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仲野见她安然无恙,眉头瞬间舒展,语气却沉了下来:“这就是你说的不会被发现?”
这一天下来,宁濯雪已经发现段仲野喜怒不形于色,只能从语气里找到他情绪的蛛丝马迹,她听着这低沉的声音,顿感不妙,忙道:“对不住,我没想到突然有只野猫——”
“你既然对自己没有清楚的认知,就别给我惹麻烦,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自己行动。”段仲野冷声道,说完便径自往巷子外走去。
宁濯雪知道自己做错,只得赶紧追上去,边走边说道:“是我的错,我保证不再犯了……”
道歉的话宁濯雪磨着嘴皮说了一路,口水都说干了,段仲野都没有理她的意思。
她忍住烦躁,心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忍住忍住……”
宁濯雪接着再三保证不会再犯,段仲野才停下脚步。
“这是最后一次。”段仲野道。
闻言,宁濯雪立刻举起手指发誓:“我发誓。”
他顿了顿,道:“你冒这么大险,找到什么线索了?”
“我想薛神医恐怕是被人强行带走的。”宁濯雪赶紧将医馆里的情形详细说了,又压低声音问道,“门口那些盯梢的,瞧着像赤焰帮的人吧?”
段仲野点头。
“在这罗安城能明目张胆抓人的,除了赤焰帮还有谁?”宁濯雪咬牙切齿,恨恨道。
段仲野转头看向她:“你在生气?”
“我怎么不气!”宁濯雪恨恨道,“赤焰帮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不说,如今还可能带走了薛神医,薛神医悬壶济世,再说,若是不能尽快找到她,我这条命也要交代在这儿了。”
段仲野道:“我看你今日行事如此,还以为你不着急,也不怕死。”
宁濯雪理亏,只得说道:“我可不能轻易死在这里,再说,比起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还不如放松些,兴许毒性能发作得慢一点。”
段仲野道:“放松过头,也会死的。”
宁濯雪干笑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姑母的事,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段仲野只简短回应:“暂时没有。”
“我猜,你姑母的死也和赤焰帮有关吧?”宁濯雪道。
段仲野看着她,似乎有所察觉:“你怎么知道?”
宁濯雪故作神秘:“我说了,猜的。”
段仲野沉默片刻,和她讲了自己调查的结果。
他托关明决以秦老板的名义去商会查看卷宗,发现三个月前,段老板从乌那进了一批货,可是段老板死后,这批货不翼而飞。绸缎庄的账本里也没有有关这批货的任何记录。
根据绸缎庄的掌柜所说,段老板出事前曾与一商人来往密切,而那商人的背后,正是赤焰帮。
“如此说来,这赤焰帮,秘密可不少啊……”宁濯雪喃喃道。
与此同时,关明决已经回到段仲野的宅院。
他静静地坐在石桌旁,脑子里还反复想着王刺史的话。
“我之所以同意和你交易,是因为看在你有这用处,此事我交给谁都可以,甚至不做也可以,但我选你,就要让我看看,你究竟可以拿出多少本事。”
不知过了多久,宁濯雪和段仲野回来了。
宁濯雪一见他便快步上前,问道:“如何?王刺史可答应了?”
“仲野预料得不错,王刺史同意帮我出面保舅父的平安,只是……”关明决说着皱起了眉头。
“他提了什么条件?”
关明决叹道:“解决掉赤焰帮帮主雷焱——”
“什么?”
关明决才补上一句:“身边的护卫。”
宁濯雪长舒一口气,没好气儿道:“关公子,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吗?”
“这护卫并非等闲之辈。我从前只是远远的看过一眼,只知道是个用刀的女人,”关明决道,“今日听王刺史说,她就是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面罗刹刀。”
院中忽然静了片刻。
宁濯雪不禁揉了揉脑袋,苦笑道:“这罗安城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不过好在王刺史还透漏了一消息,”关明决道,“赤焰帮最近在江湖中宣扬,声称帮中有奇药,可治百病,但凡有本事的人愿意投靠,便能求得此药。”
宁濯雪道:“王刺史的意思,我们可以假装求药的江湖人士,借机混入赤焰帮?”
“正是,”关明决点头脸上却浮现出为难,“只是……我的身份在罗安城实在不便……”
他说罢,站起身,朝另外二人抱拳,深深行了一礼:“此事关某一人实在难成,恐怕还得请诸位帮忙了。”
关明决弯着腰,心里十分愧疚。明明是自己的至亲遭难,却不得不将朋友也拖入险境。可要对付鬼面罗刹刀必得先知己知彼,找到破绽才好下手。
宁濯雪身中剧毒,正是前去探查的好人选,他深知以宁濯雪的性格断然不会拒绝,可是——
宁濯雪伸手他扶起来,她当然知道关明决的意思,她不在意这些,反倒乐意前去:“关公子你不必如此,哪怕没有你这件事,我也会想办法进赤焰帮的。现在,薛神医、秦老板还有段老板的事,都和赤焰帮有关。既然绕不开,也许只有进入赤焰帮一查,才能揭开所有的谜团。”
“宁姑娘……”关明决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地面上。
“我也是为了自己,”宁濯雪拍拍他的肩膀,”兴许赤焰帮还真有能解毒的奇药呢?这一趟,总不会白去的。”
关明决望着她那坦荡的眼神,感受到一阵温暖,他知道她是在宽慰自己,那份原本压在胸口的自责也化为感激,藏在心底。
宁濯雪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转头询问段仲野:“段公子,我可以去吗?”
“可以,”一直坐在旁边沉默的段仲野开口道,“但是我要和你一起去。”
宁濯雪刚想开口拒绝,看着段仲野道眼睛又想起刚才的事,只好闭嘴。
关明决一脸不解:“你俩啥时候这么熟了?”
宁濯雪脸上的笑迅速僵硬起来,还不是因为段仲野拿捏着她的七寸,他说什么一起去,明明他也想去查他姑母的事,还可以顺便监视她。
她一字一顿道:“当然是因为段公子机敏过人、思虑周全,他的意见对我来说十分重要,是吧,段公子?”
段仲野面不改色地点头,只回应了一句“嗯”。
关明决的目光在这二人之间打转,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时张宿端着茶杯过来,关明决悄悄朝张宿挤眉弄眼,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张宿浑然不觉,边给大家倒茶边说:“公子和宁姑娘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依我看,正好可以扮成一对前去求药的兄妹。”
“兄妹?”关明决赶紧摇头,“你瞧他们二人这相貌可一点儿都不像啊,若扮成兄妹必定惹人怀疑。”
他故意顿了顿,然后朗声道:“依我看,还是扮成夫妻最合适。”
“什么?”
宁濯雪一口茶差点呛着。
她道:“关公子,你是觉得我扮成中毒虚弱的妻子能惹人同情,还是觉得就段公子这冰山脸能演出情深义重的丈夫?”
段仲野面色依旧沉静,看不出波澜。
“这怎么行?”张宿也道。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关明决很满意自己的安排,“你们细想想,这才是最合理的。妻子身中奇毒命不久矣,丈夫为给妻子解毒辗转打听到赤焰帮有奇药,于是前来拜见。”
宁濯雪心里一百个抗拒,但又不得不认同这法子的确稳妥:“这也是个办法。”
“仲野,你说呢?”关明决转向段仲野。
段仲野头也不抬,只吐出两个字:“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关明决一锤定音,“张宿,拿纸笔来!”
“既扮夫妻,万事还得周全,”关明决提笔蘸墨,“姓名,来历,中毒缘由,是如何来此的,都得一一编好。”
宁濯雪想了想:“我从前在家里堂姐妹中行三,便叫宁三娘吧。”
段仲野接道:“我的名字不必改,也可信些。”
“好,”关明决边写道,“剑客宁三娘,与商人段仲野一见钟情,与宁三娘双宿双飞,二人从此闯荡江湖,浪迹天涯。”
宁濯雪哈哈大笑:“倒这桥段可以,和我从前看过的话本子似的。”
关明决继续下笔道:“宁姑娘芳龄几何?”
“二十二。”
“真巧,仲野我们三个竟是同岁!那便写成亲两年,尚无子嗣。”关明决笔锋一顿,“这中毒缘由……”
其余三人齐齐看向宁濯雪。
关明决这才想起,自己昨日和宁濯雪聊得开心,完全忘记了询问她为何会身中剧毒。
宁濯雪眼睛一转,张口就来:“我遇到了匪徒,他们抢劫不成又打不过我,只得使毒害我,幸好我轻功不错,这才逃过一劫。”
“哪里的匪徒真是够阴狠的——”关明决皱眉道。
宁濯雪叉开话题:“不如这样,路遇匪徒,宁三娘为保护夫君周全而身中剧毒,段公子散尽千金只为寻得解药,如何?”
“我觉得行,”关明决一拍大腿,“还可以写二人婚后遭家族反对,段仲野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与家族决裂,才换来和宁三娘相守?”
“再加一段,他们私奔途中在破庙避雨,身无分文,段仲野典当了随身玉佩,只为给妻子买一碗热汤……”宁濯雪来了兴致,接着说道。
关明决奋笔疾书,还不忘打趣道:“濯雪啊,你这么快就进入到妻子的角色了。”
宁濯雪脸上一热,立刻瞥了眼一旁的段仲野,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她也清清嗓子道:“我这是入戏快,你专心写你的。”
关明决转而对段仲野说:“你这‘夫君’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段仲野一愣,放下茶杯,语气里透着淡淡的无奈:“没有,你们决定就好。”
宁濯雪见他这副不自在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又赶忙用咳嗽掩饰过去。
他们叽叽喳喳讨论良久,张宿早听不下去离开了。
段仲野也实在受不了,只得收敛神色打断他们。
他道:“明日一早,我和宁姑娘一同前去赤焰帮求药。张宿会在赤焰帮外策应探查。明决,你去调查秦老板最近的生意可有什么不妥,最好亲自去各个仓库看一看。”
关明决不解:“你在怀疑什么?”
“现在还只是猜测,你去看了,或许就会有发现。”段仲野道。
商议完毕,几人一起吃过晚饭,关明决告辞离开,张宿去探查院落周围,确保安全。
宁濯雪没急着回房,仍坐在槐树下,不紧不慢地喝茶。
段仲野送完关明决出门,回来看宁濯雪还坐在那儿,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
他顿住脚步,还是开口道:“早些休息,明日还有事情要做。”
宁濯雪朝他摆了摆手:“我这毒一到子时便发作,横竖都是要疼醒的,不如在这儿等一等。”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段仲野本应直接进屋,可他目光掠过宁濯雪微微缩起的肩膀,竟生了奇怪的念头。
他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件披风。
他走到她身旁,伸手将护心丹和披风一起递给她。
宁濯雪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倒也不客气,接过来便披在身上。
她将护心丹吞下,开口道:“段公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你为什么救我?那天晚上是一次,答应给我护心丹又是一次,可是,你怎么看都不像是慈悲为怀、乐善好施的人。”
段仲野闻言嘴角一扯,顿了顿道:“因为,你想活着,所以我愿意帮你。”
宁濯雪一愣:“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真是奇怪,宁濯雪想不通,也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不过,他的恩情还是实实在在的。
“罢了,”她抛开思绪,认真说道,“不管怎么说,你对我有恩,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今后若有吩咐,我义不容辞。”
段仲野看向他,语气也认真道:“你安安分分,听我的安排,就是帮我的忙了。”
又来了。宁濯雪暗暗翻了个白眼,刚刚涌起的感恩又消散开来。
院里吹过一阵风,惹得槐树沙沙作响。
“这里太冷了,我还是进屋了,”宁濯雪把披风脱下递给段仲野,故意逗他,“养足精神,明日还要演戏呢,是吧,夫君?”
最后两个字她故意加重语气,带着戏谑。
段仲野接过披风,面不改色。
宁濯雪哈哈大笑,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