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是从殷长空帐篷的方向烧起来的。
无念被他拉着往回跑，跑过乱糟糟的人群，跑过东倒西歪的帐篷，跑过那些提着水桶喊着救火的士兵。脚下的地被火把踩得坑坑洼洼，好几次差点绊倒。他的手一直没松开，握得死紧，手心全是汗。
跑到跟前的时候，帐篷已经烧了大半。
火舌舔着帐布往上窜，噼里啪啦响，浓烟滚滚，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谢云归带着几个人在救火，水泼上去，滋啦一声冒起白烟，根本不顶用。
“王爷！”谢云归跑过来，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有人提前放了火油！”
殷长空盯着那顶帐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无念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她在火光里看着他的侧脸。火光照在那点朱砂痣上，忽明忽暗的。
“什么东西在里面？”她问。
他没回答。
但谢云归替他说了：“那半张羊皮卷。”
无念知道那是什么。她见过他对着那张羊皮卷发呆，见过他半夜爬起来点灯看，见过他把那张羊皮卷锁进箱底，又拿出来，锁进去，又拿出来。
火越烧越旺，帐篷塌了下去，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殷长空忽然松开她的手，往火那边走。
无念一把抓住他。
他回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没了就没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
“我见过你看着它。”她说，“你看它的时候，不高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时候谢云归忽然喊起来：“王爷！那边有人！”
他们顺着谢云归指的方向看过去——营地的边缘，几个黑影正在往山里跑，跑得很快，眼看就要钻进林子了。
殷长空抬脚就追。
无念跟上去。
跑出营地的时候，脚下从沙土变成野草，深一脚浅一脚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潮湿和凉意。前面的黑影钻进林子，转眼就看不见了。
殷长空没停，追进林子。
无念跟在后面，眼睛在黑暗里反而看得更清楚。她能看见那些黑影留下的痕迹——踩断的树枝，蹭掉的树皮，还有落叶上浅浅的脚印。
追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的黑影忽然停下来了。
一共五个人，穿着夜行衣，蒙着脸。为首的那个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握着刀，刀尖往下，没有要跑的意思。
殷长空也停下来。
无念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五个人。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东西呢？”为首的人问，声音闷在蒙面布后面，听不出是谁。
殷长空没说话。
那人笑了一声：“烧了？可惜了。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你也没机会用了。”
殷长空还是没说话。
那人挥了挥手，五个人一起冲上来。
无念往前迈了一步，被他拉住。
“我来。”他说。
他拔刀，迎上去。
无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刀光在月光下闪了几下，闷哼声，金属碰撞声，然后一个人倒下去，又一个人倒下去。
她看着他杀人。
以前她看过他杀人。在朝堂上，在府里，在那些刺客冲进来的时候。但那时候她只是看，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她看见他肩膀被划了一道，血渗出来，把玄色的衣服洇得更深了。她看见他喘气比平时急，步子没有以前稳。她看见他挡开最后一刀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
最后一个倒下去的时候，他站在那五具尸体中间，刀尖拄着地，大口喘气。
无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伸手，碰了碰他肩膀上的伤口。他身子微微一缩，但没躲。
“疼吗？”她问。
他看着她，喘着气，没说话。
她又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让你杀。”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他的血，温热的，黏糊糊的。她把手指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腥的。还有一点咸。
他愣住，看着她。
她抬起头，说：“你的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远处忽然传来人声，火把的光透过林子照过来。有人在喊“王爷”，是谢云归的声音。
殷长空收起刀，拉着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五具尸体躺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夜风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角。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杀过人。杀过很多。但从来没回头看。
这是第一次。
往回走的路上，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他的手一直握着她，握得很紧，手心还有汗，混着血，滑腻腻的。
走出林子的时候，谢云归带着人迎上来。看见殷长空肩膀上的伤，脸都白了。
“王爷！您受伤了！”
殷长空摆摆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火已经扑灭了。那顶帐篷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架子。谢云归让人收拾，说还能找到点东西吗，有人说什么都烧没了。
殷长空站在那堆灰烬前，看了很久。
无念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她忽然问：“那张羊皮卷上，写的什么？”
他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又问：“是让你杀我的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他说，“是让我保护你的。”
她愣了一下。
他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她。
“不跟上来？”
她走过去，走在他旁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灰烬的焦糊味。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是让我保护你的。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真的假的。但她发现，自己愿意相信。
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那羊皮卷上写的是，剑灵生心之日，就是她真正活过来的时候。”
她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
“我想让你活过来。”他说，“但不是为了杀你。”
她听着。
“是为了让你看看这世界。”他说，“看看春天花开，看看冬天雪落，看看那些你没看过的东西。”
她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以前只见过雪。”他说，“我想让你见见别的。”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淡淡的，但确实是自己在里面。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