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秋在网吧的兼职本就只有国庆假期几天。
她骑着自行车自己去跟网吧的老板辞了职,老板把工资给她,还谆谆教诲说:“你年纪这么小,是该好好学习,把精力全都放在用心考上大学上。”
老板惯爱八卦,又喜气洋洋问:“我听说你哥哥考上了北大?家里基因好,你以后也不会差。”
林君秋低着头,忽然有些闷。
声音也沉沉的:“是清华,不是北大。”
“反正都是顶好的学校。”
林君秋没说话。
又想起他大一拖着只有几件衣服的黑色行李箱,穿着一件黑T长裤,一头黑发利落干净,锐利的目光中带着些冷情。
他说:林君秋,我要走了。
他的意思是说,他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回这个家,不再见父亲,也不再见她。
不要拖累他。
她是拖累吗?
可能是的,不然妈妈离开前也不会把她跟哥哥留在这里。
现在,哥哥就要走了。
林君秋低着头揣着口袋,踢着地面的小石子,往那家洗发店去。
那家洗发店就在学校后街,对比学校前街的繁华路段,只有周五接孩子的父母会把车停在这条道上,平常人流量并不多,生意也不是很好。
门匾上的字掉了一个,只剩下一个姐洗头,隔着紧闭的玻璃门便能看到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正在给躺在洗头椅上给人冲洗泡沫,男人嬉皮笑脸跟女人闲聊着天。
林君秋走进店内,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冻得人发抖,室内空调被拉得很低。
林君秋礼貌叫了声“辛姨”。
辛珑抬了下头,跟她:“过来,看着我怎么给客人洗的。”
林君秋过去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玫瑰味洗发水的味道,并不是很好闻,起码跟哥哥带回来的那个套装比天差地别。
林君秋就拘谨又认真地站在旁边看着,泡沫声跟水声荡在耳畔,让她不由得出神。
男人听到声音歪过头,看到这么一个小孩,笑着问辛珑:“这小孩干什么的?”
辛珑懒得理他,手肘拍了下他的肩。
“你话多是吧。”
吹完头发,男人跟辛珑进了后面小房间。
里面是给女生做面部护理用的,只有一个单薄的布料隔着。
林君秋就站在门口迎客。
店内的玻璃门开着,一阵凉风吹进来,林君秋忙的把铁皮簸箕里的垃圾倒进垃圾桶里,防止被吹散弄得满屋全是碎发。
她扭过身的瞬息,看到那张布帘晃动,若隐若现的床上,躺着的两人正在热火地接吻。
辛珑的衣服凌乱,红色肩带掉了一半,男人的西装裤扣子开着,两人脸上都带着一股潮红。
听到声音,甚至没有抬头看,男人眼疾手快扯着旁边的被单盖在辛珑暴露在外的肩膀上。
林君秋被吓了一跳,慌乱之下脚踢到了铁皮簸箕,在瓷砖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手掌忙不迭扶着椅子才站稳。
男人离开后,辛珑搭着件外套,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你回去吧,中午没你的饭,我一会要出去。”
辛珑又语重心长说:“这第一天就算学习,等国庆过后人少了才正式开始。这几天没工资啊。”
林君秋都没敢抬头看她,仓促点了点头。
辛珑又把人叫住,很凶地叮嘱说:“你今年……十六是吧?”
林君秋又点了点头。
“早恋过吗?”
林君秋又红着耳根忙摇头。
辛珑笑了声,鲜红的指甲夹着一根烟,利落说:“那就行。”
又跟她说,这是不对的,因为她是成年人才可以。
回去的路上,林君秋被无穷的落寞感包裹,她感觉自己在一直往下掉,失重感让她的呼吸不过来。
晃了晃脑子,努力回想着辛珑剪头发的技法。
她剪得又快又干净,有层次感,也不会把碎发弄到人脸上,技法娴熟,难怪即便位置不佳也有客人。
天色阴沉,雨水将至未至,在苔菉除非盛夏,很少看到晴天,即便不下雨,天空也都是阴湿冷潮一片氤氲,让人时常感觉透不过气。
牧长树明天一早就要回北京,要赶在开学前一天坐火车到学校,来回车程都要浪费足足两天,在车上更是拥挤难熬,也能明白为什么不想回来。
还没进门,林君秋就听到客厅徐晃说:“还好当时回来了,不至于坐在火车上干着急。”
牧长树一大早就带着水果跟牛奶去医院看望他爸,徐晃心里感动,中午在医院附近跟他一起吃了饭,下午就开摩托车把人送回来了。
“我问了医生,不严重。”牧长树看他担心的样子。
徐晃沉了口气:“前两年我就叮嘱他们买保险,非舍不得那两千块钱,现在好了。”
牧长树说:“够吗?我这儿还有。”
“可别,你已经给得够多了,给自己留点老婆本吧。”
徐晃听到声音,转头看向门口:“诶,妹回来了?吃饭了没?”
林君秋从门口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说:“吃过了,日光哥怎么来了?”
牧长树听到她这称呼,抬了下头。
“日光?”
林君秋啊了一声,又茫然地看着徐晃。
牧长树也侧了下头看向徐晃,声音没起伏问:“什么日光。”
徐晃:“名字呗。”
徐晃上一年林君秋还没上高中时来过她家一次,介绍说自己叫徐晃,日光的晃。
牧长树听不得这么腻的。
“叫名字。”
林君秋把书包卸下来,悻悻地说:“哦。”
她书包里装了水杯跟手机,空荡荡的,扔在沙发上没声音。
“给你买的巧克力吃了吗?好吃吗?”徐晃随口问。
怎么什么都要管。
徐晃倒是没想到牧长树这个哥哥控制欲这么强,他在学校从未提起过林君秋,也不怎么打电话回来,还以为只是个便宜妹妹。
但徐晃换位思考了下,自己妹妹软声软气叫牧长树牧哥。
靠!不准。
林君秋的声音却不是软妹音,甚至她的长相也并不是看似乖顺的模样,声音清灵果敢,声线很干脆,一双眉眼不知道遗传了谁,带着一股冰凌似的聪明跟机敏,一双眼并不是可爱的圆润,亮着一点光,带着股劲儿。
苔菉这样女生平均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南方县城,她一六七的身高在女生中格外纤长。
林君秋用力点了点头说:“好吃。”
不是哥哥买的吗?
“好吃就行。”徐晃笑了笑。
牧长树完全不做理会跟解释。
牧长树停下手里弄鱼的活儿,又看向她问:“去哪了?”
林君秋说:“找同学……玩。”说写卷子他肯定要检查。
牧长树又微靠着门,问她:“你在网吧兼职?哪个网吧?”
徐晃听着这声音,都不由得看过去,牧长树的声音倒是平静,但他听着他跟他妹讲话时的那腔调,没有一丝作为哥哥的溺爱纵容,反而有些置身事外的冷淡。
如果不是同样在北京上学,老家还都在苔菉,徐晃跟牧长树也不会认识。
他跟牧长树满打满算不过认识半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跟妹妹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林君秋诧异浮现在眼里,张唇却没说出话。
他怎么知道。
她眼睛里藏不住东西,情绪跟内心都毫无芥蒂地铺展出来。
“隔壁何姨说的。”
他耳听八方,跟附近谁都认识,打招呼时难免要应和些话题。
林君秋才揪着衣角老老实实说:“我跟宋苔约好要去学校住宿,一学期五百,我已经攒够了。”
这是高一时约好的,她现在已经不能去了。
或许那个时候林君秋就预料到了什么。
从他去北京上学,跟她分开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开始,林君秋便尝试过舍弃以前的依恋,努力在新学校好好学习。
牧长树身上还穿着围裙,被洗到略薄的白衬衫带一点温润的旧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臂上肌肉的线条跟膨起的青筋血管。
偶尔林君秋喜欢盯着那青筋脉络看,每次想到他跟她身上是同样的血,就觉得造物者很伟大。
牧长树听她这样说,忽然想到什么,皱紧眉头。
“怎么不在家住?”
林君秋说:“你不在家,我不想在家住。”
“下次缺钱给我打电话。”牧长树盯着林君秋,审视的目光在几秒后才收回。
牧长树从家里走之前口袋空空,他的大部分钱都交了学费,还有一些还了之前借邻居的钱。
暑假兼职的工资也提前寄给了林君秋,又给了徐晃一些,他全身上下所剩无几。
徐晃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手拿刀切菜,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也迅速更新了牧长树跟他妹的相处方式。
一个问一个答。
林君秋只是点头。
她不能再花哥哥的钱了。
哥哥今年也不过十八岁,北京开销大,他回来这两天还要通宵达旦,很辛苦。
中午吃的鱼,牧长树跟徐晃主厨,徐晃还去附近超市买了几瓶菠萝啤。
拉环被牧长树单手掀开的一瞬间,罐口“嘶”地一声轻响,冰镇玻璃瓶面凝结着一层冰雾,指骨变得湿漉冰凉,浅金色的果啤倒进玻璃杯里,炸出滋啦滋啦的泡沫咕噜涌上来,
趋于平静之后,整杯液体看上去清亮、微微晃动。
牧长树见她盯着自己的手背看,抬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
“怎么了?”
林君秋才反应过来,移开眼又跟牧长树笔直的视线对上。
“没。”
徐晃坐在旁边布菜忽然发现,牧长树看着不说,性子冷,在家里目光总能捕捉到林君秋的任何情绪。
毕竟在去世的妈、不回家的爸这样的家庭环境中,两人磕磕绊绊一起长大十几年,有这样几乎撕扯不开的习惯跟语气属实正常。
徐晃成了空气、任何呼吸都打扰不了他们的世界的感觉逐步退去。
林君秋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上正播放着一部台偶《恶作剧之吻》。
“这个别扔。”林君秋抱住徐晃正要扔进垃圾桶里的玻璃瓶,认真放在墙角位置。
徐晃才瞧见那边摆放了好几瓶青绿色的啤酒瓶。
林君秋说:“我要卖钱的。”
徐晃笑了声,点点头说成。
吃过饭后徐晃顺势窝在他家休息。
牧长树踹了他一脚说:“去床上睡。”
徐晃摇了下头说:“不用,我眯一会还要去医院看我爸。”
他昨晚在医院陪床,一整晚都没睡好。
牧长树懒得管他。
窝在沙发查看班群的文件,指尖敲击在屏蔽上没有声响,只有偶尔会发出消息提示音。
客厅太过安静,牧长树侧过头,看到林君秋还在玩手机里的贪吃蛇,玩了一整年最后一关也没过去,仍旧不腻。
他看了几眼后也跟着犯困,头靠着沙发扶手闭眼睡着了。
客厅内三人在午后懒懒散散休息,阳台处的光比旁边薄凉的光线明亮一些,落在地面并不明显。
空气里有一点潮湿的木味和被雨打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饭菜香和电视机微弱的说话声。
玻璃窗上布满的雨滴,下雨了,没有声音。
林君秋侧过头看向睡着了的徐晃跟牧长树,俩人长手长脚蜷缩着,睡得正熟。
蹑手蹑脚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降低,又把客厅微弱的灯光也给关掉。
整个房间瞬息掉入水中般安静。
林君秋百无聊赖看电视偶像剧的剧情,侧头又看向身后靠着的沙发上呼吸均匀的牧长树。
目光不由得落在被模糊阴影拓出五官棱角的牧长树脸上。
林君秋还有一张他们小时候拍的照片,借用隔壁阿姨的相机拍的,洗了两份出来,林君秋至今都留着。
照片上哥哥的五官有棱有角,眼眸黑漆漆的,像是一个咬住人就不会松口的野生动物。
那会林君秋跟牧长树的身高差还不大,林君秋呆呆的站在他旁边,被他紧紧揽着肩。
林君秋微微挪动了下脚,侧过身去,看他的脸。
牧长树并不白,是被阳光晒得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纹理清晰,五官结合得很好,看上去干净利落。
他的长相严格来说更像妈妈,并没有遗传妈妈的漂亮跟艳丽,中和了那些坚硬跟血性。
他这样的长相,硬朗中不带分毫的柔气,跟精致昳丽更是背道而驰。
可高中林君秋就知道被很多人追,说他很像一些武打港星的长相。
林君秋看的港剧不多,自然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由高中那些追求者的数量来说,大学有很多女生爱慕自然也不例外。
林君秋目光顺着薄薄的眼睑,落在牧长树的薄唇上。
暗淡的光线下,牧长树闭着眼皮,纤密的睫毛投出一圈阴影,鼻梁高挺,薄唇紧闭,明显凸出的喉结是成长的象征。
他睡得很熟,即便进入深度睡眠,眉头还是紧紧皱着。
她盯着出神。
脑海里鬼使神差想到了两个字。
接吻。
莫名其妙的、模糊的、破土而出的。
他跟她女朋友会接吻吗。
于是林君秋伸出手,手指在潮湿阴暗的空气中感觉到一股凉意,手指下像卷起了风暴。
指骨在空气中停滞了几秒后,指尖在他眉心上方停下,试图将其抹平。
林君秋没注意到自己纤白的手指有些颤抖。
只是在一瞬间感觉到一道视线,倏然回头,看到身后沙发上小憩的徐晃睁开了眼。
正朝她看。
眼底十分清明,嘴角不似惯常爱笑那般上扬,浑身都一动不动定在那儿。
寂静在空气中放缓拉长,窗外绵密雨水的声音渐大,整个房间都泡在水里。
林君秋视线稍稍移开,指了指牧长树:怎么这么困?
徐晃没吭声,眼睛持续不偏不倚盯着林君秋的脸,被身后渐大的雨水灌进来的风吹得浑身冰冷。
老式沙发旁边,林君秋穿着一件白色吊带裙半蹲着,露出白皙的脖颈跟胳膊,长发在两侧显得半个胳膊压在躺在沙发上睡得很熟的牧长树身侧。
屋里的灯关着,光线柔软而沉闷地落在旧沙发上的两人头顶,把每一帧都拉得模糊又湿润。
牧长树醒来时,林君秋跟徐晃已经出去转一圈回来了,去了附近的小卖部,林君秋买了三颗棒棒糖。
“这个留给我哥,他喜欢苹果味的。”
徐晃:“成。”
徐晃在回去的路上,又忽然叫住她:“林君秋。”
林君秋回头,听着连名带姓的称呼,不明所以看他。
“你……你哥,谈恋爱了,你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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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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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