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府。
严春花端坐于正堂,眼下一片青黑,厚厚一层脂粉也盖不住那层灰败,气色差得像是刚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鬼。她拇指上的祖母绿指戒大了些,套在她的手指上像是箍了个圈,方枘圆凿似的,瞧着十分不合衬。
月葭坐在客位上,喝光了一整壶西湖龙井,仍是觉得口干舌燥,遂用舌尖舔了舔杯沿上余下的那点茶水,又眯起一只眼,对着茶壶望眼欲穿。严春花用余光瞥见月葭那副样子,对身边的小丫鬟道:“去给这位姑娘添些茶水。”
小丫鬟道了声“是”,便端着茶具退下了。
严春花道:“听府上的下人们讲,姑娘是个在深山老林子里修习医术的神医,想来医术定然高明,非俗世里的寻常大夫可比。不知姑娘可否替我看看?我这几日,总觉得身子乏,做什么都使不上劲,看见谁都厌烦得很。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月葭自谦道:“夫人过誉了,在下才疏学浅,只是略懂岐黄,只堪诊治些微恙小疾,愧称高明,更配不上‘神医’二字。若夫人不嫌弃月葭医术浅薄,月葭愿意一尝试,只恐力有不逮,还望夫人莫怪。”
严春花伸出手,“姑娘何必自谦,我愿意相信姑娘。”
月葭替严春花把了把脉,道:“夫人思虑过重,劳心伤脾,又急火攻心,兼有‘肝郁化火’。需益气补血,健脾养心以治根本,同时疏肝清热、安神定标以治其标。以人参、黄、白术、当归和龙眼做归脾汤,服用或可缓解此症。”
严春花吩咐下人道:“按照这位姑娘说的去抓药罢。”
月葭站在严春花身边,好奇且小心地打量着严春花,她从未见过衣着如此华贵的女人,瞧起来就像朵盛放的牡丹花,可面相却并不和善,应该是个不善与人亲近之人,此刻却表现得热络体贴,真让摸不着头脑。
严春花将月葭拉到自己身边,握着她的手,笑了笑说:“姑娘跟秋儿认识多久了?看样子,你似乎对秋儿很上心啊。”
秋儿是谁?听她这语气,怎么像怕我拐走了她儿子似的。月葭歪了歪头,把自己认识的人想了个遍,终于想起来剑仙哥哥叫檐下秋,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回应道:“认识……约莫有三日了?”
“三日?”严春花的神色变了变,冷哼一声道:“竟才三日?只认识三日他便带你进了檐无意的寝房,还让你看了密室里的那些账册?!姑娘可真会说笑!”
月葭惶恐道:“真的是三日啊。满打满算才三日!”
严春花的手越来越用力,握得月葭手背生疼,手心直冒冷汗。她想抽手却抽不掉,只能僵硬地站着,在心中祈祷剑仙哥哥能快点把漂亮姐姐救回来,祈祷苏安之那个拖油瓶不要拖后腿,惹麻烦!
“姑娘别紧张,我没怀疑什么。”严春花将月葭拉到怀里,揩去她手心里的冷汗,“我很想知道秋儿走之前都跟姑娘说了些什么,姑娘可以告诉我么?”
看样子不说是不行了,但,月葭并不想出卖檐下秋,可她又不想说谎话,便眼神躲闪地道:“我忘记了!”
严春花突然甩了月葭个冷眼,“那就劳烦姑娘现在好好想一想,想起来立马告诉我。我檐府可不是什么人想进就能进的地方,姑娘若是想不起来,就别想出去了。正好,我府上缺个大夫,姑娘不妨留下来,我养着你。”
月葭委屈巴巴地说道:“夫人……剑仙哥哥并没有跟我说什么要紧的话啊,他就让我在府上等着,不要乱跑等他回来,就这样。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千真万确,我发誓!”
严春花冷笑:“你觉得我会信吗?”
月葭心道:“你不信我也没什么办法啊。横竖我现在没地方去,能在檐府住几天也是好的。正如诗云‘我生落拓如虚舟,万里江湖随演漾。’走到哪是哪,我又不着急!”心里是情愿的,嘴上却说着不情愿,严春花听了,更想以此为要挟让月葭说实话。
二人暗暗较劲了许久,月葭的嘴皮子没严春花溜,脸皮也没她厚,口干舌燥地认了输,道:“夫人,我说了这么多您还是不信,我还能说什么?在我渴死之前,我只能说一句,信不信由您,等剑修哥哥回来了,您就知道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了。”
假的不真,真的不假,真的不全真,假的也不全假。说来好笑,到最后,连月葭也分不清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了。
厅堂里头的人才说了要等檐下秋回来,便有个小厮悄默声地从外头钻了进来,说有人闯了进来,似乎是些修士,各个扛着剑,还有个人受了重伤,一副要死的可怜样子。
严春花按住突突乱跳的额头,不耐烦地道:“不论来者何人,通通轰出去,硬闯就乱棍打死!”
“我弟危在旦夕,夫人何苦赶尽杀绝,做这丧尽天良之事!”
话说晚了!一位绿衣青年扛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少年闯进了正堂,手中的剑上鲜血直流,显然他是伤了人才闯进来的。严春花纹丝不动,眼皮也没抬,道:“快死了就搁外边找个地方埋,抬进我的府里做什么。贵客不请自来,目中无人,不知礼法,还打上了我府里的人,贵客此行此举,不是丧尽天良?”
慕容轩颐咬了咬牙,扭头看了眼后背上的慕容轩筱,竟倏地双膝跪地,沉声道:“事发突然,人命关天,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望夫人海涵。”
他这么一跪,不仅厅堂中的人大都吓了一跳,连奄奄一息的慕容轩筱也吓了一跳,两行泪就这么迸了出来,唯有月葭镇定自若,走上前拖着慕容轩筱的后颈把他放在地上,扼住他的下巴,瞧了瞧他的舌头道:“他这舌头烂得彻底,不能要了。”
慕容轩颐问:“那怎么办?”
月葭言简意赅道:“换个舌头。”
此话一出,厅堂中的人又是吓了一跳。大夫说要换个舌头,又不能凭空变出个舌头来,就只能割一个别人的舌头。这些修士来势汹汹,武功超绝,又都佩着剑,想杀个人岂不轻而易举,眼下要是真割人舌头的话,指不定谁就是那个倒霉蛋!
眨眼的功夫,小丫鬟小厮们跑了个彻底,愣是把严春花扔在了原地。
慕容轩颐扫了眼空落落的四周,道:“要怎么做,还请姑娘明示。”
月葭用帕子擦了擦慕容轩筱脸上的血,“我说了啊,要换个舌头。”
慕容轩颐握起剑,看了眼奄奄一息的慕容轩筱,又望了眼身后的师弟们,把剑递给月葭,道:“割我的舌头吧。”
一个小师弟膝盖一弯,单膝跪地道:“慕容师兄,割我的舌头吧!你是大师兄,若你日后无法开口说话了,谁能带着我们下山历练?况且,你是掌门之子,你还是皇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这些人一定没有好下场!为了师兄弟们,我这条命今日就算交代在这里,也不足惜!”
月葭“嚯”一声,心道:“这位少侠大义啊。”望了望慕容轩颐,腹语道,“这位少侠身份好多啊。你的五脏六腑应该很值钱吧?”
下一个,一个不大不小的弟子两腿一弯,跪了个实实在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慕容师兄,还是割我的舌头吧!我的舌头灵活,好用,轩筱用我的舌头,说话肯定比之前更溜!我知道,这辈子肯定是修不成仙。当年我的母亲为了送我进草木学堂,把自己卖给了织布坊的老板,后来我攒了些钱,偷偷下山想把她带走,可她却因为日夜织布瞎了眼,又被贱人用针捅烂了耳朵。我带着她逃出了织布坊,想带着她流浪,不再让她受苦。我以为她已经认不出我了,可她看不见听不见,却依然知道我是她的孩子。她为了不拖累我,跳河死了。师兄,你觉得我这辈子能放下我母亲,心无杂念地修仙吗?我做不到,我只愿下地狱,受尽酷刑,只求能跪在我母亲的魂前,赎清我这一事的罪。”
月葭“咦”了一声,暗暗心道:“这位少侠哭给谁看呢。你要是真孝顺,就该立刻自刎下去赎罪,在这装什么大孝子。你是怕你下山之事被发现了,会被逐出师门,拿你母亲的事卖惨,以求博得同情,逃过一劫吧。”
紧接着,又有一位年纪稍大些的弟子喊着“慕容师兄你用我的舌头吧!我的舌头又大又软又长又灵活……只求你大人有大量……”,月葭捏了捏耳坠,眼疾手快地拖住他的胳膊,制止道:“你不要再喊啦,打住!”
慕容轩颐也正苦恼着,月葭此举,甚得他心。月葭叉腰问道:“你们当真愿意献出自己的舌头?”
众弟子点头:“是是是!我愿意为慕容师兄献出我的舌头。”
月葭眯眼笑道:“那好。你们伸出舌头,我挑一个。”
此话一出,却是无人伸出舌头,仿佛将先前的同门情谊、母慈子孝、舍己为人通通踩在了脚底下。见状,慕容轩颐的脸顿时黑了:他们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竟然都是在逢场作戏?!
月葭看向慕容轩颐,耸了耸肩。慕容轩颐狠下心道:“姑娘,不能再耽搁了,就用我的舌头吧!”
月葭感慨道:“看来,只有哥哥对弟弟的爱是真的了。”而后握着剑在慕容轩颐面前比划了比划,待慕容轩颐闭上眼时,扑哧一笑,道:“你真是个死脑筋!我说要舌头,又没说要人的舌头。别的舌头也可以啊,只要合适就行。”
慕容轩颐睁开眼,脸顿时红了。他觉得月葭一定是在戏耍他,除了人的舌头,还有什么舌头能用?
一位弟子道:“莫非,猪舌头可以用?”
月葭摇了摇手指道:“太大,不合适。你们想想看,他一张嘴,露出个猪舌头,合适吗?”
弟子想了想道:“那蛙舌怎么样?”
月葭道:“太长,还是不合适。换上蛙舌,说起话来,舌头会打结吧?”
另一位弟子道:“羊舌不大不小,总可以了吧?”
月葭叹气道:“不行!羊舌、牛舌、狗舌都不行!你们能不能不要想这些家畜啊。人家本来就很惨啦!想一些有类似人舌头的妖怪不行吗?”
“我想到了。”慕容轩颐沉默许久,终于开了口,抬头问:“姑娘想说的,可是犁??之尸?此怪人面兽身,长了张人脸,应该也长了条人舌。”
“嗳,对了!”月葭嘻嘻一笑,拍了拍慕容轩颐的肩膀道,“少侠呐~你是个聪明人啊。”
此话一出,众弟子奇道:“那,这个叫犁??之尸的妖怪在哪里呢?”
月葭站起来,拍了拍手道:“在天禅国寺的六角琉璃塔里面啦。你们带我去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天禅国寺(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