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濯雪跟着一柳家弟子往山门走去,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柳絮尘道声音。
“三哥,我带她进去吧,”柳絮尘三两步赶上来,和那弟子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弟子一点头,拿出一块黑色竹牌递给宁濯雪,朝二人拱了拱手,转身回了演武场。
“走吧,我送你进去。”柳絮尘笑道。
宁濯雪问道:“你叫这位公子三哥,他是你兄长?”
“是啊,不过不是亲的,在柳家大家都以兄弟姐妹相称,我在柳家这一辈里行七,大家都叫我柳七。”
“那柳家主是你亲兄长吗?”
“他是,我爹娘就我们两个孩子。”
宁濯雪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们可真是不一样。”
柳絮尘了然点头:“我懂,我这般风流倜傥,我哥自然比不上的。”
宁濯雪嘴角一抽。
“你这是什么表情?”柳絮尘不满。
宁濯雪忍着笑,换上一本正经的神色,道:“柳公子,失敬失敬。”
“行了行了,你还是叫我柳七吧,听着自在些。”柳絮尘说着,忽然换上一副正经模样,“你刚才问小姑姑你师姐的事了?”
“是,柳娘子让我戌时去找她。”
“那就好,”柳絮尘舒了口气,“你别担心,小姑姑是柳家百年来天赋最高的人,我们其他普通人都要按天资选择进生门或者死门,唯独小姑姑药术和毒术双绝,有她出手,你师姐活下来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柳絮尘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刚才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怪我,当时在断魂崖选择见死不救……”
宁濯雪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当然不会。说实话,刚听到的时候的时候心里确有一些难受,可是我明白,这不过是人之常情,不能强求,”宁濯雪语气真诚,“我很感激,若不是你们恰好遇上了师姐,我如今恐怕连这条线索都没了。”
柳絮尘仔细看她的神色,见她说的不是场面话,才放心笑了,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又恢复了平时的潇洒派头:“宁娘子,请吧。”
宁濯雪笑了一声,和他一起往山门走去。
这是一座青石砌成的山门,没有用一根木料,只以整块的青石垒成,石色深沉,缝隙间生着薄薄的青苔,看上去已有些年头了。上刻着一个古朴的“柳”字,没有多余的雕饰。门前左右各立着三名白衣弟子。
二人走近,宁濯雪将手里的黑色竹牌递出。
为首的弟子退后两步,朝山门右侧的石柱走去。宁濯雪这才注意到,那石柱上嵌着一块巴掌大铜盘。那弟子将手掌按在铜盘上,运起内力轻轻一压,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山门应声而动。两扇厚重的石门并没有向外推开,而是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入石壁之中。
山门一开,宁濯雪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没想到这里面竟别有乾坤。
一条笔直的石板路向前延伸,路两旁各立着一排石柱,左排石柱上雕刻着草药纹样,灵芝、人参、雪莲;右排石柱上雕刻着蛇虫纹样,蝎子、蜈蚣、毒蛇。
宁濯雪边走边左顾右盼,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石板路两旁不时有岔路分出,每条岔路尽头都隐约能看到院落、屋舍和药田。
“这左边是生门,专门制炼各种丹药;”柳絮尘笑着看她,抬手往左一指,再往右一指,“右边是死门,专门制毒炼毒。”
宁濯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石板路两边不时有岔路分出,每条岔路尽头都能瞧见院落、屋舍和一垄垄整齐的药田。
宁濯雪好奇问道:“那你是生门的还是死门的?”
柳絮尘指着自己的衣服:“我穿一身黑衣,当然是死门弟子了。柳家都是生门穿白,死门穿黑。”
再往里走,往来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步履从容,态度温和,看见他们便笑笑点头致意,与柳絮尘熟悉些的弟子则会上前打个招呼聊上几句。
石板路尽头一分为二,向左右延伸环绕,中间一座灰檐白墙的高大建筑矗立在眼前,样式古朴,没有多余的雕饰。檐下悬着一块方正的匾额,上写着“议事厅”三个字。
宁濯雪正要细看,议事厅廊下走出一个中年男子,他身穿一袭黑袍,身形清瘦,面容温和,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柳叔!”柳絮尘一见他便迎上去。
“小七。”被叫做柳叔的男子露出笑容,伸手在柳絮尘肩上拍了拍。
柳絮尘笑道:“好久没见您了,我回来时就想去拜见,只是那时您正在闭关,今天总算见着了。”
“你小子第一次下山,没闯什么祸吧?”
“我可从不闯祸,”柳絮尘假装不满,随即站到宁濯雪身边介绍道,“这是宁濯雪,来参加比武招亲的,我正要带她去休息。这是柳叔,柳家死门门主,我和我哥从小都是柳叔带大的,对我可好了。”
宁濯雪抱拳行礼:“见过柳叔。”
“宁娘子,幸会。”柳叔看着她,语气温和,然后对着柳絮尘摆了摆手,“好了小七,快带宁娘子去休息吧,对了,麻烦你去找一趟家主,就说我在议事厅有事情找他。”
柳絮尘带着她绕过议事厅,沿一条小径往后走。穿过一片竹林,眼前便是一大片土地,正中是个花园,种着不少颜色鲜亮的花。四周都是一间间独立的房舍,多为两层,灰瓦白墙,样式朴素,彼此间隔着一丛丛形态各异的花木,错落有致。
“真美啊,没想到这里头竟藏着这么个世外桃源。”宁濯雪由衷赞叹道。
“就是住的地方简陋些,在我们这里,不管是家主门主还是普通弟子,住的屋子都是一样的。”
柳絮尘领着她走到西侧的一排平房前,伸手推开其中一道门。
屋里整洁干净,中间一张方桌,放着素瓷茶具,两张床榻各靠着左右的墙。
右侧的床榻上已经放着些女子的衣物,看样子已经有人住下了。
“客房都是两人一间,饭菜会直接送过来。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随便找个人一问,就知道我在哪儿了。”柳絮尘道。
“知道了,”宁濯雪点头,忽然想起刚才柳叔的话,问道,“对了,刚才柳叔说的明早是——”
“明早吃过早饭,比武招亲进来的要在议事厅相看,”柳絮尘挠挠脑袋,“不过你有事在身,估计也没这功夫,这样,今晚你打听到你师姐的线索后,我就送你下山。”
“柳七,多谢你。”宁濯雪笑着,“幸好当时救了你一次,险些错过了你这个大善人。”
柳絮尘闻言扬起笑脸:“我的人品当然不用你多说,行了,你先歇着吧。”
柳絮尘走后,宁濯雪才静下心来。既然今晚就要离开,包袱倒不用打开收拾了。
她推开窗看着满园花色,心里不免泛起涟漪。
此行只是来找师姐,可是遇到应秋和柳青女先后出手,二人的刀法剑招竟都与阿七相似,难道只是巧合吗?那个教阿七刀法的姓李的刀客,阿七也没提过他的门派。
若应秋和柳青女的武功出自同一门派,那会是什么?柳青女应该是和进入柳家的武林人士习得,那应秋呢?应秋性子虽冷,但看她在山下肯帮卢飞白,也是个善良的人,可应秋在柳家主面前也没提自己的门派,若是去问想来也问不出什么。
她有些懊悔,早知道从前下山时接触那些武林人士,就该好好留心,多听一听江湖事,也不至于此时脑袋空空荡荡。而与她熟悉些的柳絮尘,也只下过一次山,想来对江湖事也知之甚少。
正出神间,一女子推门而入。
这女子看上去不过十**岁,手里怀抱着一束花。她生得温婉,眉眼柔和,唇角挂着笑意。一袭粉色衣裙,穿戴简单却十分讲究,看着倒像是哪家小姐来此踏青出游。
女子见屋里有人,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来,声音轻柔:“你是新来的吗?我叫周棠,是昨天进的柳家。”
宁濯雪起身,笑道:“我是宁濯雪。”
周棠点点头,抱着花枝走到窗边,一边将瓷瓶里原有的花取出,一边道:“我刚才出去走了一圈,见那边园子里花开得正好,便向他们讨了些来。”说完,她将怀里的花枝仔细插进瓷瓶,动作轻缓,十分细心。
宁濯雪凑近去看,这花枝上的花形似海棠,花瓣却更加纤长,整体呈素白,只有花心处泛着淡淡的鹅黄色。
“这是什么花?”宁濯雪问道。
“无垢花,他们说只有在云雾山顶才能种活,我从前也不曾见过。”周棠将最后一枝插好,退后半步端详了下,转头问她,“对了,不知道宁娘子芳龄几何?”
“二十二。”
“我今年十八,”周棠笑意盈盈,“那我便叫你宁姐姐吧。”
“好啊,”宁濯雪笑道,“那我叫你周棠妹妹了。”
周棠拉着她坐到桌边,问道:“宁姐姐是哪里人?师从何门?”
“崇南人士。”宁濯雪眼睛也不眨,道,“小门小派规矩多,在外不便提起师门。”
这套说辞她用得轻车熟路。
周棠听她这么说也不追问,只点点头。
“周棠妹妹呢?是哪里人?”宁濯雪反问。
“我出身官宦人家,也在崇南,父亲是武将,从小便不怎么拘着我,我没有兄弟姐妹,父亲怕我闷,请了不少武林中人来教我功夫。只是去年——”周棠说着,语气低沉下来,“去年父亲过世,把我托付给家中亲戚,家中亲戚嫌我碍眼,想把我嫁出去,我不肯,索性就带着家财出来闯荡江湖了。”
宁濯雪没想到她竟如此坦诚,心里生出几分好感,想着她的话,问道:“那你对江湖事可熟悉?我不常下山游历,许多事一概不知,如今想打听件事,若是妹妹知道,还望跟我说说。”
周棠眼睛一亮:“从前我最喜欢听那些教我功夫的师傅们讲江湖上的事了,我还记得不少,不知道宁姐姐想问什么事?”
“妹妹可知江湖上用刀的门派有哪些?”
周棠认真想着,说道:“山南雁门、岭东天刀山庄……不过要说刀法最好,还得是曾经的北刀派,北刀派成立三百年,开山祖师李晋端自创的刀法‘问尘斩’,号称天下第一刀,从前一直是武林刀法之首。只可惜,二十五年前,北刀派在一夜之间被灭了满门,‘问尘斩’从此也失传了。”
李。北刀派祖师姓李。
宁濯雪又惊又喜,面上不敢显露半分。二十五年前,大概就是阿七被李刀客带走的时候,难道这李刀客就是北刀派的人?如果是,那北刀派被灭门和这李刀客是否有关系?否则怎么会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为何会被灭门?当年到底发生什么?”宁濯雪追问道。
周棠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了,这是一场江湖悬案,至今无人知道真凶。”
宁濯雪压下繁乱的思绪,心道:“如今还是找师姐要紧,这些事虽奇怪,到底也与我没关系,还是别再想了。”
二人吃过饭,窗外天色已暗了些,外面花园里的石灯不知何时已被点亮,暖黄的光映在花丛之间,平添了一份温馨。
这时,宁濯雪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她起身开门,果然是柳絮尘。
“周棠妹妹,我有事出去一趟。”
周棠看看门外的柳絮尘,又看看宁濯雪,了然点点头。
宁濯雪跨出门槛,顺手将门带上。
柳絮尘抱着胳膊,往屋里看了一眼,调侃道:“这才过了多久,你们已经姐姐妹妹的叫上了?”
宁濯雪理直气壮道:“一个可爱的小娘子,我当然愿意亲近亲近。”
柳絮尘带着她七绕八绕,穿过一小片竹林,走到最里面的一处僻静角落。
这儿有一两层房舍,与其他的屋子隔得有些远,孤零零地立在一丛修竹旁。
柳絮尘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立刻打开,柳青女神情依旧冷淡,看见宁濯雪,微微颔首,侧身一让,平静道:“宁娘子,进来吧。”
宁濯雪往里走,柳絮尘也跟着迈了一步。谁知柳青女伸手一挡,拦在他面前。
“小姑姑,”柳絮尘赔着笑脸,“您不会还在记恨我吧?”
柳青女看他一眼:“乖乖在外面等着。”说完毫不留情地关门,将柳絮尘的不满隔绝在门外。
柳青女刚转身,便见宁濯雪直直跪了下去。
“柳娘子,若不是你出手相助,师姐恐怕早已不在人世,这份恩情,我必铭记在心,请先受我一拜。”宁濯雪说着就要俯身叩首。
柳青女立刻托住了她的手臂,将稳稳扶住。
“我还没告诉你,你那师姐到底有没有被我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