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在安柏兰这个国家,进入秋天意味着进入雨季,而降雨量最大的地区便是梅尔罗斯。
女孩坐在窗前,借助清晨的灰白来回翻转修改着手中的衣物,她剪断一根线。
紧接着第二根,一根一根,一条一条,落下来。在眼中纷落,交织成朦胧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本身的气味,又翻出土的腥味,水汽将这个地区笼罩在氤氲之下,哪怕在梦里也被一并侵蚀。
她没有时间理会,哪怕水汽早就像蛛丝勾住她的双手与脸庞,她仍低着头在长桌上继续做着手里的事情,她必须快点了,得在七点钟将这批货物交给克劳奇先生。
长时间地低头保持同一个动作,让她的身体有些僵硬,直到完成才抬起头。伴随着轻响,不知道是雨的声音还是骨头的声音。
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又擦了擦手,将这件衣服叠好。站起身走到木箱处打开上面的锁将里面的衣服全部拿出来。
“黛西,你要走了吗。”床上的人醒了。
“抱歉,简,你醒了?”
简的表情没有变,蓝色的眼睛只是盯着她。
“抱歉…我把你吵醒了。你快些睡吧,我很快就回来,你工作了一晚,该好好休息的。”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黛西下意识拒绝她,可她应该从一开始就明白的,她根本说不过简。几局所谓的辩论下来,毫无疑问的结果。
最后的结局一定是简所想的。
简替她拿着衣服,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梅尔罗斯特有的灰白色天空倾泻在地面上,爬上脚踝,躲进胸腔,隐隐约约。路上没有什么人,清晨人一直都很少。只有不断起伏的,一如既往的建筑。流转起伏,海浪一样。
一个突如其来的女人打破被雾气掩盖的色彩,打断流畅的建筑,空气在她周围也流动漂浮起来。她的一头淡金发在这些灰质的建筑里太突兀了。
黛西忍不住多看她几眼,身体依旧往前,头往后仔细打量。
女人淡色的头发静静地披在身上,让她想起了天鹅绒,光是用眼睛看就十分柔软细腻,平日里一定对它爱护有加。身上的羊毛大衣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只看的见脚上的棕色靴子。
黛西在看女人,女人也在看她。
黛西转头想要告诉身旁的简,还没张口,一个硕大的东西砸在了她的身上。
疼痛是有滞后性的。她被砸在地上,疼痛像蜘蛛一样从中间密密麻麻爬到她的四肢和头部,又和血一样摊开,又冷又热糊在背上。眼皮推翻红色墨水,洒下跳跃激昂的色彩。嘴里包裹着难以吞咽的温暖。世界只剩下一种味道。
天空中终于露出鲜活的生命,是简。
简没有害怕,或者嫌弃。她走入血泊,血液舔上她的靴子也毫不在意。她蹲下身体用手帕轻轻擦拭着黛西的脸。
帕子只能将液体擦干,没办法完全擦除。黛西有些滑稽,像脸上留下了鼻血血痕。
“这次很痛吧,被广告牌砸伤了。你也太倒霉了,而且这也太扯了…”
“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不会痛了。”
“一会见,黛西。”
黛西第一次死亡,是被车撞死的。
简难以接受,情绪激动之下,自己居然拥有了奇怪的能力。
她将这份能力称为『回溯』。
『回溯』无法跳过死亡的节点,她从前几次就明白了,无论怎么避免,黛西永远逃脱不了死亡。
她能做的,就是不断『回溯』,重回过去,和黛西重新开始。一开始简只能回到黛西死亡前十分钟,到现在能回到死亡的前几个小时。
或许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回到遥远的过去,回到认识的开始,和黛西再次相遇。
简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风声,周围的血腥味渐渐消失。
很快,她们就会见面了。
“到底要『回溯』多少次呢?”
一道声音划破了诡异的安静,简猛然睁开眼睛,刺鼻的血腥味又重新灌入鼻腔。
她看向周围,倒在血泊里的黛西,和一个女人。
“你是谁!”
简不想和她多说废话,拿出枪就对准了她。
“〖她〗居然给了你枪?〖她〗不知道你是个孩子吗?”女人发出不合时宜的惊讶。
“把手举起来!再靠近,我就开枪了!”简对准女人,颤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简从没有杀过人,她也只是想震慑一下这个奇怪的女人。
女人乖乖举起手,却依旧向前走。
简不断的呵斥声她充耳不闻。
“听着,我没有想伤害你的意思…”
“我只是…”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突然女人死死攥住她握枪的手,简下意识另一只手挥拳攻击,女人反应速度很快,把她踢翻。
她有些无奈,“你等我把话说完好吗?我实在是看不惯一个孩子举枪…”
简痛得蜷缩在地上,女人继续,“我只是来帮你的。啊…我是不是打疼你了?抱歉…但是言归正传,亲爱的。”
“我可以帮你『复活』她。”
女人没等简的反应,转头走向血泊里的黛西,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本来停止呼吸胸腔此时剧烈上下起伏着,器官甚至要撞出肋骨。简不敢相信这一幕,死去的黛西真的复活了。
“黛西!黛西!”简强撑着起身跑向黛西,不顾她浑身的血将她搂在怀里。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先回去,趁现在还没有人,之后我会和你慢慢解释。”
简带着黛西回到地下室中,虽然期间女人想帮忙,但是被简拒绝了。她把黛西放在床上,血很快侵染了床垫。
她用布料缠绕住黛西的伤口,但是血却一遍又一遍的浸湿。
“为什么止不住血!”简慌乱地朝那个女人大喊。
“你先冷静一下,我和你一样,也拥有奇特的能力,我知道你,你的能力是〖回溯〗,对不对?
我的能力是『赐予』,赐予他人生命力。不过赐予生命后,被赐予者的身体机能丧失,完全依靠我的能力存活,并且保持被赐予前的状态。”
女人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黛西,用手轻轻反指她,“也就是说,她会保持这个状态,一直保持着死前的疼痛,血会一直流。当然,不用理会什么生物学的概念了,毕竟起死复生也不算生物学了…”女人顿了顿,继续说到,
“那么,你的选择呢?”
“什么…?”
“是让我收回能力还是…”
“请不要收回!”
女人被简吓了一跳。
但她几乎是下一秒,就妥协了
“好吧,那我就先走了。”女人在椅子上放了一张名片,“人总是会变的,如果你哪天改变主意了,来找我吧。”
简随意扫了一眼名片。
《晚鸟早报》灰雀街9号二楼 费尔恰德·辛克莱尔。
1.1.1
黛西的身体和一周前没有什么区别,她的精神越来越差了,身体剧烈的疼痛让她痛苦不堪,每一次的呼吸都牵扯到无法愈合的伤口,活着的每分每秒对她而言都是无尽的折磨。
整个地下室泡在温暖的血液中,血液顺着床垫流下,最后又落在地板上。血液哒哒打在地板上,充当不断前进的钟表,来自明日的新生儿。被清洗无数次的床垫上依旧带着干涸的血渍,这是简勤劳的象征,是爱的证明。
简拉着黛西的手,和她靠在一起,几分钟前为她更换的布料已经被血液浸湿,也沾到了简的衣服上。
不过她早就不在意了。只要黛西活着,对她而言,其他的都无所谓。
“黛西,我们又在一起了。就像当初我们说的一样,要永远在一起……”
“无论什么方式。”
报社
“简·芬奇,年龄16,能查到她的最早记录是12岁和黛西·芬奇生活,从14岁开始和黛西一起做外包针织女工,关于她的资料大概就这么多。”
“12岁之前的呢,康汀。”费尔恰德问到。
“很遗憾,什么都没查到,按理说只要存在这个世上,总会有痕迹的,可偏偏有关于她的什么也没有。就像是在12岁时突然出现的一样。”
康汀看着调查报告,抬头看向费尔恰德。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明明有更简单的方法吧?而且这也对黛西太不公平。”
费尔恰德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勺子搅动着咖啡,朝她眯着眼睛,“谁知道呢。”
不过笑容在她喝下咖啡的时候就消失了,“好苦的咖啡…你故意的?”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说了,所以这是惩罚。傲慢虚伪的家伙。”
1.1.2
“喂,这里真的能找到精粹?”
“闭嘴!仪盘上就显示这附近有精粹,仪盘怎么可能出错!”
“可是这里明明很破…”
“都说了闭嘴!”
两人跟着仪盘的方向前进,仔细盯着指针转动的方向,直到指针停下,直指一个方向。
两人撬开门,一股浓郁的铁腥味涌入。几乎是闻到的下一秒两人捂住口鼻。
“这里不会死人了吧?”
“要真死了人精粹早就没了,肯定还活着,起码还剩一口气,速战速决。”
越往里走味道越浓,直到看到了气味的来源——一个缠满绷带的,姑且可以算作人形的东西,白色的绷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红,房间所见之地都覆盖着血痕,有些即使被擦去也肉眼可见的留下印子。仿佛空气都是红色的粘稠块状。
仪盘指针指向了它。
白色人形旁边还跪坐着一个人,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了。
直到其中一个人觉得脚底有些湿热,一开始以为是汗,低下头发现是鲜血。血已经漫延到他的鞋子上,还在继续往上爬。
“啊——!”
跪坐的少女被吓醒,家中出现了两个陌生人,睁大眼睛不知所措。
“你个蠢货!”另外一个人骂到,他趁少女没有反应过来,冲上去抱住床上的东西往门口拖,不顾血液会染透自己。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她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前阻挠,却被另一个人压住。
“不要!把她还给我!”被压制的她扭动身体企图爬行,背上的人又狠狠锤了她一拳。
“老实点!”
混乱之中她想发动自己的能力,不断闭上眼却怎么也做不到,感受不到一丝能量在身体里游动。
拖着东西的人一路走到门口,身上的衣服紧紧贴着身体,浑身上下都是血液,他自顾不暇,只想快点把这个东西搬出去,赶紧送去某个诊所提取精粹好赚钱。一想到这里,他就兴奋得喘粗气。
房间里的哀嚎和恳求声没有停下,推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请把她放回去。”女人的语气没有太多情绪。
“别挡道!这玩意我先发现的!”
“我说,把她放回去。”
他还想再反驳,周围生长出藤蔓和荆棘。
“克莱特人…?”那人瞪大眼睛,真是倒霉,怎么碰到克莱特人了!但是这可是能赚一笔钱!一大笔,他甚至可以换一辆车!他不允许,也不可能将这玩意拱手他人!
对于金钱的渴望战胜恐惧,他松开怀里的那东西,“咚”的一下砸在地上,顺势掏出枪。
“该死的克莱特人!你们就应该死绝!该死的残疾人!永远惹人嫌!”
毫不犹豫对准她的脑袋扣下扳机。哪怕再厉害的克莱特人,不也是脆弱的□□,面对子弹不也会受伤!
“啊————!”
凄惨的嘶吼声穿透耳膜,女人有些烦躁。藤蔓包裹住了子弹,又掐断了他的右手。
“说真的,我今天来这里有事,别烦我。快点滚吧。我还能让你们活下来。”
男人趴在地上捂着右手,颤颤巍巍抬头看着女人,试探她说的是真话假话。
“赶紧离开。”
“喂,快点松开她,快点走!”他着急朝着房间里的同伙喊到。
“疯了吗!说不干就不干!”屋里的人问道。
“让你回来就快点回来!”他被追问得惹恼了,又急又怕,扯着嗓子喊,眼下一个克莱特人站在门口,自己随时性命垂危,哪有时间管什么精粹!
“都到这一步…”声音直到从房间里出来逐渐削弱。
一个克莱特人,还有自己的同伙痛苦地趴在地上。
跑,要快些跑。
他分不清是汗还血,只觉得背部有些不适。空气里的粘稠被女人劈开,显得门口格外冷。
一呼一吸难以供给肺部,只觉天昏地暗,身体本能告诉他死亡就在面前。
女人侧身让开,“请。”
两个人搀扶着慌忙逃窜。
她抱着血淋淋的黛西走进地下室,这里和她一周前来的不一样,到处血淋淋的。
将她放在床上才去理会趴在地上的女孩。
“还能站起来吗?要我扶你起来吗,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我说碰巧路过呢?好了,先起来。别哭了。”
费尔恰德想帮简擦干眼泪,可是她现在浑身也被血浸透了,兜里的纸也被染上颜色。
费尔恰德自说自话起来,“他们是为了黛西身上的精粹来的。”
清脆的声音在粘稠的地下室格外清透。
“精粹…?”
“就是体内不可缺少的一个东西。简单来说,世界上分为两类人,一类是正常人,另外一类是克莱特人。克莱特的体内无法吸收精粹,变为体外转化成各种能力。”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属于历史问题,我不做解释。我来和你说为什么他们要带走黛西。”
“由于我将能力施展到她身上,她的身上产生精粹,对面估计通过仪盘找到的。他们要带走她也是因为提取精粹能卖钱。”
“大致就是这样,还有什么问题?先说明,关于克莱特人如何与正常人共生,为什么我是克莱特人,这种社会哲学问题我不作答哦。”
“为什么刚刚我用不出来能力…”简终于开口。
“好问题。因为精粹的调动需要稳定的情绪。”
“为什么他们走了,你做了什么…?”
“给了点教训而已,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了,简总不能抱着她问为什么她保护不好黛西,或者扯着她的领子问她为什么当时没有告诉自己。
“哦对,仪盘既然发现了这里,那就说明这里已经被标记了,你懂什么意思吧?”
费尔恰德没有明说,以后大概率每天都会有人闯进她家争夺黛西,一群人为了精粹像一群抢食的泥猪一样…真是恶心卑微下作,而且那种卑劣的泥猪居然刚刚还骂她……想到着不由得皱眉。
她觉得自己已经做的够多了,剩下的就看简自己的抉择。
“那我不打扰你,我先走了。”费尔恰德挥手离开。
简转头看向黛西。自从费尔恰德离开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她不得不面对现实。苍白的夜晚,只剩下呼吸声。
黛西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摊血,被血淹没,没有躯干,没有骨节,她被自己的血液吞吃入腹,胃酸正在分解。灯光盖不住血色。只是一个下午,身体、绷带、床垫,被血液侵蚀,一片汪洋,大海里面会有什么?摇摇晃晃,你溺水了吗,你溺水了吗。
她隐隐约约抓住了尾巴。
自己做的究竟是正确的吗,为了一己私欲将她强行困在这里,让她永不能安息。甚至会有人来伤害她。简单纯得以为只要她活在世上就好了,剩下的就会像以前一样,她会重获过往的幸福,结果呢?结果好像被她搞砸了。是她不断回溯,是她求费尔恰德不要收回能力,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她的痛苦全是自己带来的,自己却大言不惭地说爱她…?
不,不是的,她爱她,这是毋庸置疑的!谁都不能指责自己对她的情感!自己这样做,只不过无法接受黛西的离开,放在别人身上,别人会怎么做?会不会像自己一样?一次能让已经死去的,所爱之人活在世上,谁又能百分百拒绝?她想和黛西在一起,无论是什么样的日子,困苦的也好,什么无所谓,只要黛西在她身边就好,这已经是幸福了,真的,她只想和黛西在一起,其他的她不需要理会,不需要在意!
那黛西呢,黛西怎么想?
她不知道,她现在头很沉,她需要思考。这件事以来她头一次心像沉重的古钟开始摇摆。
这是对的还是错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不要再问了我的头好痛,有什么在拧抹布一样拧着我的脑子,头很混浊,是因为被打了吗?不知道,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很痛苦,我太痛苦了我不知道,求求你了不要再说了,我爱她,这样就够了,不,不是的,这是不对的。哪里不对,她就活生生的在这里,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求之不得?错了,这是错的。哪里错了?你个骗子!骗子骗子骗子!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真的错了吗?真的是错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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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