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口的腥风已经吹了三天三夜。
人界与妖界的界河在此处收窄成一道深涧,两岸峭壁如削,涧底黑雾翻涌,隐约能听见万千亡魂的哭嚎被罡风撕碎。仙界各宗在此布下九重锁妖大阵,各色灵光昼夜不熄,照得半边天穹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云端执了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安忘归穿过最后一道阵旗时,守阵的逍遥宗弟子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怀里有东西。
那是一个用玄色披风裹成的襁褓,被主人拢在胸前,只露出一角柔软的银白——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尖,又像是上好的雪缎。而他的右手悬在身侧,五指微张,掌心里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内丹。
内丹通体流转着琥珀色的光,丹面上隐约有九条狐尾状的纹路蜿蜒游走,每游走一圈,内丹便轻轻震颤一下,发出低低的嗡鸣。灼热的妖力顺着丹体向外辐射,将安忘归的衣袖边缘烤得微微焦卷。可他就那么托着,面色平静,仿佛掌中只是一块寻常的暖玉。
守阵弟子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身后已经炸开了惊呼。
“安师兄出来了!”
“那是——妖王内丹?!”
“他怀里抱的是什么?孩子?妖王宫里怎么会有孩子?”
安忘归没有停步。他踏着虚空一步一步走过界河,脚下剑光微闪,每一步落下都有一朵霜花在空气中绽开又消散。他的弟子服上沾满了妖界特有的赤色泥土,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血迹已经凝固成深褐色,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面色沉静如水,唯有抱着婴儿的那只手臂,收拢得极稳、极轻。
他走到苍尘宗掌门面前,单膝跪下。
“师尊,弟子幸不辱命。”
掌门玄机真人伸手要扶他,目光却落在那枚内丹上,瞳孔骤缩。九尾狐族的内丹,非族长自愿献出不可得,否则便是杀了对方,内丹也会自行崩碎。他再看那襁褓——银白色的绒毛在披风缝隙间若隐若现,一只小小的爪子从布料里探出来,指甲是半透明的淡粉色,像初生的花瓣。
“忘归,这孩子是?”
安忘归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只探出来的小爪子恰好抓住了他的衣襟,攥得极紧,仿佛抓住了这世上唯一的凭依。
“妖王看中了这孩子的灵根。”他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圣品剑灵根,千年难遇。妖族此番入侵人界,屠戮苍生是假,搜罗灵根特殊的婴孩是真。弟子赶到妖王宫时,妖王正欲将此婴灵根剥离,弟子出手阻止,妖王不敌,临终前以妖王内丹为谢礼,只求弟子留这孩子一命,给她一条生路。”
四周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圣品剑灵根……难怪妖族会大举入侵。”
“安师兄竟从妖王手中夺回了这样一个孩子?”
“妖王献丹而亡,妖族已无首,此战可止矣!”
人群中,几位原本对安忘归擅自潜入妖界颇有微词的长老也沉默了下来。若这婴孩当真是圣品剑灵根,那妖族的动机便说得通了——这等天赋的灵根,若能夺为己用,妖族便可再出一个战力堪比仙尊的绝顶高手。安忘归此举,不仅诛杀了妖王,更救回了一个未来的仙界栋梁。
此乃大功。
安忘归没有争辩,也没有邀功。他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那个小小的存在正安稳地睡着,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玉牌贴在她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那是他亲手炼制的封印,用了一块千年寒玉作底,刻了九重封禁阵纹,将婴儿体内翻涌的妖力尽数镇压。他试了七次才成功,前六次不是阵纹崩裂就是玉牌碎裂,最后一次他咬破指尖,以精血为引,才将那道封印彻底落下。
玉牌贴上的那一刻,婴儿的头发从银白褪成墨黑,竖瞳收圆,化作一双乌黑的眼睛。她睁开眼,看见安忘归,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安忘归看着她,想起女君临终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恩公,我族叛将勾结魔族,祸乱三界,我愧对苍生。我以妖王之名起誓,狐族自此退守妖界,千年不出。只求恩公……护我孩儿一命。她尚在襁褓,不知善恶,不懂仇恨,若她能平安长大,便让她做一个寻常修士,永远不要知道自己的身世。
那时女君笑了。九条尾巴在她身后化作漫天的流光,一点一点消散在妖王宫冰冷的大殿里。最后消散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温柔的眼睛,一直看着襁褓中的女儿,直到彻底归于虚无。
安忘归知道,这个谎言要瞒,就得瞒一辈子。瞒过宗门,瞒过天下人,也瞒过这个孩子自己。
掌门玄机真人沉默良久,最终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既是你带回来的,便由你处置。只是忘归,你要记住——圣品剑灵根,天下觊觎者众。你护得住她一时,未必护得住她一世。若有一日她因这灵根遭了祸事,你这做师父的,脱不了干系。”
安忘归颔首。
“弟子明白。”
三日后,苍尘宗昭告天下:长老安忘归孤身潜入妖王宫,诛杀妖王,夺回被妖族掳走的圣品剑灵根婴孩,平息人界之乱,功勋卓著,擢升为安云峰峰主,赐峰顶洞府一座,灵田百顷,可自行收徒传道。
同月,安忘归发布收徒令,却在令中写了一句古怪的话:“一切随缘。”
世人只道安峰主清高,不慕名利,不愿广收门徒。无人知晓,他只是想给那个孩子一个尽可能安静的成长环境。人越少,秘密就越安全。
安忘归回到安云峰那日,他的女儿安宁正在峰顶的灵石上坐着等他。
小姑娘今年三岁,生得玉雪可爱,却天生体弱,走几步路便要喘上半日。可她偏偏不爱待在屋里,每日都要爬到峰顶那棵老松树下,说那里风大,能闻到爹爹回来的味道。
那天她远远看见一道剑光破云而来,立刻从石头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爹爹!”
安忘归落下云头,单手将她捞起来抱在臂弯里。安宁搂住他的脖子,忽然看见他另一只臂弯里还有一个襁褓,里面躺着一个闭着眼睛睡觉的婴儿。
“爹爹,这是谁呀?”
安忘归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婴儿,又看了看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她叫安浔。”他说,声音很轻,“是你的妹妹。”
安宁歪了歪头,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婴儿的脸颊。婴儿皱了皱鼻子,没有醒,小嘴却微微嘟起来,像是在做梦吃什么东西。
安宁咯咯笑了。
“妹妹好软。”
安忘归抱着两个孩子站在老松树下,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人界特有的、混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气息。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她睡得正沉,胸口那枚玉牌贴得严严实实,封印安稳地流转着微光。
远处有钟声传来,是苍尘宗其他峰在召集弟子晨课。安云峰上只有风声、松涛声,和女儿轻轻哼着的不知名的歌谣。
他抬头看向天际线。那里云层翻涌,隐约有剑光往来,人界的战火虽已熄灭,可仙界各宗关于“圣品剑灵根”的争论才刚刚开始。他知道,在未来的许多年里,这个名字会引来无数觊觎的目光。
但他答应了。
答应了一个母亲临死前的托付。
安浔在安云峰的第一个夜晚,睡得极不安稳。玉牌封印与婴儿体内残存的妖力相互冲撞,让她时不时发出细弱的哼声。安宁便搬了自己的小被子,在妹妹的摇篮边打了地铺,小手从摇篮缝里伸进去,握住安浔攥成拳头的手指。
“妹妹不怕。”她迷迷糊糊地说,“阿姐在呢。”
安浔的哼声渐渐平息。
窗外月色如霜,落在安云峰的松枝上,落在两个孩子的睡脸上,也落在安忘归站在廊下的影子里。他手里握着一枚留影石,石中映出女君最后的身影——九尾如雪,缓缓消散。
他沉默许久,将留影石收入袖中。
“从今往后,你只是安浔。”他对着月色说,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安云峰的大弟子,安宁的阿妹。”
“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风陵渡口的罡风还在吹。界河对岸的妖界已经陷入内乱,叛将自立为王,却压不住各族的纷争。而妖王宫深处,那座空荡荡的大殿里,九尾狐族最后的血脉正在人界的一座山峰上安睡,胸口贴着一枚封住她所有过往的玉牌。
她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
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用命换了她一条生路。
不知道那个被称为“英雄”的养父,在风陵渡口的腥风里,为她编造了一个足以骗过全世界的谎言。
她只知道,此刻有一只温暖的小手握着她的手指,有一个软软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阿姐在呢。”
安浔在梦里弯了弯嘴角。
那是她此生记住的第一句话。
也是后来许多年里,她无数次想抛下一切回到的瞬间。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风陵渡口,霜雪初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