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忘归病倒的消息,是安栗传出去的。
她不敢声张,只在每月下山采买药材时,悄悄将消息递给山下相熟的散修,托他们散往妖界方向。她不知道这法子有没有用,也不知道大师姐能不能收到,可她总觉得,师父若真到了那一天,大师姐应该在。
消息传了四个月。传了不知多少手,拐了多少弯,终于在某个雨夜落进了妖王宫的案头。
林寂正在批阅各部落呈上来的文书,侍从将一枚蜡丸递到她面前。她拨开蜡封,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殿中侍立的妖将们大气不敢出。林寂平日里便冷,此刻更是周身笼着一层寒霜,霜寂剑在腰间轻轻嗡鸣,连殿外的风雨都像是被那股冷意逼退了几分。
“出去。”她说。
妖将们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殿门合拢的瞬间,林寂手中的纸条被攥成一团。她闭上眼睛,呼吸沉了片刻,再睁开时,琥珀色的竖瞳里情绪被压得干干净净。
“备车。”她起身,玄色大氅从肩头滑落,“孤要去仙界。”
“陛下!”守在门外的近侍惊呼,“通道已封——”
“孤说,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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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尘宗山门外二十里,有一座小镇叫云来镇。镇子不大,来往的多是散修和采买的山民。这日入夜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镇尾那间破旧的客栈前。
车里下来一个人。玄衣墨发,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支白玉笛,身形挺拔,看不出半点妖气。她抬手将一枚掩息符按在胸口,符箓隐入衣料之下,将她周身气息压得几近于无。
这是林寂从妖界宝库里翻出来的古符,能骗过合体期以下的修士。安忘归是大乘期,但这符加上她刻意收敛,至少能撑到她走到安云峰脚下。
她走进客栈,要了一间房,关上门后却没有休息。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山脉轮廓,那里是苍尘宗的方向,再往里走,最高那座峰便是安云峰。
她已经有四年没有看过那座山了。
四年前她从这里离开时,身后是安宁撕心裂肺的喊声。四年间她无数次在深夜惊醒,耳边好像还残留着那声“阿妹”,清清脆脆的,然后变成嘶哑的哭腔。
她不敢想安宁后来哭了多久。
她不敢想安云峰的人是怎么熬过那些流言的。
她只知道,安栗传出的消息说,安忘归病了。病得很重。
林寂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框上。
“师父……”她的声音低不可闻,“你再撑一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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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未亮,林寂便出了客栈。
她走的是后山那条少有人知的险路。安云峰她太熟了,从前练剑时她几乎踏遍了这座山的每一寸土地,哪条路能避开巡山弟子,哪条路能绕过护峰阵法,哪块山石后面有暗哨,她闭着眼都记得。
她用了半个时辰摸到峰顶附近,藏在一丛枯死的荆棘后面。不远处就是那片老松林,松涛声和四年前一样,风穿过林间时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混着药材的苦味。
那是安云峰的丹房方向。安禾安栗应该在那里守着。
林寂等了很久,等到天色大亮,等到日头偏西,终于看见一个人从主殿方向走出来。
是安忘归。
他瘦了很多,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着,走路时右手按在胸口,步子放得很慢。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慢慢走到那棵老松树底下,在树下站定了。
那是从前安浔练剑的位置。
安忘归伸手摸了摸树干,像是在摸一件旧物。他站了很久,久到林寂握在袖中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安忘归转身回了主殿。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那扇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寂的喉头堵得厉害。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从妖界带来的草药。九尾狐族秘传的续命草,生在妖界最深的寒潭之底,千年才长一株。她杀了两头守潭的凶兽才拿到手,又用狐族秘法炼了整整七日。这药治不了百病,但能续命,能压住经脉衰竭之势。
她把布包放在主殿门前的石阶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留音玉,按在布包上面。
玉中只存了一句话,她录了很多遍,最后选了最简短的那一句。
“师父,保重。”
她转身要走。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门?”
林寂的脚步钉在原地。
那声音从主殿方向传来,沙哑、虚弱,可语气里的温和与笃定,是林寂再熟悉不过的。
安忘归不知何时又打开了殿门。他扶着门框,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玄衣背影。他的目光平静,带着一种了然,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浔儿。”
林寂的背脊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我不叫安浔。”她说,声音低而冷,“安浔四年前就死了。”
安忘归沉默了一瞬。
“那你回来做什么?”
林寂没有说话。她攥紧了袖口,那枚掩息符下,胸口的位置隐隐发烫。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走,符力撑不了太久,安云峰的护峰阵虽然被她绕过了大半,但若被其他长老察觉,她插翅难飞。
可她走不动。
身后是安忘归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她记得安忘归的身体,他是大乘期剑修,从前连一道小伤都不曾有过,如今却虚弱成这副模样。
她终于转过身。
安忘归站在台阶上,比她记忆中瘦了太多,原本乌黑的鬓角已经生出白发。他看着林寂,看着她银白的头发和竖起的狐耳,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意外。
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离家的孩子。
“你阿姐……”他开口,声音很轻,“每天还在廊下等你。”
林寂的呼吸一窒。
“她身子不好,这几日又受了寒,在屋里躺着。”安忘归说着,又咳了两声,“你要走,我不拦你。但去看看她吧。”
林寂站在原地,攥紧了袖中的布包。
风从松林间穿过,吹动她的银发。远处传来安栗做糕点的香气,混着药味,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我……”林寂的嗓子哑得厉害,“我是妖王血脉。我娘是九尾狐族的女君。而我叫了你十六年的爹。”
“我知道。”
“你不恨我骗你?”
“你没骗我。”安忘归看着她,目光坦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骗你的是我。”
林寂的喉咙堵得更厉害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安忘归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你永远是安云峰的弟子。”他说,“也永远是安宁的阿妹。”
林寂眼眶一热,猛地偏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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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的屋子在廊下第二间,窗台上摆着一排枯了的花盆。从前她在那里种过很多花草,安浔练剑时她就坐在窗边浇水。如今花盆里的土都干裂了,只有最角落那盆还顽强地长着一株小小的兰草,叶子细细的,在风里微微摇晃。
林寂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四年了,她从一个被全天下追杀的妖孽变成了妖界女君,杀过无数妖,流过无数血,可站在这一扇薄薄的木门前,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十六岁的、什么都没想明白的小弟子。
门从里面开了。
安宁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厚披风,头发散着,脸色比四年前更苍白了些。她瘦了很多,下颌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她大概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扶着门框走出来,目光落在林寂身上。
然后她怔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动。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安宁的披风轻轻翻动。她盯着林寂看了很久,久到眼眶一点一点泛红,久到嘴唇开始颤抖。
“阿妹?”
那一声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清清脆脆的,只是尾音带了些哑。
林寂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姐。”
安宁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整个人扑进她怀里。她瘦弱的身体撞进林寂胸口时,林寂几乎能感觉到她的骨头硌在自己身上。
安宁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在林寂的肩窝里,双手攥紧了她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闷闷的,又重复了一遍,“你回来了。”
林寂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安宁身侧,不敢碰她。她怕自己身上还有妖界的血腥味,她怕自己一伸手就会把安宁弄疼。
可安宁抬起头,看着她。
十九岁的安宁,不,二十三岁的安宁了。她比四年前更瘦,眉眼却还是那么温柔。她看着林寂银白的头发和狐耳,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
“阿妹的耳朵,摸起来好软。”
林寂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她一把将安宁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安宁被她勒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挣开,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阿妹不哭。”安宁说,声音轻轻的,像小时候哄她那样,“阿姐在呢。”
林寂把脸埋在安宁的肩头,眼泪无声地落在她的披风上。
四年了。她在妖界杀了四年,冷硬了四年,把所有的柔软都埋进了最深处。可安宁只用一句话,就把那些东西全都翻了出来。
她回家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