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来罗观递来的合同,平日鲜少在工作场合流露情绪的岑意此刻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放松,京海度假村的项目磨了小半个月,总算是拿下了。
岑意垂眸凝视,指尖微陷,轻轻掂量了一下手上的文件。
电梯正在缓慢上行,曳引设备运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回想起以前穿着廉价的打折衬衫在公司跑上跑下的日子,和现在的惬意形成鲜明比对。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如今岑意穿着剪裁极好的西服,袖口处露出一截名牌腕表彰显着他现在的地位,俯视着低层忙碌的白领。似乎一切发生了天旋地转的变化,这还要归功于一个男人,一个令他甘愿俯首称臣的男人,温家唯一继承人——温迁
电梯停在五楼,岑意迈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卷起左臂衣袖,伸手在智能锁上按下指纹,叮一声轻响足以引人注意,但他还是用指节在门上叩击了几下,听到里间传来一声进后才推门而入。
岑意笑着把签约合同递给温迁:“度假村的项目总算是拿下来了,那帮崽子也能休息几天了。”
温迁嘴角挂着温润缱绻的笑意:“辛苦你了,阿意。”
温迁的性子,按照圈里的人说,就和他名字一样,好像没人看到过他在人前和人起过什么大的争执的,发火就更不用提了。
不过谁又信呢?
这温迁,一不是温国华的亲儿子,二他父亲虽然是温家的种没错,但那桩丑闻,京中谁不知晓?就凭这个污点温迁还能牢牢坐稳继承人的位置,傻子才相信他没城府。
岑意站在一旁,目光落向温迁的侧脸上,心想他岑意能三年内坐上这个位置,肯定不是因为自己和温迁是老同学这层浅如纸一样的关系。如果温迁的老同学都能和他同等待遇,那么人估计都要排到公司门外去了,是情谊还是情意?岑意不敢妄自悱恻。
捅破一层窗户纸的背后可能有难以接受的代价,也可能立刻前往极乐天堂。
岑意不习惯没有十足的底气就去试探身边之人,这些无关勇气或者世俗问题,每个人当然希望自己喜欢的人恰好喜欢着自己,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建立起的良好关系去赌。
温迁忽然开口,这把正在发呆的岑意吓了一跳:“想什么呢阿意,眼神都涣散了。”
岑意脸上顿时露出尴尬的微笑,脸上也疑似冒出了奇怪的红晕:“没,就是发呆了。”见温迁没有追问岑意才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从开始工作到经历过大大小小商战历练后,虽然不再和高中时一样说话多就容易卡壳,但在撒谎方面还是没有什么长进。
高中时期的岑意算是班上的小透明,当时的他算是一心一意扑在学习上,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校服,总是坐在教室前排,不算起眼。
温迁和他是同班的高中同学,只是一开始没有那么熟,和岑意恰好相反,温迁算是班级里最受欢迎的男生。也不怪,他是京海的豪门少爷,为人亲切近人没有架子,男生自然喜欢和他称兄道弟,也不缺一些递情书的女生们。
岑意的爸爸是会计,妈妈自营一家小型服装店,家里算不上有钱,日子却也过得自在。
意外发生在岑意读高二那年,岑意记得自己刚下晚自习回家,发现家里的门开着,还以为是进了小偷,直到母亲江玉忽大忽小的啜泣声传入他耳中。岑意只隐约记得,当时的母亲像水中拼死挣扎的蜉蝣般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岑意从母亲嘴里得知父亲所属资金流转出了问题,那些有问题的账目负责人都一夜之间变了名字,一种从骨子蔓延出的无力肆意缠绕着当时只有十七岁的少年。
他还记得当时的他特别想成为像温迁那样的人,有了托底的家庭背景,不用为了生活,为了这些破事而担忧,每天笑脸迎迎的,而不是像他一样需要过还债的日子,就算按部就班的念书,也祸不单行的被人找乐子。
他们读的高中是当地有名的重点高中,入校名额的获得方式有两种,一部分是中考高分考上的,另外一部分,是特优通道进入的。
当时几个家里有点闲钱的少爷不知道是听父母饭桌上讲的笑话还是从哪弄来的小道消息,开始骚扰岑意。
“听说你爸做假账进去啦?”
“你这么老实是不是你爸亲生的啊?哈哈哈哈?”
.......
他们无非是看岑意一没背景二没钱,才放肆欺凌。当时的岑意只想着忍过这一段时间就好了,自己在学校也不是什么有名的人,避避风头,总能过去的。可再三的忍耐让他们变本加厉,看着家门口小区报事栏被贴的大字报,岑意第一次发疯的在大街上哭,程度之深让行人都以为他是神经病对他避之不及。
二十年后岑意再回想到这件事时,心里早已经平淡如水,甚至还能笑笑当时自己的丑态,可这对十七岁的他,就是件很难以承受的事。
温迁那段时间是他的同桌,岑意没跟他讲过几句话,甚至有些提防,可那种萎靡不振的样子居然让当时的温迁产生了莫名的保护欲。
一天晚自习下后,岑意再一次被那些人拦住。
“还在上学啊岑意。”“去打工交点保释金让你爸好过点吧啊。”这一次,他不想忍了,就算让他退学,他也要证明自己不是个孬种,只见拳头扬起后落下。
“砰!”
手和脸颊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x!x!x!岑意!”,那个搞事的人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孬种敢打自己,从小被捧在手心的少爷怎么可能忍的了,抡起拳头对着他的腹部就是几下,岑意护着自己的要害,咬着下唇尽力让自己不发出痛苦的声音。
“住手!”一个男声响起,接着便是匆匆的跑近,“你没事吧。”关切的情态让岑意很想依靠,却固执的摇了摇头。
“是他先动的手!”男孩喘了口粗气,有点不满温迁护着这个兔崽子,他还没打得解气呢。温迁近着他说了几句话,岑意当时已经被打到头晕目眩,只隐约听到几个字。
温迁带他去了就近的小诊所,撩起他额前的碎发看了眼伤,就这个动作,让岑意心莫名的抽了一下。
后来岑意他爸被无罪,他和吴大少爷打架的事也不了了之了,岑意知道,是温迁摆平的。
...... ......
这边刚得知项目被温氏牢牢监视着的李和伟气急败坏,这温大还没出手呢,不清不楚的男伴就开始吃死这个地皮了,这温迁算是不动一兵一卒清清白白的拿下京海度假村规划区。
李和伟气不打一处撒,心想:这小情人也忒有能耐了吧,刚想拿这次机会证明给爹看就出师不利,第一关便败给了这姓岑的。
李和伟正和吴跃喝着闷酒,忍不了提了一嘴这个事情:“他岑意算个什么东西啊!跟了温迁几年就这么死心塌地替他卖命了。”酒杯从手中脱落在地板上砸了个粉碎。
吴越顺了顺他的背,“消消气,消消气。”吴家前几年因为房地产捞了一笔,家里也是从十几年前就能说上话的老字号。
李和伟听继续骂骂咧咧,“我怕他温迁?他爸当年的丑事谁不知道啊。”他啐了一口,继续大言不惭的叫嚣着。
岑意一行人则趁着势头继续跟进度假村的项目,按理来说,他拿下一个项目后就丢给下面的人看着办就行,但这个项目有些不一般,他不放心底下人去做。
这算是第一个承包给外部公司的一个政府项目,谁能拿下这个项目,就相当于拿到了京海市规划的一部分话语权,地位的跨越度更不用多说,京海圈内对于这块地皮虎视眈眈,一旦处理不好就等于给他人做了嫁衣。
岑意一直在提醒手下人提防李家的动向,温家和李家相争,其他几个集团算是在这半个月内就站好了队,现在温家拿下了,李氏以及几个连带的小集团肯定坐不住。
岑意忙了好半天,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快两个小时了,刚出公司大门,下意识往楼上看了眼,五楼的灯还亮着,鬼使神差的重新刷了身份卡进了公司。到了五楼后发现几个秘书早就下班了,他走动没发出什么声响,怕温迁在办公室睡了,自己突然进来再吓到他。
“还没忙完?”答案显而易见就在岑意眼前,
温迁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缓缓道:“不想太早回家,要不然睡不着。”
度假村的项目温迁很是欣慰:“你也别太忙了,身体最重要,伯母最近身体怎么样?”
当年岑意父亲虽是被放出来了,但是因为这件事情,失了心神,没了工作后就整天喝酒,没几年就得肝癌死了。江玉没了丈夫后心理状态也不太好,岑意工作几年后给她换了房子请了私人护工,定期去看她,情绪也算是没什么太大起伏过。
岑意如实回答道:“挺好,最近半个月还长了点肉呢。”
温迁露出个妥帖的笑容:“那就好,等我有时间和你一起去看看伯母。阿意你没开车吧,我送你吧?”
“好啊。”早上上班人多加上堵车岑意就没开车,虽然温迁离岑意住的地方算是远的,但恰巧是同一条道,还算顺路,温迁也经常捎着他一起下班。
这几年在温迁身边做事久了,关系也走得近,有些闲话不免传入岑意耳朵里,他还不避嫌的送他回家,岑意有的时候在想他难道不膈应和男人传绯闻吗?但他的的确确喜欢温迁,不知道怎么开口问这件事,跟要名分一样。
前几年还流行着这样一句话,温少自己吃亏,也不会让岑意吃亏,而能让岑意吃亏的,也只能是他温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