗红色的木炭时不时蹦出些火星,我坐在床角抹着眼泪。泪珠停留在嘴角,很苦很咸,像记忆中野菜的味道,呜咽声混着木炭燃烧的声音在屋内来回飘荡着。
窗外寒风呼啸,院子里的枝叶似乎也在痛苦地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