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风和日暖,满城柳絮绵绵,连一向粗线条的余佶心中也多了几分旖旎情思。
于是,便不免往陈侍郎府多跑了几趟。
这一日,余佶又在厅中陪着陈夫人闲话家常,几句寒暄过后,花园里突然传来几声轻笑。
余佶下意识看去,只见粉白相间的茶花丛中,一粉衣女子正低首轻嗅,颊边犹带笑意。
堂上的陈夫人也探头看了看,开口陪笑道,“都是我把柔儿宠坏了,大日头地下只顾疯玩。”说着向身后侍立的小丫鬟道,“月槿,快些叫小姐进来凉快凉快。”
余佶反倒有些局促,忙起身,“既如此,小侄先告退。”
陈夫人摆手,“你和柔妹妹自小亲厚,大了反倒因些无聊的虚礼生份许多,伯母这里可没有那么多规矩,只盼看着你们兄妹亲亲和和才好呢。”
正说着,陈柔清已跨入堂中,盈盈一拜,“见过母亲。”
陈夫人笑吟吟颔首,“看你玩得满头汗,还不见过你季满哥哥?”
陈柔清施施然转身,柔声道:“季满哥哥好。”话毕,抬眸浅笑。
这一笑,余佶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手脚冰凉,忙起身想要还礼,却带翻了桌上的茶水,青瓷杯在桌角骨碌碌打着转,眼看就要摔个粉身碎骨。
余佶右脚忽伸,只听一声闷响,茶杯稳稳落在他勾起的脚面上。
“不愧是余将军的儿子,季满哥哥身手真是了得。”陈柔清忍不住赞叹出声。
余佶红着脸将茶杯拿起,自始至终不曾抬头看向面前的陈柔清。
陈夫人看看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美的陈柔清,再看看显然已动心的余佶,心中大为快意。
陈老爷早逝,陈夫人含辛茹苦将陈建济、陈柔清教养成人。
如今建济已入了礼部,可终究缺了根基,加上资质平平,想要熬到其父的侍郎之职还不知何年何月。
幸而还有柔清,容貌才干比之建济强逾百倍。
却也只因为门第不够,尚未选定合意的人家。
只得回过头来接了余佶抛来的橄榄枝。
否则莫说余夫人看不上陈家,打算对自小定下的娃娃亲装糊涂。
便由着陈夫人自己,也要略过余佶,把金龟婿的主意打到几位皇子身上。
便太子妃够不上,捞一个王妃还是大有希望的。
往下二皇子年由徵身份最贵,却已有王妃。
三皇子年惟孜虽未娶妻,只是心思深沉,轻易不敢结交。
只五皇子年继淳,因身份的原因,想来对门第的要求不会高。
更兼本人容貌极出挑,据说性情又和善,定然是个知情识趣之人。
若能攀上这门亲,柔清且享不完的福。
本来陈夫人已经打定主意张罗了。
被陈建济拦了下来。
依陈建济之意,五皇子身份尴尬,既非太子党,又无别的仰仗。
日后一旦变天,第一个站不稳的恐怕便是此人。
陈夫人本不懂后宅之外的事,陈老爷又没了,只得听儿子的。
想着,陈夫人一双睛明的三角眼再次瞥向眼前的余佶。
座位前,高大的身影无措地立着,只低头看着手中瓷杯,想要放下,看看桌面横流的水泽又有些犹豫。
陈夫人看了又看,内心无声叹了口气。
这个余小子似乎终是欠些机敏。
随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下自我宽慰道,起码,身体看起来比那几个皇子强些。
“月槿,还不去服侍余公子。”
说完,许久不听应声,陈夫人微抬头,只见月槿仍旧一脸愣怔的站着,似未曾听闻。
她将手上杯子哐当一声掷下,抬高声音,“月槿。”
月槿这才回过神,忙俯下身子,“夫人有什么吩咐?”
陈夫人气结,心道合着我方才的话白说了。
陈柔清见状,便向身旁一直随侍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小簇会意,上前,麻利接过余佶手中的瓷杯,“余公子受累。”
“季满哥哥,可愿随妹园中走走,这屋子里怪闷的,那边的凉亭倒是有些风。”余佶刚腾开手,陈柔清娇美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
分明前一秒还因窘得无地自容,心中打定主意放下茶杯就走,陈柔清的声音一起,告辞的话到了嘴边便变了。
“那便有劳柔清妹妹。”
陈柔清掩唇浅笑,翩然而去,余佶在香风中伫立,竟有些发愣。
“余公子何故迟疑,莫要辜负好春光才是。”身后陈夫人的声音适时响起,余佶回身,感激地冲陈夫人深深施了一礼,这才快步追赶已步入花丛中的袅娜身影。
小簇已将桌上的水渍清理干净,也要尾随陈柔清而去。
陈夫人开口叫住,“大热天被小姐拉着在园子里只是晒,你也怪不容易的,趁着天色不错,准您半天假,松快松快。”
月槿一听,忙抢先笑着跪在陈夫人膝下,“夫人,也准我半日假可好?”
陈夫人瞪了月槿一眼,“方才在你耳边喊都听不到,此时耳朵倒好使了?”
月槿脸一红,“月槿知错了,昨夜贪玩睡得迟了些,果然今日便觉得昏昏沉沉,险些误了夫人的事儿,夫人大人大量,饶了月槿吧。”
陈夫人看着月槿水汪汪的眉眼,娇软软的身量,心中顿时生出无限怜爱,再一想平日里月槿伺候自己的得意殷勤处,哪里还有一丝怒意。
只得故意拉长了脸,“若不是看你平日里还算自重,不像别的蹄子只是围着不成器的老二转,今日哪轮得到你得了这等便宜!”
月槿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只一瞬便又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夫人,月槿若有一丝可取之处,都是夫人教导的好。月槿若能跟着夫人一辈子才好呢。”
一句话说得陈夫人再也严肃不起来,撑不住也笑了起来。
小簇和月槿结伴出了陈府。
来到街上,两人在一处团扇摊子停住,
“我看这余公子跟咱们小姐的好事儿怕是不远了。”
小簇手中正拿着一柄团扇拨弄着翻看,听月槿如此说,便随口嗯了一声。
月槿见小簇不很信服的样子,继续说道,“你没看余公子的样子,小姐什么也没做,只是现个身,余公子就成了个呆头鹅,小姐没来的时候,分明他应对起来还算得上得体。”
小簇微微一笑,“余公子若是没有这般反应,岂不是白费佳人一番苦心。”
为了今日花园中的惊鸿一现,小簇和陈柔清不知演练过多少次。
从正堂看出去哪一株山茶花最脱俗;俯身的角度怎样才能最显小姐腰肢轻软,身量修长;笑容的弧度怎样能使颊边笑意最为柔媚。
更紧要的是,额间渗出多少香汗才能刚刚好营造出既娇憨又诱人的神态。
一切的一切都把握得恰到好处这才呈现出一副活色生香的美人图。
只是,以余家公子憨直洒落的性子,到底能领略多少就未可知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月槿接过小簇手中的团扇,顺着扇柄上正红色的穗子只是向下捋着。
小簇笑道,“我的意思是郎有情妾有意,这桩姻缘简直好得不能再好。”
月槿似笑非笑看着小簇,“你这丫头说话向来神神秘秘的,算了,我也犯不着费这神。今日好容易休息,可要去松茗街看辛掌柜?”
松茗街有个守文书局,店主辛一拓售卖些旧古董字画,价格比市面上便宜。
小簇从小跟着郝嬷嬷认了不少字,大了便喜欢看几本传奇小说,自从偶然发现守文书局便成了那里的常客。
一来二去,书局老板和她之间渐渐产生了些微妙的情愫。
前年年末小簇生了风寒,足足在床上躺了月余。
哪知辛老板因连日不见小簇上门,竟借着推销书籍的名义找到陈府。
幸亏辛老板先遇到月槿,她忙瞒着陈夫人将此事偷偷说于陈柔清。
陈柔清听了,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小簇这丫头还真不用我操心,不声不响的给自己找了个相好。”
月槿见陈柔清似乎对此事不反感,笑着添补道,“我见这位辛老板人品端正,虽年岁大些,到底稳重斯文,小簇若真跟了她也不委屈。”
陈柔清便不再说什么,只让月槿放出话去,就说是二公子陈珏买的书。
此事便算敷衍过去。
小簇接过月槿手中的团扇,向摊主道了声谢,起身走开,“恐怕今日不得空。眼看要入夏了,要紧想挑些消暑物件。”
“夹袄才脱下几天,这就急着购置过夏的东西?”
“早些准备总归是好的。”
月槿听了,不再说什么。
两人逛了一会,月槿说记起二少爷陈珏托她办一件事儿便先走一步。
小簇一个人继续逛。
说是想买消暑的东西,逛着逛着不自觉还是停在一个旧书摊前。
小簇翻了一会桌面上的话本,总觉得与守文书局的相比差些意思。
摊主见小簇只是翻看却没有要买的意思,脸上不耐烦起来。
见状,小簇只得放下书,冲老板道了声抱歉就要起身离开。
余光里却看见桌面一角放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青玉香筒。
她拿在手中细细端看,只见自上而下修长的筒身上镂雕着四角方亭,亭中一儒生打扮的人正倚几作读书状,虬枝苍劲的老松横在筒身正中,下刻着一只负轭青牛,脊背高高隆起似奋力犁田,一农人在后正举鞭做催促状。
小簇忍不住赞道,“一副耕读图竟能镂刻得如此生动。”
老板见小簇动心,小眼睛里鄙夷的神色一扫而光,精光烁烁看向小簇,“姑娘好眼力,实不相瞒这香筒本是一对,还有一方渔樵,方才被两位公子定下了,姑娘若是喜欢,可以算您便宜些。”
小簇拿着香筒来回摩挲,越把玩越舍不得放下,“我没有多少钱,恐怕买不起。”
老板一听更觉有戏,伸出手指,冲小簇扬了扬,“算姑娘这个数,姑娘可别声张出去,别处可没有这个价。”
老板开出的价差不多正是自己这些年在陈府的所有积蓄。
好在自己平日除了买书几本没有别的花销。
大不了下月不买书便是。
犹豫再三,小簇终是一咬牙应了下来。
店老板见小簇爽快,更加亲热了三分。
“只是我现在身上银两不够,能否将银钱过后送来?”
老板一听这话,脸上笑容淡了些,态度却还和气,“这笔款子不小,小的明白。哪里用得着姑娘再跑一趟,只要告知尊府何处,小的自己上门去取就好。”
老板这般说辞,殷勤倒在其次,大约是想打听出住处,估量估量自己可有能力买得起这香筒。
小簇感激笑道,“那便劳烦老板了。明日可去松茸街的守文书局,定为老板备下足数银钱。”
陈府虽是大家,自己终究只是个丫鬟,贸然惹得商贩上门讨债,被主子知道了总归不好。
守文书局虽生意萧条,在这城中却还有些名气。
老板一听守文书局,果然脸色转霁,“原来姑娘也是书局中人,难怪眼光如此不凡。”
“这样吧,小的也不怕姑娘跑了,这香筒姑娘可即刻带走。”
说着,拿出锦盒,麻利的包起来。
小簇不意有此意外之喜,诚恳道,“似老板这般豁达爽利,生意必然长红。”
老板抬头回以一笑,越看越觉得小簇面目喜人,一张白皙宁静脸庞就好像那画上的观音相。
好感在心中蹭蹭上升,一边包一边陪笑道,“姑娘可要看一眼一对的另一个,那上面的渔樵图也跟真的一样呢!”
“如此有劳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