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进入平流层，飞行平稳后，解平已经沉沉睡去，他侧脸枕着靠枕，呼吸轻缓。
谷云熙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关了屏幕。舱内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解平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放松地微蜷着。
看了几秒，谷云熙伸出手，轻轻覆了上去。
凉的。
解平毫无反应，依旧睡得沉。
谷云熙顿了顿，手指向下，慢慢握住了解平的手。
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的意思。确定对方没醒，他才稍稍收紧手掌，将那只有些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过了一小会儿，他又动了动手指，悄悄穿进解平的指缝，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谷云熙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三十多岁的人了，在飞机上偷偷牵人家小孩的手，还像做贼似的。
但他没松开。
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脉搏和皮肤的温度。这感觉很好，让人安心。
快降落时，他有些不舍，但还是轻轻松开了手，将解平的手放回原处，替他掖了掖毯子。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谷云熙靠回椅背，闭了闭眼，自己都觉得这行为有点傻。
可心里那点喜欢，像破土的芽，见了一点光，就怎么也按不住了。
就是喜欢，想碰碰他，想离他近点。
飞机落地云港已是深夜。
廊桥外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长途飞行的倦意。
“你先回去休息。”谷云熙对解平说，“这几天辛苦了。”
解平点点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谷总也早点休息。”
谷云熙“嗯”了一声，看着解平走向来接他的车，那句“要不要去我那儿”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不急。他告诉自己。
他上了另一辆车，报了父母家的地址。
家里灯还亮着。
第二天，谷云熙难得睡过了头，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的。
“哥！哥！起床啦！”珺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谷云熙按了按眉心，昨晚被这小丫头拉着说了半宿的话，这会儿头还有点沉。
他起身开门。
珺和穿着毛茸茸的家居服，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憋着什么主意。
“哥！我想好了！”她语速飞快，“跨年那天我们先去吃火锅！就市中心那家新开的，我同学说特好吃！小解哥上次来吃饭，我看他夹了好几筷子水煮鱼，肯定喜欢辣的！吃完我们再去江边等烟花，时间正好！”
她说完，一脸“快夸我聪明”的表情看着谷云熙。
谷云熙：“……”
他揉了揉太阳穴：“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有空？”
“那你问他嘛！”珺和扯他袖子，“你问嘛哥！小解哥人那么好，肯定会答应的！再说了，跨年哎，一个人多没意思！”
谷云熙看着妹妹兴奋的脸，那句“他未必想跟我们一起过”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变成：“……好，我帮你问问。”
“耶！”珺和欢呼一声，蹦跳着下楼去了。
谷云熙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斑。
他难得有些出神。
珺和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解平就该是他们家的一份子，就该一起吃饭，一起跨年。
可真的是这样吗？
解平对他的依赖和在意，他看得清楚。可那里面有多少是雏鸟情节，有多少是对强者的仰慕，又有多少是真正的……喜欢？
喜欢他这个人，而不是他提供的保护、机会和那点若即若离的温暖？
谷云熙忽然想起昨天在飞机上，自己偷偷摸摸去牵人家手的时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天的温度和触感。
然后他又想起解平手臂上的擦伤，想起隧道里的枪声，想起都柏林街头混乱的人群。
他身边的世界，从来就不安全。明枪暗箭，算计阴谋，这些年从未停过。
把解平拉进来，真的是为他好吗？
那个孩子已经经历过太多糟糕的事了。他需要的或许是一个安稳的、温暖的角落，而不是另一个充满不确定和危险的战场。
可珺和说得也对。
跨年，一个人多没意思。
谷云熙沉默地坐了很久，直到阳光挪到了床脚。
有些事，想太多也没用。
至少现在，他不想放手。
解平在基地的休息区碰到了王娜。旧港任务结束得匆忙，两人还没好好聊过。
“哎，解平，坐！”王娜拍拍身边的位置，眼睛亮晶晶的，“快跟我说说，欧洲好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儿？”
两人聊开了，从天南扯到海北。王娜说话直爽，没什么顾忌，聊着聊着，话题就飘到了谷云熙身上。
“说真的，谷总对你，那是真不一样。”王娜喝了口咖啡，语气笃定。
解平正低头拨弄杯子，闻言手指一顿：“……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工作。”
“得了吧。”王娜白他一眼，“李特助跟我交接的时候都说了，谷总亲自交代，任务让你主导，资源权限都给你开最高。这待遇，咱们组长，张霖，刚来的时候都没有。”
解平不知道该怎么接。谷云熙对他好，他当然知道。但那是什么好呢？是老板对得力下属的赏识，还是……
王娜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心里门儿清，故意拖长了调子：“要我说啊，谷总这人吧，看着冷，其实……”
话音未落，解平的手机屏幕亮了。
谷云熙：元旦晚上有空吗？江边有烟花。
解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娜眼尖，一眼瞥见，立刻凑过来：“哟——！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私人邀约，二人世界啊这是！”
解平被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不是……可能就是……问问行程……”
“少来！”王娜一脸“你别装了”的表情，“跨年看烟花！这能是普通同事会问的事儿？这分明是……哎，你就这么发了？”
屏幕上赫然是一句：“抱歉谷总，那天可能有点事。”
发完他就后悔了，可撤回也来不及。
谷云熙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好吧。
紧接着，又一条进来：“珺和一直念叨，想约你一起去江边看烟花。如果你事情能排开，方便吗？”
这次解平犹豫了。小姑娘亮晶晶期待的眼神浮现在眼前，他没法对那样的期待说不。
他回了个“好”。
然后他抬头，看向一脸看好戏的王娜，试图解释：“你看，是珺和想去……”
王娜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戳戳他脑袋：“你傻呀！第一句才是谷总自己想的！后面搬出妹妹，那是找台阶下呢！这都看不出来？”
解平哑口无言，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慌乱和期待，搅成一团，更乱了。
“我、我还是觉得不对……”他站起来，有点语无伦次，“你别瞎说……我、我去训练室！”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留下王娜在原地，又好气又好笑地摇头。
谷云熙措辞斟酌了几次，发完消息，好像害怕看到什么似的，迅速把手机反扣到桌面上。
几秒后，又拿起来看。
没有回复。
他皱了皱眉，是不是太突然了？还是语气太生硬了？
正想着，屏幕亮了。
谷云熙看着那行拒绝的话，刚才心里那点隐隐的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无声地瘪了下去。
果然。
离了上司的身份，离了那些项目和任务，他谷云熙这个人本身，对解平而言，大概毫无吸引力。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却冒了上来。
不行。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又补了一条。
这次，回复来得快了些。
解平居然说“好”。
谷云熙盯着那个“好”，胸口那股闷气更堵了。
得，全靠妹妹的面子。
他捏了捏眉心，把手机扔回桌上。
谷云熙只在家休息了一天，周一一到他还得回去工作。
王娜在茶水间逮到解平时，他正拿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发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王娜凑过去，一眼瞥见文件标题，眼睛瞬间瞪大，惊呼一声又压低声音，“我靠！股权激励？T2权限？！”
解平赶紧把文件夹合上，脸上有点不自在：“谷总给的……”
“这是‘给’吗？这是砸钱砸权限砸未来啊！”王娜压低声音，难掩激动，“T2权限！咱们这儿除了陆总那几位，谁有？谷总这是这是……”
解平抿了抿嘴。他知道这份协议的分量。它意味着信任，也意味着更深度的捆绑。他之前隐约期待过被认可，但没想到是以这种……近乎慷慨的方式。
“签了没？”王娜问。
“还没，说让我仔细看看条款。”
“看什么看，赶紧签！过了这村没这店！”王娜拍他肩膀，又贼兮兮地笑，“这泼天的富贵可得接着呀，没坏处。”
正说着，李瑞走了过来，对解平点点头：“解平，关于协议和后续安排，谷总想当面和你谈谈。另外，基地A区宿舍楼通风系统下周开始全面检修，预计一个月。行政这边帮你安排了临时住处。”
解平一愣：“临时住处？”
“对。已经把你的必要物品整理过去了。这是地址和门禁。”李瑞递过来一张卡片。
“我知道了，谢谢。”
李瑞点头：“谷总请你现在去他办公室。”
解平有点晕，直到坐在谷云熙对面，看着摊开的文件，还是觉得不真实。
谷云熙逐条解释了关键条款，从分红权行使条件，到T2权限对应的具体资源范围和保密义务。
“……大致就是这样。”谷云熙合上文件夹，推向解平，“有什么疑问吗？”
解平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谷云熙，嘴唇动了动：“谷总，这个……是不是太重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给你的，就是你认为自己‘该做的’带来的价值。”谷云熙看着他，眼神平静而笃定，“泰坦项目的关键突破有你不可替代的贡献，后续产业化更需要你深度参与。这不是奖励，是绑定。希望你未来能和华晟一起走得更远。”
解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拿起笔，在签名处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谷云熙看着他签完，收起自己那份，语气缓和了些：“另外，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您说。”
“工程部排查发现，你们那栋宿舍楼的通风系统是老旧批次，存在安全隐患，需要全面停机检修。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公司会统一安排临时住处。”
解平摸了摸口袋：“嗯，李瑞刚刚和我说了。”
“嗯，暂时过渡。”谷云熙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对了，那里书房有台老式微缩胶片阅读机。我之前让人整理旧港区资料时，发现一些更早的码头仓储记录胶片。”
“年限久了，按规定只能在专用设备上看，不方便带出来。你如果有兴趣，可以顺便看看。或许……”他抬眼看向解平，“能找到一些对你有用的信息。”
解平的眼睛立刻亮了，董海龙的事一直是他心里的刺，想也没想就点头应下。
解平按照地址找过去时，才发现这地方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酒店式公寓，也不是普通的住宅小区，而是一处私密性极好的复式大平层，进门就是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客厅，落地窗外是开阔的江景。
太安静了，也太大了。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想到那些可能藏着线索的旧文件，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李瑞在电话里说他的行李已经安置好了，让他自己找房间。
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设施齐全的健身房。
再推开一扇，是间昏暗舒适的影音室。
找到第三扇门，推开，是间卧室。
床品是深灰色的，简洁冷感。他松了口气，应该是给他准备的……吧？
目光一转，他看到了旁边半开的衣帽间。
里面挂着的西装、衬衫，排列整齐的表柜，以及空气里那缕极淡的、却异常熟悉的冷冽香气——
解平呼吸一滞。
这……这是谷云熙的卧室。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退出来，后背抵在走廊墙壁上，心跳如鼓。
等等，不对。李瑞给他安排的临时住处……怎么会是谷云熙的家？
他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住处”，这分明就是谷云熙常住的地方！
他第一反应是立刻离开。住上司家里？这太不合适了。哪怕去筒子楼挤挤，或者在附近短租一个月，也比这强。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刚走到玄关，大门“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