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再见苏珊女士

姜予薇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池野,不是第一个,不是第三个,不是第四个。这是更早的池野,或者说,是池野更早的样子。

“这张照片……”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人抬起头,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哦,那张啊。是我父亲拍的。他以前是照相馆的学徒,喜欢在街上抓拍。这张照片里的人,父亲说他当时在桥上站了很久,好像在等什么人,但最终谁也没来。父亲觉得他神情特别,就偷偷拍了一张。”

“你知道他是谁吗?”姜予薇问。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父亲问过,他说自己只是个过客。不过父亲说,那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好像……不属于那个时代。当然,这可能是父亲后来添加的回忆滤镜。”

姜予薇盯着照片看了很久。1935年的池野,比1936年遇到林婉时还要早一年。他那时在等谁?为什么最终谁也没来?这个池野后来去了哪里?成为了哪个“版本”的池野?

她脑海中突然涌起一个可怕的疑问:究竟有多少个池野?她所认识的第一个池野,真的是第一个吗?还是说,在更早的时间线上,已经有无数个池野存在过、回溯过、产生了新的池野?

时间回溯的次数有限,第一个池野说过。但“有限”是多少次?每一次回溯会产生一个新的池野,这些池野无法相见但共享记忆。那么,如果有太多回溯,会产生多少分支?池野系统会不会因此崩溃?

“这张照片卖吗?”姜予薇问。

老人想了想。“本来是不卖的,但这里马上要拆迁了,我也没地方放这些老东西。如果你喜欢,就送给你吧。至少有人会珍惜它。”

姜予薇坚持付了钱。离开照相馆时,她小心翼翼地拿着装有照片的纸袋,感觉自己拿着一个时间的碎片,一个未解之谜的线索。

整个晚上,她都坐在画室里,看着那张1935年的照片。年轻池野的眼神中有种她熟悉的孤独,但也有种陌生的期待——那种期待后来在第一个池野眼中已经淡去了,变成了更深的平静与哀伤。

他当时在等谁?

姜予薇不知道,但这个疑问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她开始好奇池野的完整故事,不仅仅是与林婉的交换,也不仅仅是她亲眼见证的几个片段,而是从开始到现在的整个历程。

几天后,她在一次艺术讲座上意外地遇到了苏珊女士,那位第一个池野帮助过的芭蕾舞演员,那位在丈夫去世后重新找到生活意义的坚强女性。

苏珊女士看上去精神很好,穿着优雅的深蓝色套装,正在与几位年轻艺术家交谈。看到姜予薇,她眼睛一亮。

“姜小姐!好久不见。”

她们寒暄了几句,姜予薇提到了那张老照片和她的疑问。苏珊女士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我们去喝杯咖啡吧。”她说,“我想,是时候告诉你一些关于池野的事情了。我见过两个池野,知道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故事。”

姜予薇的心跳加快了。

咖啡馆里飘着拿铁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苏珊女士和姜予薇坐在角落的位置,窗外是城市夜晚的流光溢彩。

苏珊女士先问了姜予薇的近况,聊了聊艺术圈的动态,然后才缓缓切入正题。

“我第一次见到池野是在十五年前。”她搅拌着杯中的咖啡,眼神变得遥远,“那时我丈夫刚去世半年,我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舞团几乎要关门了,我每天只是机械地工作,生活失去所有色彩。”

“然后有一天,一个银白色头发的男人走进舞团。他就是池野——我后来知道,那是第二个池野,虽然我当时不知道有第一个或第二个的概念。”

姜予薇专注地听着,不敢打断。

“他看舞蹈的眼光很特别,不是看技巧或价值,而是看作品中的时间。”苏珊女士微笑,“我们聊了起来。他很安静,但说话总能直指人心。他问我为什么所有剧目的主人公都看上去这么悲伤。”

“我说,因为我看不到美了。世界在我眼中是灰暗的,所以我只能选择那些表达痛苦和失去的作品。”

“池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痛苦是真实的,但美也是。有时候,我们需要被提醒,灰暗中也有色彩,只要你愿意调整眼睛的焦点。”

苏珊女士停顿了一下,喝了口咖啡。“那天他没有停留太久,离开前,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他的左耳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形状像一滴眼泪。他说那是他的一次交换留下的印记。”

“交换?”姜予薇轻声问。

“他没有详细解释,只说有些东西失去了,有些东西得到了,时间因此改变了流向。”苏珊女士说,“当时我以为他在说某种哲学比喻,后来才明白那是字面意思。”

“他每周都会来舞团,看演出,聊天。慢慢地,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一些作品。池野从不告诉我该怎么做,他只是问问题:你觉得编剧在设计这个动作时是什么心情?这个灯光下的阴影让你想起什么?”

“在他的引导下,我重新学会了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三个月后,我举办了一场名为‘重生之光’的演出,内容都是关于希望、记忆和日常之美的作品。演出很成功,更重要的是,我找回了生活的意义。”

姜予薇能想象那个场景——第二个池野以他特有的方式,帮助一个 grieving 的女性重新与美连接。这与第一个池野帮助她面对苏晓的去世,第三个池野倾听社区故事,第四个池野创造手工艺品,都是一脉相承的:他们都在帮助人们与时间、记忆和生活和解。

“那第二个池野后来怎么样了?”姜予薇问。

苏珊女士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他消失了。不是突然不见,而是逐渐淡出我的生活。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说他需要进行时间回溯。我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感觉到他话语中的沉重。”

“他说:每次回溯都会在时间网上留下裂痕,但有些回溯是必要的,为了修复更大的断裂。然后他给了我一个小木盒,说如果将来遇到另一个银白色头发、自称池野的人,就把这个交给他。”

苏珊女士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推给姜予薇。盒子很古朴,没有锁,只有简单的榫卯结构。

姜予薇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耳钉——银色,泪滴形状,与苏珊女士描述的第二池野的耳钉一模一样。但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是熟悉的笔迹:

给下一个我:

记忆是时间的锚。

每次回溯,抓住一个记忆的碎片,让自己不被时间流冲走。

我选择了1923年的巴黎,蒙马特高地的黄昏,那个街头画家为我画的第一幅肖像。

记住我们为什么开始。

——池野

姜予薇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1923年的巴黎?那比1935年的北平照片还要早十二年!而且“下一个我”这个称呼——池野们果然将自己视为同一个存在的不同版本,一个在时间中不断分支又相互连接的意识。

“第二个池野消失后大约五年,”苏珊女士继续道,“我遇到了另一个池野,也就是你认识的那个,第一个池野,虽然当时我不知道顺序。”

“他走进画廊时,我一眼就认出了那银白色的头发和精灵般的耳朵,但他的气质更加沉静,眼神中有种更深的孤独。我拿出木盒给他,他看见耳钉和纸条时,表情复杂极了。”

“他说了什么?”姜予薇急切地问。

“他说:所以他选择了那个记忆作为锚。然后他沉默了很久,才告诉我一些关于池野本质的事情。”

姜予薇屏住呼吸。

“每个时间回溯,”苏珊女士缓缓说道,“都会在原有时间线上产生一个新的分支,而在那个分支的起点,会产生一个新的池野。这不是复制,也不是分裂,而是……时间的必要修正。你可以想象一棵不断分叉的树,每个分叉点就是一个新的池野诞生的时刻。”

“但时间回溯的次数是有限制的。每次回溯都需要消耗时间完整性,如果回溯太频繁,时间结构会变得脆弱,可能导致分支崩溃,所有相关的池野都会消失。更可怕的是,如果分支崩溃,那些由池野干预过的生命,像林婉,像我,像你,我们的命运也会产生不可预测的涟漪效应。”

姜予薇感到口干舌燥。“那……有多少个池野?有限制是多少次?”

苏珊女士摇摇头。“第一个池野没有说具体数字。他只说每个池野都知道自己的序号,知道这是第几次回溯产生的分支。但他还说,重要的不是数量,而是质量,每个池野能否完成自己的使命,能否在干预与不干预之间找到平衡,能否在帮助他人时不过度扭曲时间的自然流动。”

“他给我打了个比方:时间就像一条大河,偶尔会有堵塞或危险的漩涡。池野的工作不是改变河流的方向,而是轻轻地清除堵塞,引导船只避开漩涡。但如果过度干预,自己可能会被卷进漩涡,甚至造成河岸崩塌。”

姜予薇想起第一个池野说过的:“时间不是可以随意扭曲的东西。每一次干预,都会在时间网上留下裂痕,需要时间去修复。”

现在她更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池野们不是时间的主宰,而是时间的修理工,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时间流的健康,同时帮助那些在时间中遇到困境的灵魂。

“第一个池野还告诉我,”苏珊女士说,“每个池野都有不同的专长和方式。第二个池野擅长帮助人们重新发现美,第一个池野擅长在生死关头提供选择,你遇到的第三个和第四个池野,我相信也有他们独特的方式。”

“但他们见不到彼此?”姜予薇问。

“见不到。不同分支的池野无法存在于同一时间线。但他们能感觉到彼此,共享核心记忆,尤其是那些作为锚的关键记忆。”苏珊女士指了指纸条,“就像第二个池野选择了1923年巴黎的记忆作为锚,所有后来的池野都会继承这个记忆,知道这是他们存在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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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隙间巡SH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